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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谁要跟你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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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滑入公寓楼下的停车位,稳稳停住。宋嘉鱼几乎在引擎熄灭的瞬间就睁开了眼。她的睡眠向来很浅,任何细微的变化都能将她从混沌中拉回现实。
侧过头,霍染还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车内昏黄的顶灯在她明艳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卸去了平日里那股张扬锐利的气势,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与柔软。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平缓的呼吸轻轻颤动。
宋嘉鱼静静地看着,心跳在寂静的车厢里,一声,又一声,清晰得让她自己都听得见。
她没有立刻叫醒霍染,只是多看了几秒,才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对方的手臂。
“到了。”
霍染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初醒时的迷蒙让她那双总是带着神采或戏谑的眸子显得有些慵懒,她眨了眨眼,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
“哦,这么快。”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要驱散最后一点困意。随即,她转过头看向宋嘉鱼,很自然地开口道:“太晚了,就别折腾回去了。客房一直备着你的东西,上去吧。”
她说得随意又坦荡,仿佛这只是一个基于时间、安全与便利考量,再合理不过的建议,不带任何额外的色彩。
宋嘉鱼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她推开车门,初秋深夜的凉风立刻裹挟而来,让她本就清醒的头脑更添几分冷澈。等霍染也下了车,锁好车门,两人并肩走向灯火通明的公寓大楼时,宋嘉鱼却在电梯门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霍染。”她叫她的名字。夜晚的楼道格外安静,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空气里。
“嗯?”霍染伸手按下上行按钮,闻声侧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宋嘉鱼转过身,面对着霍染。楼道顶灯的光线从她身后投来,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近乎淡漠的平静,那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如同深海之下涌动的暗流,带着沉静却不容忽视的力量。
“今晚,你朋友们看我的眼神,”宋嘉鱼缓缓开口,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和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霍染心头毫无预兆地一跳。她脸上惯常挂着的、那种游刃有余的慵懒笑容瞬间有些僵住,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如细针般刺了她一下。“……有什么不一样?”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问,试图用这种轻飘飘的反问来掩饰心底蓦然升起的一丝慌乱。
就在此时,“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里面空无一人,暖白的灯光倾泻出来。
宋嘉鱼却没有动。她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专注地锁住霍染,那视线仿佛有实质的温度,灼得霍染几乎想避开。“她们是好奇,是打量。可能还有些别的猜测。”宋嘉鱼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锐利,“而你……”
她微微眯起眼,那眼神让霍染想起最冷静也最敏锐的观察者。“你的眼神里有试探,”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一种你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的在意,还有……”
她没把最后的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霍染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和直指核心的话语弄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电梯金属门框。眼前的宋嘉鱼,气势与平日里那个在社交场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偶尔才清冷回应几句的钢琴家判若两人。此刻的她,像一座终于决定显露轮廓的冰山,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我……”霍染张了张嘴,所有惯用的、可以轻松将话题带偏或模糊过去的戏谑言词,此刻都卡在了喉咙里。在宋嘉鱼那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澄澈目光下,任何搪塞都显得笨拙而徒劳。
宋嘉鱼又向前踏了半步。距离很近,近到霍染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钢琴琴键般的冷香,与她自己身上的酒气和馥郁香水味截然不同。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温热气息,以及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
“霍染,”宋嘉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如同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磁性,“这场戏,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或者说,”她抬起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霍染的脸颊,只是悬停在极近的空气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霍染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跳动的声音大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能听见。她看着宋嘉鱼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迷茫,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清明的、下定决心的坦然,以及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专注。
“我……”霍染的喉咙干涩,音节艰难地挤出。
就在这时,宋嘉鱼悬停在空中的手落了下来,却不是抚上她的脸颊,而是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不知何时已经微微蜷起的手指。宋嘉鱼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但握住的力道却传来不容错辨的暖意和决心。
“我不想再演了。”宋嘉鱼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钢琴键上落下的最坚定的音符,“霍染,我对你,从来就不只是交易。”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握着霍染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同时另一只手抬起,温柔而坚定地抚上霍染的后颈。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却又在指尖留下了克制的温度。她低头,在霍染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
霍染的呼吸骤然一滞,大脑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运转。
这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些带着试探或戏谑意味的靠近。这是一个界限分明的跨越,带着长久以来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如深海暗涌般激烈的情感,以一种清晰无误的姿态,闯入了她刻意维持的距离。不再是模糊的曖昧地带,而是一种带着滚烫决心与不容退缩的宣告。
霍染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拂过自己唇畔的气息,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专注到令人心悸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也翻涌着她从未完全袒露、此刻却毫无保留的深重情意。
这不再是礼貌性的触碰或浅尝辄止的试探。这是一个明确的开端,一个带着珍视意味的、郑重其事的确认。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随后又被某种无声燃烧的东西点燃,周围的一切声响都褪去了,只剩下彼此间骤然加剧的心跳声,清晰地震动着耳膜。
霍染在她温柔的禁锢与灼热的目光中,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战栗从脊椎蔓延开来。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混合着酸涩与释然的情绪汹涌而至,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没有抗拒那抚在颈后的手带来的支撑,也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只是在那片深邃的眼眸里,放任自己沉溺下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轻轻颤动,能感觉到对方指腹传来的、克制却坚定的暖意。这个姿态本身,已经诉说了太多。
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带着承诺重量的开始。从此,许多事情都将变得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宋嘉鱼稍稍退开了些许,但距离依然很近,近到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呼吸暧昧地交融在一起,急促而温热。她的眼神深邃如子夜的海洋,里面翻涌着霍染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坦荡的情感。
“现在,”宋嘉鱼的声音有些低哑,带有特有的磁性,和她一贯的清冷混合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动心的质感,“你明白了吗?
霍染望着她,眼中那不再掩饰的认真,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瞬间、那些被她用“演戏”和“交易”轻轻带过的悸动,此刻都找到了出口,汇聚成汹涌的暖流。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释然,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羞赧,更多的是尘埃落定般的轻松。她伸出手,环住宋嘉鱼的脖颈,主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眼神亮晶晶的,如同落入了星辰。
“宋嘉鱼……”她唤她的名字,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某种娇嗔和终于不再掩饰的亲昵,“你藏得可真深。”
宋嘉鱼看着怀中人眉眼弯弯、再无半分逃避闪躲的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笑意如同初春冰裂下的第一道暖流。
“是你不肯看清。”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和更多的宠溺。
她再次低头,这一次,霍染主动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这是一个温柔的、确认的吻,比刚才更加绵长,更加缱绻,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电梯门不知何时早已悄无声息地关闭,将这一方被暖光笼罩的天地与外界隔绝。无人打扰这刚刚破冰、心意终于相通的美好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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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们终于稍稍分开,霍染几乎整个人都倚在了宋嘉鱼身上,脸颊染着动人的绯红,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她微微喘息着,将发烫的脸颊埋在宋嘉鱼的肩窝,感受着对方和自己一样快得不正常的心跳,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有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刚才那个主动的、强势的(尽管动作很温柔)、步步紧逼的宋嘉鱼,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清冷自持、甚至有些被动接受她安排的钢琴家形象天差地别。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过强烈。
“我们……”霍染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和一丝罕见的、不确定的羞怯,“……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明明不久之前,她们还在为了一块甜腻的蛋糕口味争论,还在为一次无关紧要的迟到半真半假地置气,还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层名为“契约关系”的脆弱薄膜,隔着这层膜互相试探、互相拉扯。这突如其来的坦诚、直白和亲密,像是按下了快进键,让她晕乎乎的,又甜丝丝的,却也有些忐忑。
宋嘉鱼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那笑声通过紧贴的身体传递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她环在霍染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霍染柔软馨香的发顶,语气是霍染从未听过的慵懒与温柔,像晒足了阳光的绸缎。
“快吗?”她反问,声音如同她最擅长演奏的大提琴最低音区,醇厚悦耳,“可我总觉得,从你在咖啡馆递给我那张纸巾开始,一切就已经太慢了。”
霍染的心尖因为她这句话而蓦地一颤。那个雨天,狼狈的初遇,一张带着清淡香气的纸巾……原来她也都记得。
宋嘉鱼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着霍染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此刻闪烁着依赖与迷茫的眼睛,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温柔地拂过她微烫的脸侧,将那缕调皮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珍视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过……”她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耐心而温暖的光芒,像是经验丰富的园丁,看着自己精心照料的种子终于破土,并不急于它立刻开花,而是享受这成长过程本身,“既然你觉得快……”
她微微俯身,凑到霍染耳边,温热的气息如羽毛般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那声音里带着磨人的温柔和令人心安的承诺:
“那我们就……慢慢来。”
“反正,”她直起身,看着霍染因为她的靠近和耳语而瞬间变得更红的脸颊和微微睁大的、带着水汽的眼睛,唇角扬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笃定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确信,“来日方长嘛,姐姐~”
最后那声“姐姐”,叫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讨饶的意味,却又无比自然亲昵,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霍染心中某个柔软角落的锁。
霍染被她这声突如其来的“姐姐”叫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心跳再次不争气地擂起了鼓。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卸下了所有冰冷外壳、眼底盈满笑意与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的宋嘉鱼,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高岭之花”、“冰山美人”的影子?分明就是个……深藏不露、撩人于无形的高手!
“谁、谁要跟你来日方长……”霍染试图找回一点平日里主导局面的气势,偏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却虚浮得毫无底气,听起来更像是情人间特有的娇嗔。
宋嘉鱼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不再多言,只是重新牵起霍染的手,这一次,她的指尖自然而然地嵌入霍染的指缝,变成十指紧紧相扣的姿态,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走吧,”宋嘉鱼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走向公寓大门,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回她们共同的家,“外面凉,回家再说。”
“回家”这两个字,此刻从宋嘉鱼口中说出,听在霍染耳中,荡起了层层涟漪,有了截然不同、温暖无比的意味。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深秋夜晚的寒凉彻底隔绝在外。公寓里,中央空调送出恰到好处的暖风,混合着霍染惯用的香薰蜡烛残存的淡淡柑橘与檀木香气,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空间的、令人安心又放松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两人。
宋嘉鱼松开与她交握的手,弯腰,熟练地从玄关的白色鞋柜里拿出那双专为霍染准备的、毛茸茸的米白色拖鞋,整齐地放在她脚边。然后自己才换上另一双深灰色的棉质拖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霍染看着她这一系列细致而熟稔的动作,心里像是被温热的蜂蜜水浸泡过,软得一塌糊涂,甜得发胀。她乖乖换上那双柔软的拖鞋,绒毛包裹住微凉的脚趾,暖意从脚底升腾,脸上的热度却依然没有消退的迹象。
“要喝点水吗?”宋嘉鱼问,已经转身走向开放式的厨房,步履从容,仿佛她才是这个空间真正的主人。
“嗯……好。”霍染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飘。她跟着走到客厅,在宽大柔软的浅灰色沙发一角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宋嘉鱼在厨房流理台前的身影。
看着她从橱柜里取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看着她拿起净水器接水,看着她纤细挺拔的背影在温暖的灯光下忙碌。霍染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充满了她个人品味和印记的私人领域,因为宋嘉鱼如此自然地闯入、如此自如地融入,瞬间变得完整、生动,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令人眷恋的温暖气息。
宋嘉鱼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霍染,然后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算很近,保持着礼貌的空间,却又足够近到让霍染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干净清冽的体温,和一种令人无比心安的存在感。
“明天……”霍染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迟疑着开口,思绪还有些纷乱。
“明天下午我没什么安排,”宋嘉鱼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如果你也没有其他事,我们可以去试试你上次提过的那家新开的法餐?或者……”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温柔的光,“就在家里,我弹琴给你听?”
她没有再提起“契约”,没有提到“需要应付的场合”,所有的计划都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她们两个人”本身,围绕着真实的相处与陪伴。
霍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期待和毫不掩饰的温柔,最后一点飘忽的不真实感也终于尘埃落定,被一种满满的、踏实而甜蜜的悸动彻底取代。那是一种脚踩在实地、手握着确定幸福的充盈感。
她放下水杯,玻璃与大理石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然后,她忽然倾身过去,在宋嘉鱼微微讶然却含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快速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调皮,轻轻在她唇角印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
“好。”霍染笑得眉眼弯弯,像只成功偷到了最甜那罐蜂蜜的小熊,眼神亮得惊人,“在家,听你弹琴。”
宋嘉鱼怔了一瞬,随即,眼底仿佛有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温柔至极的笑意。她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了霍染放在膝头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温柔地摩挲了两下,低声应道:
“好。”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阑珊,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天际,洒下清辉如练,温柔地笼罩着沉睡的都市。
室内,灯光暖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刚刚萌芽、却已然茁壮的情意。
来日方长。
她们的故事,终于从一场彼此心照不宣、各怀心思的“演出”,悄然转向了属于彼此灵魂的、真实而温暖的序章。而这一次,主动伸出手、明确划下界线的,是那位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内心笃定温柔的钢琴家。霍染忽然发现,被这样“慢慢”地珍视着、引导着、坚定地选择着,感觉……
似乎,真的很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