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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好像……
更头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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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霍染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染上了黄昏的暖橘色。
霍染率先拎起购物袋下车,动作间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于摆脱车内那诡异气氛的仓促。宋嘉鱼跟在她身后,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子。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数字跳动的细微声响。霍染盯着那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感觉背后的视线若有实质,让她背脊微微发僵。她忍不住腹诽,明明是自己先撩拨挑衅,怎么每次到最后,都有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叮”一声,电梯到达。
霍染几乎是立刻迈了出去,掏出钥匙开门。宋嘉鱼安静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进了门,霍染将购物袋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她转过身,想对宋嘉鱼说一句“东西送到,你可以回去了”,却在看到对方动作时,话卡在了喉咙里。
宋嘉鱼正弯腰,将她随意踢开的高跟鞋捡起来,并排摆好,鞋尖朝外,动作细致而自然。然后,她又提起那个沉重的购物袋,看向霍染:“食材需要放进冰箱。”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霍染看着她这副反客为主的架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抱着手臂,倚在墙上,挑眉道:“宋老师,戏已经演完了。这里没有镜头。”
意思是,不用再扮演体贴入微的“女朋友”了。
宋嘉鱼提着袋子,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回视她:“食物不放进去,会坏。”她顿了顿,补充道,“浪费。”
又是这种该死的、无法反驳的理由!
霍染瞪着她,半晌,才没好气地挥挥手:“随便你!”
宋嘉鱼于是提着袋子,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仿佛她来过无数次似的。霍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邪火又蹭蹭往上冒。她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宋嘉鱼打开冰箱,将牛排、蔬菜一一取出,分门别类地放好。
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仪器的组装。
当宋嘉鱼拿起那块黑巧克力,犹豫着是该放进冷藏还是常温区时,霍染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讥诮:
“怎么?宋大师连巧克力该怎么放也要研究一下分子结构吗?”
宋嘉鱼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看向霍染。厨房顶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她没有理会霍染的嘲讽,只是拿着那块巧克力,走到霍染面前,递给她。
“给你的。”她说,眼神清澈见底,“记得你不喜欢甜腻。”
霍染看着递到眼前的巧克力,包装纸在灯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泽。她没接,只是嗤笑一声:“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宋嘉鱼,你这套跟谁学的?”
先是苦瓜,再是巧克力。这女人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宋嘉鱼举着巧克力的手没有收回,她看着霍染,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没有想打你巴掌。”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也没有想给你甜枣。”
霍染愣住了。
宋嘉鱼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霍染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香气,像是雪后松林。
“我只是,”宋嘉鱼的目光落在霍染因为生气而微微抿起的唇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认真,“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挑选合适的食材,是‘对’的。”
“记得你的喜好,是‘对’的。”
“不浪费食物,是‘对’的。”
她说完,将那块巧克力,轻轻塞进了霍染有些僵硬的手里。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霍染的掌心。
“如果你觉得头疼,”宋嘉鱼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许可以试试巧克力。研究表明,可可含量高的黑巧克力,有舒缓情绪的作用。”
然后,她不再看霍染,转身走回客厅,拿起自己的包。
“我先回去了。”她站在玄关,声音传来,“后天……如果需要提前对流程,再联系。”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厨房里,只剩下霍染一个人,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块巧克力硌得她生疼。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嘉鱼那句话。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没有挑衅,没有报复,没有刻意讨好。
只是……“对”的事情。
霍染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包装简洁的黑巧克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恼怒、试探、针锋相对,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且徒劳。
她好像,从头到尾,都误解了这座冰山。
冰山内部,或许没有迷宫。
有的,只是一套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简单到近乎残酷的……行为准则。
而她,霍染,在这个准则里,到底被放在了哪个位置?
“合作伙伴”?
一个需要记住“喜好”和“讨厌”的对象?
一个……需要被用“对”的方式对待的人?
霍染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将那块巧克力狠狠攥紧。
她好像……
更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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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霍染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剧本,旁边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经纪人发来的、关于超市“甜蜜采购”路透照的初步舆情报告——反馈意外地好,评论区一片“好配”、“好甜”、“居家好女友”的惊呼。
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边,是那块被攥得有些变形的黑巧克力。包装纸棱角硌着掌心,提醒着她傍晚时分宋嘉鱼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这句话像个魔咒,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拿起巧克力,拆开包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极高的可可含量带来迅猛的苦涩,几乎让她皱起眉头,但随即,一丝极其隐晦的、醇厚的回甘慢慢泛了上来,萦绕在舌尖。
就像宋嘉鱼这个人。
霍染烦躁地把剩下的巧克力丢回茶几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她抓过手机,手指悬在宋嘉鱼的聊天界面上方,犹豫着。
问她什么意思?质问她那套“对”的理论?还是……感谢她的巧克力?
哪一种都显得很奇怪,很蠢,很……不像她霍染。
她泄气地把手机扔到一边,身体向后仰倒,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上设计感十足的吊灯。灯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住了眼睛。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她仿佛又能感觉到宋嘉鱼微凉的指尖擦过她掌心的触感,能听到她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说着“记得你不喜欢甜腻”,能看到她那双清澈眼底,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认真。
认真。
对,就是认真。
宋嘉鱼对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哪怕是那些气得她跳脚的行为,背后似乎都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挑选牛排是认真,拒绝薯片是认真,递上巧克力是认真,甚至连说“让你头疼”时建议弹琴,都他妈是认真的!
这个女人,难道是用五线谱和黑白琴键构建的世界观吗?非黑即白,对错分明?
那在她宋嘉鱼的世界里,自己这个一开始就提出“交易”,带着明确功利目的,并且时不时撩拨挑衅的“合作伙伴”,算是“对”的,还是“错”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霍染自己先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关心自己在宋嘉鱼心里是“对”是“错”?
她们只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戏散人走,仅此而已。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如果只是合作,为什么会被她一个眼神、一句话搅得心烦意乱?为什么会在意她那些看似“对”的行为背后,有没有一丝一毫,是针对她霍染这个人的?
“该死!”霍染低咒一声,猛地坐起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拿回主动权,必须让一切回到她预设的轨道。
她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点开宋嘉鱼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
【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美术馆,有个当代艺术展的开幕式。陪我出席。】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需要换一个战场,一个远离厨房、超市这些充满生活气息、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地方。美术馆,够高雅,够公众,也够……安全。
信息发出去后,霍染盯着屏幕,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她会怎么回?会问为什么吗?会拒绝吗?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
宋嘉鱼的回复简单得令人发指:
【好。需要我准备什么?】
没有疑问,没有情绪,只有绝对的配合和执行。
霍染看着那个“好”字,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想要掌控局面的斗志,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又瘪了下去。
她挫败地扔开手机,再次躺倒。
完了。
霍染绝望地想。
她好像……真的拿这座冰山没办法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宋嘉鱼坐在寂静的琴房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霍染发来的那条带着明显命令口吻的信息,指尖在冰冷的琴键上无意识地按下一个低音。
“咚……”
沉闷的音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她看着那个“好”字已经发送成功,然后缓缓收起手机。
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玻璃窗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美术馆么?
也好。
她也很想知道,在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斑斓的色块里,霍染又会如何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而她,又会做出哪些,“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