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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神道(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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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骗子有一句话没说错,神佛自在,神——即是文化符号更是精神象征,孤立无援的人祈求神佛庇佑,走投无路的人祈求神佛垂怜……
神,无所不能,无处不在,但神不能耳聋眼瞎。
供桌上的白玉像忽地升起轻烟,白玉精从轻烟里飘出来,声音在空中晃荡:“我护佑他们,他们供奉我,有何不对,他们为了神,什么都愿意做。”
林风摇没忍住嗤笑出声。
白玉精听见了她的笑声:“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她抬头看着那飘来荡去的“上神”,“石头的脑袋,竟以为自己看得清人。”
白玉精气急败坏:“你——”
林风摇闲闲地站着,抬着嘴角,十足的嘲讽表情:“你以为他们是为了守卫你这个所谓的神?他们为的是自己,毕竟没有你这个‘神‘,这些穷凶极恶之徒,岂有容身之地。”
白玉精仍然有无尽的诡辩:“即使是罪徒,这世上也该有他一席之地,是我给了他们新生。”
林风摇的眼神冷硬地从几个目露凶光、跃跃欲试的人身上掠过。
“他们新生,他们配吗?”
她不仅话说得难听,态度更是十分让人抓狂,立马就招来了更加凶恶的怒视,她站在人群中间,如同被饿狼环伺。
只不过林风摇很快发现,这些人大概是没胆子冲上来与她拼命的——毕竟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莫洁和王建华甩飞了,如此“神力”,总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亡命之徒突然惜起命了,真真讽刺。
他们忌惮力非寻常的林风摇,正好她也还有别的事要问白玉精,双方默契地站在自己的安全区域,估量着彼此那摸不着的底。
她率先开口问:“白玉精,你是不是曾经告诉过谁关于槐君的事?”
“你说那个老槐妖?”白玉精大概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转换了话题,莹白的眉头皱了一下,“那老东西蠢得很,我好声好气与他商讨,让我去帮那山沟里的村民实现愿望,他竟然不肯,他独受了上百年的供奉,却一点也不想让人分享——玉石、林木要修成精怪有多难,他却不肯帮一帮我,既然他不肯,那我只好让人去夺了。”
“所以是你让那道人去抢他的根?”林风摇表情有些严肃,语气一贯地冷淡,“那道人是谁?”
白玉精在半空飘来飘去,若不是她行此邪事,倒真像那画本里飘飘然的仙子,连声音都悠远飘扬:“他许愿,我应承,很公平啊,至于他是谁,不重要。”
林风摇:“那陈家父子呢?”
其实她问这问题只是临时起意。
“那个儿子吸人寿元遭反噬的?儿子成了那样,多可怜啊,我不过是给他们指一条明路。”白玉精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神,就得给人一条路。”
她眼皮也没抬:“神?你也配。”
白玉精得意地转来转去:“看看我的信徒,他们向我许愿,向我供奉,我实现他们的愿望,人人都能得到满足,我不是神,谁还配称神!”
林风摇拿着伞转了转伞柄,冷着脸说:“那些人在你的掩映下,拐卖妇女,□□凌虐,只做恶人的保护伞,你也配叫神?”
白玉精一如既往坚信着自己“天下大同”的正确性:“那是你们人自己的劣性,与我有何干系,在神的眼里,众生平等,谁都有权利得到想要的。”
“若神仙都是你这样的,那就没有神存在的必要。”
果然不能跟妖怪讲道理,林风摇估摸了一下时间,感觉差不多了,也懒得再废话,手里的伞亮起刺目的金光,她挥手一掷,明光瞬间朝着白玉精刺过去。
她的伞一掷出,飘来荡去的白玉精忽然轻烟似的散开了,悠远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神的信众会教导你,质疑神灵会受到何种神罚。”
话音未落,刚刚还有些忌惮的人群被那白烟一漂,忽然全向着林风摇涌过来了,他们的目光凶狠至极,动作僵硬统一,仿佛已经失了智。
信徒们迅速围上来,她立刻双手结印,这些人里除了那些亡命徒还有很多普通人,为了不伤人,她只能掷出清心符,双指一挥,蓝色符咒围着她转,随着灵力注入,清心符一层一层向外扩,将所有信众团团围住。
白玉精的声音又飘了出来,语气带着嘲讽:“你还真是天真,神的信众由心而始,你这点符咒可不能帮他们实现愿望。”
林风摇一边维持清心符一边问:“你的意思是,你能实现所有人的愿望,是吗?”
“当然——神,无所不能。”
她顿了一下,又问:“那苗艳芳呢,她的愿望你实现了吗?”
白玉精自信得声音都有些飘起来了:“当然,周林不是已经活蹦乱跳了吗。”
林风摇突然嗤笑出声:“连许愿的是谁都分不清,你也配说自己无所不能?”
弥散开的烟雾忽地聚拢,白玉精飘在空中问:“你什么意思?”
“苗艳芳的愿望,是希望他的丈夫周林,能一如既往地爱她,而许下让周林再度站起来的,是周林自己,你收了苗艳芳的信奉,完成的却是周林的愿望,你还敢说自己无所不能吗?”她抬眼睨着那洁白无瑕的烟云,“神,可没有瞎子。”
白玉精不可置信,莹白的眉毛皱了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白玉精,石头心竟妄图利用人性,未免太不自量力。”林风摇说话间将更多的灵力灌进清心符里,“你善恶不辨,荫庇歪道,助纣为虐——何以为神?!”
何以为神的诘问穿过层层的烟云,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一声一声撞进迷失的人耳朵里,也让白玉精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不,不可能,我不信!我才是主宰者,我是神!”
“没有人可以对神说谎!”
“是你,是你诋毁神灵!”
一旦自己坚信的东西出了破绽,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裂隙,也能顷刻让内心的坚守土崩瓦解,人如此,妖也不例外。
白玉精蓦地发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它甚至掌控不了自己的信徒,它对自己的神祇身份产生了质疑,“神灵”自己都不信自己了,那信众也不会再信,加上清心符的涤荡,失了智的人逐渐清醒过来。
可还没等这群失智信众彻底回过神,供桌上的白玉像忽然开始析出滚滚的烟云,厚重浓密的烟云迅速覆盖整个空间,将所有人笼罩在层层的烟雾里,白玉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
“神谕尔等——杀了她!”
白玉精的声音尖利刺耳,人群如同机器被按下了启动键,立刻再次攒动起来,他们眼中蒙上了一层白雾,无知无觉般围堵上来,曾经的信众彻底沦为白玉精的傀儡。
清心符拦不住他们迅速破溃消散,林风摇只能再次掷出破妄符,金红色的符咒抵挡在他们面前,效果却微乎其微,人群逐步向她逼近。
人的信仰如同坚石,为灵魂筑起城池,刀剑风霜亦不能移其重,蚀其基。
曾经信众坚信不疑的信奉成了白玉精对他们最牢固的控制,强大的愿力是任何力量也无法撼动的。
到这种地步,林风摇属实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要是奋力反抗必会伤人,可白玉精控制着他们,誓要让她为“诋毁神灵”磕头赔命,那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是最烦这种自以为是的妖怪了,还好白玉精只能烟一样飘来飘去,否则她可腾不出第三只手来对付它了。
她思索着要如何瓦解这些信众与白玉精之间的纽带,一边将更多的灵力流水似的滔滔不绝往破妄符里塞,但已经迷失的傀儡信众一刻不停地向她逼近,再有一臂的距离,她就得被他们撕了。
说人和妖难以讲道理的结论还是太早了,这种被人供奉的妖胁迫的人,她甚至没有道理可讲。
林风摇已经打算飞身跃起来一人甩一张定身符,再给几个大嘴巴子给这帮“信徒”醒醒神时,人群中突然响起来一阵乐声。
温润柔和的声音飘荡在空中,钻进人的心里,或许每一个人心里总有一个小角落,用来存放自己那些逐渐不见天光的脆弱,但只需要小小的掀开一角,比如亲人的抚慰,他人的理解,这一点脆弱就会潮水般席卷至全身,人群中有些人动摇了。
不绝于耳的乐声与吟唱在空旷的屋子里反复回荡,林风摇忽地发现那个放音乐的女孩似乎没有被控制,不仅她发现了,白玉精也发现了,层层的烟雾往那女孩身边卷,她腾不出手,只能出声大喊:“过来!”
女孩看了她一眼,立马从人群里往她身边挤,还没挤过来,就被一缕浓烟卷住往后拖,她情急之下立马掷出灵符圈在女孩身上将她拉过来,但她这边一脱手,没有持续的灵力往破妄符里灌,傀儡信众迅速就围了上来。
眼见人群要把她们生吞活剥了,林风摇立马一手撑开明光一手搂住女孩的腰,两人从人群中腾空而起,未及人群反应,她迅速收伞,将明光掷下去,明光利箭似的飞速而下将地面砸出了个坑,她一脚踏在明光伞柄上,“铮”的一声伞面自上而下弹开,一圈金光瞬间荡开,人群被击退数尺。
但很快,他们又不知疲倦地再度围了上来。
她带着女孩落在地上,将她揽在身后,轻声说:“继续放,放大声点。”
女孩点点头,拿着手机将音乐声音调到最大,又抬头看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只见她抬手掐诀,巨大的八卦阵图自她脚下展开,嘴唇一张一合地念叨着什么,随后忽然平地起风,她绕着她走动了几步,阵中的风更大了,她随即双手一合一挥,黄纸朱砂的符箓绕着两人飞起来。
不知是天光乍亮还是金光刺目,反正女孩只是一闭眼间,眼前的“丧尸人群”已经尽数倒下,脚下的阵也不见了,她看着面前的长发女孩惊得说不出话,心里激动地叫嚣着:“这是什么仙法吗?妈妈我好像看见神女了!”
林风摇一转头就发现身后的女孩呆滞地望着她:“你……没事吧?”
听见人问话,女孩才回过神:“啊,没事,我没事,嘿嘿。”
说话间,突然传来“咔”一声,林风摇转头望向供桌,那供奉在桌上的白玉童像出现了裂口,正一寸一寸碎裂开来。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神像怎么会裂开呢,这不可能!”烟云袅袅中白玉精玉白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怒视着冲林风摇咆哮,“你干了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说:“哦,请了个小小的神符,怎么回事,上神受不住啊,连神像都裂了。”
笼在烟云里飘飘似仙的白玉精此刻拖着那长长的飘带好似有千斤重,连飘也飘不起来了,它垂在自己的神像前喃喃自语。
“我是神啊,神有无穷无尽的信徒,我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啊,我是神啊……”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白玉精,不明是非,不分善恶,非神之所为。”
林风摇的话犹在飘荡,但指尖已经聚起灵力,“唰”的一声,伞柄中的斩妖剑飞射而去,穿过那片烟云,直插进白玉像上,片刻后剑收了回去,烟云尽数消散,白玉像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