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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神道(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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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菜市场已经迎来人流小高峰,穿着太极服的老大爷老太太们拎着布袋子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在市场里晃悠,稍年轻些的女人推着小推车,从狭窄的过道里侧身而过。
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支付到账的提示音,孩童的哭闹以及来往的寒暄此起彼伏。
但苗艳芳没有为这些熟悉的人群停留片刻,她双手提着各种菜肉,靠着自己圆润的身躯挤过狭窄的通道,从人群中穿出来,高高兴兴地往小区里走。
多年的老小区里满是熟人,女人们聚在单元楼下的休闲椅上闲话。
一个声音尖利的女人磕着瓜子冲着苗艳芳喊:“哟,周嫂,买这么多菜,家里要请客啊?”
苗艳芳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女人,她觉得她话太多,总爱张家长李家短地编排别人家的闲话,但同住一个小区,低头不见抬头见,面上还是仍旧要维持着虚假的体面。
她圆润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朗声回答:“没有没有,这不是到我们家老周的生日到了嘛。”
“我说呢,你们家哪还有什么亲戚。”女人嘴里却没有体面,只有阴阳怪气,“不过你对你们家老周可真是好啊。”
苗艳芳听得心里窝火,但她却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就提着东西上楼了,身后还传来女人恶毒的诽语。
“她家那男的啊,都瘫了十多年了,我可看见了,她男人那瘦得都成干豇豆了,你再看看她,那膀大腰圆的,跟个肥婆似的——在外面装得好,在家不知道怎么作践她男人呢。”
女人摇头摆尾地说着,刺耳的声音钻进苗艳芳的耳朵里,又扎进了她心里,她愣愣地站在自家门口,沉重的塑料袋勒进她手掌的肉里。
比这更恶毒的话她也听过,不是不难过,她也想过撸起袖子跟人干一场架,但她的生计都在这小区里,便只能生生忍了。
她在门口站了好半晌,心情才平复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才拿起钥匙开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内立即传出男人粗哑的喊声。
“你怎么才回来,我要上洗手间。”
“好,马上就来。”
苗艳芳放下手里的东西,迅速走到丈夫周林的床边,她小心地把周林扶起来,将他的胳膊搭在肩上,用尽浑身力量将人挪到床边的坐便器上。
她的丈夫周林曾经是个消防员,为了救人下半身永久瘫痪了,起初人人都称赞他是大英雄,表彰、抚恤也不少,可是十年过去了,他成了需要人把屎把尿的残废,已经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英雄了。
但苗艳芳从没嫌弃过周林,她爱他,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所以她十年如一日地照顾着瘫痪的丈夫,毫无怨言。
可是人无用久了,心里就会歪曲,周林被困在那一张小床上,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心眼也变得如针尖一般细小。
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要指着苗艳芳的鼻子骂,他见不得她有一丁点舒坦,更见不得她有一点“出格”。
周林眉头皱着,表情狰狞地指着苗艳芳头上新买的发夹,厉声骂道:“你那头上戴的是什么玩意儿——你还想出去勾引谁?”
“我这副样子还能勾引谁啊。”苗艳芳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样的质问她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习以为常地解释,“我就是先前的夹子坏了,买了个新的而已。”
小心眼的男人依然是听不进去的,在他看来,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变化都是在“越轨”,都是对他的不忠,对他们家庭的背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不就是嫌我是个残废嘛,想出去找野男人了是吧。”
“你一天天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呀,我伺候你这么多年,我有过一点怨言吗?再说我要找还用等到现在吗。”
“心里话说出来了吧,你早就想找野男人了,可惜你这副样子没有人要你。”她的一句话就触怒了周林,他对她说出了更恶毒的话,随后手一挥,将支在床上的小桌摔到地上,桌上的东西尽数抚到地上,不锈钢的碗盆砸在地上,叮呤咣啷的声音刺进苗艳芳的心里。
自己的丈夫比楼下嚼舌根的女人更懂如何刺痛她。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突然不知道这十年究竟有什么意义。
此刻的苗艳芳一下子觉得好累,她的生活好像一滩死水,淹死了她的丈夫,也淹没了她的人生。
从前的周林算得上是风度翩翩,是她学生时期就爱慕的人,他们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她怎么会不知道周林在想什么呢。
为了安抚他脆弱的自尊心,也为了向他表明自己的决心,才貌出挑的苗艳芳放弃了工作,也不再打扮,任由自己发胖,到如今变成了旁人嘴里的“死肥婆”。
可他出事以后就变了,变得尖酸刻薄,时常对她恶语相向。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满屋的狼藉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叹一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去做饭。”
她蹲下身将东西收拾起来,又转身进了厨房,见她如此被拿捏,周林终于火气渐消,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晚饭。
第二天苗艳芳照常去开店,为了照顾丈夫,她在小区附近盘了个门面,开了个小店铺——芳林平价超市,店铺地理位置好,旁边就是早餐店和生鲜超市,平时人来人往,生意倒也还过得去。
可惜今日天下起了大暴雨,没几个人外出来买东西,苗艳芳就坐在空无一人的小门店里,望着外面的大雨发呆。
难得的安静时光,没有丈夫刺耳的辱骂和频繁的使唤,也没有旁人低声的编排和恶毒的中伤。
可外头的天黑压压的,像要坠下来似的,她突然觉得有些窒息,她的生活也好像这天一样,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望着外面出神,直到一个女人走进她的店里。
年轻女人打扮得精致漂亮,精心卷过的长发,搭配凸显腰身的连衣裙,连手都十分地纤长白净,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
苗艳芳看得心生艳羡,她从前也是这样一个爱打扮的精致女人,后来丈夫说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勾引人,她便再没有打扮过了。
日子久了,她也忘记了那个年轻美丽的女人,生生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连她自己也嫌弃自己这副模样,但丈夫却仍然不放心她。
女人在店里寻摸了一圈,拿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袅娜地走到收银台。
苗艳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盯着女人的目光太久,对方有些不耐烦了。
女人手指轻扣了一下收银台的玻璃:“老板,结账啊。”
“哦,不好意思。”苗艳芳回过神来,给女人算了账,“十二块,这里扫码。”
女人付了钱就往外走,苗艳芳看着她婀娜的身姿,又垂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心底更加烦闷。
可没过两分钟,女人又回来了。
她腰肢一塌,凹凸的身姿往前一倾,双臂撑在收银台上:“姐姐,你身边的男人只会吸你的精气,你还是趁早离开的好,否则啊……”
女人话说一半,挑了挑描摹精致的眉眼上下打量着她。
苗艳芳急急地问道:“否则怎么样?”
女人唇角一勾:“否则就只能等着人老珠黄,被你男人抛弃了哦。”
苗艳芳愣了一瞬,突然又反应过来:“我男人他不可能。”
“你觉得他不可能,是因为他现在还躺在床上,若是他能健步如飞,你猜他还会要你吗?”
“你怎么知道我男人躺在床上?”
女人妩媚一笑:“我在你身上看见的呀。”
“你看见了什么?”
“你的,一切。”
苗艳芳有些不明白:“你会看相?”
“不是看相。”
“不是看相?那是什么?”
女人神秘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是神谕。”
“什么神谕?”
“神让我来拯救你。”
苗艳芳不理解:“怎么拯救我?”
“那看你想要什么,神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所有的愿望,那我应该怎么做?”
女人轻声说:“跟我走。”
苗艳芳像那话本里被妖怪蛊惑了的男人,鬼使神差就跟着女人走了,女人说她叫莫洁,是神的使者。
莫洁将苗艳芳带进了一栋小楼,进去后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有几个穿白衣服的人跪坐在大厅里,他们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像是在求神拜佛。
其实这一瞬间苗艳芳已经有些后悔了,她平日看店闲着无事时也会看看新闻,上当受骗的例子她看了不少,当即开始打退堂鼓。
莫洁似乎看出了她的抗拒,对她说:“来都来了,就跟神的使者聊聊天吧。”
虽然她话说得轻言细语,手却按着苗艳芳丝毫不曾松懈。
苗艳芳是个极其不懂拒绝的人,她无奈只能跟着莫洁进入了一个房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茶桌,中间放着个香炉还有一个小小的白玉摆件,熏香袅袅中,莫洁将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苗艳芳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自己的故事,有一种奇异的脱离感,她甚至不觉得那说的是自己。
她没开口,眯了眯眼睛,她好像看见了二十岁的自己,梳着马尾,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灿烂的操场边,莫洁充满魅惑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无论你的愿望是什么,只要你诚心祈祷,神、都会为你实现。”
苗艳芳三魂七魄都不知道飞到了何处,只张了张嘴。
“我只有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