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术少女和她的野犬》十二见夏

20、第二十章 他有这么不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谢君祺和平常一样，早早地起床后便去了小区的运动场晨练。

　　太阳还没升太高，空气里弥漫着清新自然的味道。

　　回到别墅后，谢君祺很快吃好了阿姨准备的早饭。

　　刚要回去自己的房间，她就迎面碰上了从楼梯下来的杨美芸。

　　杨美芸知道这个女儿每天保持着晨练的习惯，也就不奇怪她在假期怎么也不肯睡个懒觉。

　　杨美芸心里有事想和谢君祺说，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面露愁色，停在楼梯口竟站着不动了。

　　谢君祺显然注意到了对方的不自然，便直接开口问道，“您有事吗？”

　　杨美芸听到女儿过于客气的语气，心里虽不是滋味，但也没过分纠结，沉默了几秒后终于开口：“是这样的，你已经回家两个月了，之前是想先让你适应适应新的环境，就拒绝了各路亲戚的拜访。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我想着带你和……亦然一起去趟外婆家。你看可以吗？”

　　杨美芸的声音很轻，谢君祺明显感觉到对方小心翼翼的态度，心里竟也泛起了别样的情绪。

　　她是不是平时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过于冷淡了？

　　毕竟她是把自己当亲生女儿看的。

　　谢君祺思忖了一瞬，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杨美芸似乎没想到对方这次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一时没控制住情绪，猛地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握住谢君祺的胳膊，温柔的脸上透着光彩的笑容。

　　“外公外婆也很想你。他们现在居住在南市，好几次要来看你，都让我拒绝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你主动去看他们，他们一定很开心。”

　　谢君祺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在她的记忆中，她只见过外公外婆两次。

　　后来他们死于一场意外，谢君祺连着对他们的记忆也逐渐模糊了，甚至记不清他们的长相。

　　接着杨美芸又拉着谢君祺在沙发上坐下和她介绍了另外几位外婆家的亲戚，并且提前为她打好预防针，让她不要紧张。

　　谢君祺一字一句地听着，她不清楚到底是错觉，还是内心深处那个属于“谢君祺”的肌肉记忆在起作用，竟然真的对即将到来的认亲场面感到一丝触动……

　　等到杨美芸彻底安静下来，谢君祺惊讶地发现她看起来竟然比自己还要紧张。

　　“真是的，你看我怎么还紧张起来了呢？”杨美芸微微一笑，似乎连眼角浅淡的皱纹都透露着幸福的样子。

　　“您说的我都记住了。”谢君祺微笑着说道。

　　对于这样一位真诚的并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谢君祺无法再做到无动于衷。

　　毕竟在这家人的眼里，她的的确确就是他们苦寻多年失而复得的孩子。

　　而他们也是被一个无法表明的真相蒙蔽的可怜人。

　　谢君祺恨自己取代了这具身体主人的位置，但这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她无法再改变两人的命运。

　　那她能做的，也只有坦然接受谢君祺父母给予她的这份关爱。

　　她希望已经离开人世的谢君祺也可以在冥冥之中感知到，这份爱，能够跨越时空的界限，传递到她的灵魂深处……

　　*
　　Ventus射击俱乐部。
　　或许是国庆假期的原因，今天来俱乐部的玩家比以往多了一倍。

　　连俱乐部二层专供VIP客人使用的场所都让了一部分出去供普通玩家使用。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嘈杂的环境中充斥着谈话声和某位玩家击中枪靶的欢呼声，模糊了彼此之间的声音。

　　谢君祺只好侧身靠近身旁的男生，用比平时更大一些的音量在他耳边再次说道：

　　“明天我要去南市，陪家人一起看望外婆。之后几天我不一定能过来。”

　　“嘭”的一声，两人同时射中靶心。

　　“噢，没事。我自己一个人练习也不是不行。”顾缜看向显示屏中的成绩。

　　10.8环。

　　10.9环。

　　“你进步很大啊，最近几次都是将近满分的成绩。保持这个状态，我猜我们应该不会输？”

　　谢君祺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顾缜的进步她有目共睹。

　　其实他之前的成绩也不差，只是缺乏耐心，急于求成，稳定心态后，进步简直突飞猛进。

　　只是谢君祺想不明白的是，他既然不是职业运动员，为什么会这么在乎一个娱乐游戏的成绩？

　　难道他是想向职业运动员的方向发展？

　　射击运动员，还挺像他的风格。

　　“我们当然不会输。”顾缜转身看向她，眼尾上挑，唇角微扬，神情中透露出的不知是对他自己的自信，还是对谢君祺的自信。

　　谢君祺看着面前意气风发满身自信的少年，竟在一瞬间莫名受到了鼓舞，竟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和战友一起训练的时光。

　　她忍不住笑起来：“那我们再继续练习几次。”

　　看着女孩一瞬即逝的笑容，顾缜没有立刻转过身去。

　　原来她不是面瘫啊，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随着十月的到来，京市临近傍晚的天色暗得越来越早。

　　谢君祺整理好书包，和顾缜道过再见便准备往楼下走。

　　“真不用我送你？”顾缜再次开口问了这句十分钟前重复过三次的话。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其实谢君祺心里想的是，她怕到时候顾缜送她回家再被谢父谢母撞见，以免他们误会两人的关系。

　　“你是不是害怕被你家人撞见我送你回去？”

　　“……”

　　谢君祺无言，这人比看起来聪明点。

　　顾缜这次真忍不住笑了，他有这么不能见人吗？

　　“上次你爸妈不就见到过我了吗？”

　　顾缜脑子一转，顿时来了兴趣，凑近对面的女生，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直视着她：“你回去怎么和他们介绍我的？”

　　谢君祺认真回想起当时谢父谢母的反应，好像……他们之前就认识顾缜似的。

　　“他们好像早就认识你。”谢君祺实话实说，“而且我回去后他们也没问你。”

　　“……”

　　顾缜彻底没话说了。

　　“路上慢点。”

　　接着又补充一句，“到家给我发条短信。”

　　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谢君祺看着对方尴尬离场的背影，竟莫名觉得他有些……可爱？

　　*
　　从京市到达南市，两地的距离开车需要将近六个小时。

　　谢家一行人清早就出发了。

　　由谢爸爸亲自当司机。

　　杨美芸坐在副驾驶，谢君祺和谢亦然坐在后排。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只有杨美芸时而会转身关心她俩饿不饿渴不渴之类的。

　　谢君祺回忆起之前那天清晨对谢亦然说过的话。

　　其实她对谢亦然一直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她既不会主动求和，但一直怨恨他人倒也没有必要。

　　她想，对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自那以后，谢亦然就再也没对她使过绊子。

　　平时一起吃饭上学的时候表面上也是客客气气。

　　两人都没有让关系更近一步的需要。

　　但这种尴尬的关系却让谢父谢母黯然神伤。

　　谢君祺十分擅长观察别人的微表情。

　　比如此刻。

　　她望着杨美芸的眼神轮流往返于她和谢亦然身上，又垂眸驻足于两人之间的“楚河汉界”，眼睛里就会显露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来。

　　这是一位母亲对于自己无法缓和两个女儿之间的关系而流露的挫败和无奈。

　　“前面好像有服务区，等会儿我们一起下去吃点东西吧？爸爸也开了很久的车，顺便歇一歇。”

　　谢君祺在杨美芸转身之前说道。

　　“啊……”杨美芸和谢之鹤对视一眼，惊喜地说道，“好呀，正好我们也饿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服务区的空地。

　　谢父谢母率先下车。

　　接着谢君祺也推开一侧车门下了车。

　　唯独谢亦然还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爸爸妈妈，你们去吃吧，我不太饿。”

　　像是怕被父母误会自己嫌弃服务区的餐饮，谢亦然又开口解释道，“昨晚睡得太晚，我想在车里多休息一会儿。”

　　“我喝点水就行。”

　　杨美芸知道谢亦然一向不怎么爱吃饭，便没再劝她。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回来。”
　　“嗯。”谢亦然点了点头。

　　说完三人便朝着不远处的食堂一齐走去。

　　谢亦然靠着车窗，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
　　她的视线望向三人离开的方向，心里想的全是到了姥姥家她该如何自处。

　　他们会不会眼睛里全是这个找了许多年才找到的亲外孙，然后完全忽略自己？
　　而她只能一个人待在角落看着他们一家人团聚的感人场面？

　　谢亦然的内心再次慌乱起来。
　　她十分害怕被亲人忽视的感觉。

　　在她短暂的青春期中，她得到了父母的爱，却一直不受爷爷待见。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谢家亲生的孩子，所以爷爷不喜欢她很正常。

　　可是为了不让爸爸妈妈难过，她想尽办法讨爷爷的欢心。

　　爷爷觉得她学习成绩不够优秀，那她就拼命熬夜念书，上各种补习班。
　　爷爷嫌弃她是从孤儿院领来的没教养的孩子，那她就听爷爷的话去上各种礼仪教学班……

　　后来，爷爷因为心脏病去世，谢亦然虽然感到悲伤，但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些庆幸的，庆幸她不用太费尽心力地去讨好一个人……

　　直到谢君祺的出现，她的危机感再次席卷而来。

　　谢亦然有时会在深夜里幻想，如果爷爷没有去世的话，他会喜欢自己的亲孙女吗？
　　应该会吧。
　　毕竟谢君祺的确很优秀。

　　谢亦然安静地坐在车里，脑袋已经乱成了一片浆糊。
　　她甚至有了想立刻下车转身回家的冲动。

　　她一动不动地闭眼斜靠在车窗上，直到身侧传来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谢亦然睁开眼睛，余光中看到那个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的人正拿着一盒未拆封的卤肉饭站在外面。

　　“吃吗？”谢君祺出声。

　　谢亦然没回答，搞不懂这个女人在干嘛。
　　她不是讨厌自己吗？

　　“估计到目的地后要很晚才能吃上饭了，你确定能撑到那时候？”
　　“……”
　　“这是妈妈让我送来的，她很担心你。”
　　“……”

　　空旷的停车场地此时十分安静，谢君祺只能听见不远处车辆行驶时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见对面迟迟没有任何动作，谢君祺也懒得再理她。

　　“你不吃的话我就拿回去了，让爸妈亲自给你送过来。”
　　谢君祺没再多看谢亦然一眼，转身便往刚刚的自助餐厅走去。

　　还没走两步远，她便听到从后方传来的关门声，接着谢亦然很快追上她，从她手里拿过了盒饭，然后竞走似地抢在她前面走进了餐厅……

　　*
　　因为南市是一座旅游城市，所以车子驶进市区后，原本畅通无阻的车流瞬间拥堵起来。

　　四人在市区停停走走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在下午三点前到达了杨家祖宅。

　　这是一座极具江南特色的古宅，从外面看古色古香，进入院内便是一道竹林掩映的鹅卵石小道，直通主院。

　　走进院子内，谢君祺就注意到有两位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爸，妈。”杨美芸率先出声。

　　之前见到两位老人的话，谢亦然会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他们，甜蜜蜜地叫“姥姥”“姥爷”。
　　但她自知今天并不是她的主场，便站在一旁动也不动。

　　两位老人听到声音立刻站了起来，视线越过女儿女婿，停在了谢君祺身上。

　　“这就是……”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白发婆婆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君祺，缓缓地向她走来。

　　离得近了，谢君祺注意到她的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妈，这就是祺祺。”杨美芸的声音也染上了明显的哭腔。

　　不知为何，谢君祺的内心顿时有些难过，但却不知道是在为谁难过。
　　“外婆……？”她不自觉地叫出声。

　　“诶！”白发老人轻缓地搂住谢君祺的肩膀，温柔地抱住了她。
　　“可把你找到了。”

　　此时此刻，谢君祺真正、确切地感受到了这家人对于那个意外丢失的孩子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