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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布鲁鲁村庄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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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
短暂和谐的气氛戛然而止,洛黎安这才意识到还不清楚原主的面容,下意识摸了摸脸,试图找到些答案,接住话题。
然而就是这样一摸,她心中顿时一凛,少女的脸上并非平整,右侧脸有很大一块凹凸不平且崎岖的纹路。
她很熟悉这样的触感,是烧伤留下的疤痕。
曾经她摸过,也见过。
整理措辞的间隙,男人放下手中的杯子,已然从砍柴的猎户身份转换成了一位专业的医者姿态,仔细上下观察她带疤的脸颊:“看起来已经比之前淡化许多了,等会儿吃完早餐,我再给你配一副新的药剂,还是和之前一样,睡前敷在脸上,隔天早晨冲洗。”
洛黎安不知怎么的,身体又有些不受控地想要往后退几步的冲动,像是原主的残留意识,极其害怕人的直视,但很快被她不着痕迹的压下了,她配合地点点头。
本以为会点到为止,没料到对方还要继续的意思。
“波克先生近来可还有为难你?”布雷文的眼神中突然间多了些同情,语调中也加了点不明的不忍,“发生了那样的事,你本不该继续留在那店中,可这里又过于偏僻,村庄外几十里也不见丁点村户,冒然辞职过于铤而走险,加之你的性格太过老实……”说到最后男人又说不下去了。
波克?是指刚刚的面包店老板吗?
为难倒算不上,但大概对奇恩是嫌恶的,从他满脸不耐烦的表情中就可以断定,相比起来,托尔文竟算得上温文有礼了。
发生那样的事?是指什么?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奇恩与波克有过节,至于是怎样的过节,或许与她脸上的伤疤有关。
为工作而烦恼,在这件事上,她们倒算是同病相邻。
或许是冷热交替的缘故,手上的痒意倏地爆发,仿佛酷刑般驱使她去挠冻疮处,虽然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无法完全控制好这副身躯,但身体的感知她无法规避,清清楚楚、细致入微的体验了一把。
对面的布雷文察觉异样,立马去错乱有序的药柜前,抽出数个小抽屉,利落拣出药材,紧而碾碎搅拌,全程才不到几分钟,即可使用的药剂板板正正地躺在石碗中,摆在了她面前,最后布雷文还又另外特意打包备了几份,似乎也是让她带回去的样子。
“布雷文先生,我没有足够的羽币能够支付您的药剂。”洛黎安在他捣鼓药材的时候就摸遍全身上下能够存放钱财的口袋,竟是一枚也没有,也不知道奇恩是怎么存活至今的。
白嫖了烫伤疤痕的药剂,总不能连冻疮的药剂也心安理得的收下吧,出于老实人人设该有的道德规束,她假装窘迫的对上布雷文的视线,辞职似乎对奇恩来讲属实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而布雷文似乎常常以聊天的方式接济她。
没有电流的打断,看来奇恩的性格中的确被老实占去了大半。
布雷文倒是没所谓,大方得很,混着令人舒心的药味,轻飘飘道:“无碍,这些药材若是不尽早用,迟早会浪费的,多亏了奇恩你,这些药材才发挥了应有的作用,这些就当作是我的酬谢了。”
嗯?这话虽听起来古怪,但又令人找不出具体的错处。
正想着如何应对,几乎同时,门外突然传来动静,一个黑发少女带着层层寒气,破门而入,无暇顾及背上扛着的超大号麻袋,里边的重物拖曳着厚重的麻袋,叮呤哐啷散落一地,少女一门心思聚焦在手里的什么东西:“布雷文!救救西尔!”
直至少女飞速靠近,洛黎安才看清她手里的那团“东西”,那小团子是一只兔子,鲜亮的淡绿色毛发,微睁的眼眸透着粉,宛如水晶。
有些眼熟,这让她回想起高塔之上的那颗眼球,也是如此般透着异样的粉。
“琼妮大人,您别着急,我看看。”男人双手捧过兔子查看伤势。
琼妮?
听到对方的称谓,洛黎安猛然转头看去,少女束着利落的高马尾,漂亮的棕色杏仁眼,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或许被寒风吹久了,腮边泛着红。
看到洛黎安投来的目光,她礼貌打了声招呼,最后关切的视线又落回她手里的绿色兔子,直到布雷文告诉她并无大碍,她才舒了一口气。
面对此情此景,洛黎安愈发觉得兔子有些眼熟,尤其是那一直无法让人无视的鲜亮的淡绿色。
与兔子面具先生的发色如出一辙……?
琼妮和兔子?
人类和精灵?
原先她一直以为兔子先生只是个惯用魔法道具的普通人类,背后的势力必然是神殿和祈羽厅,但没成想他竟是精灵。
北部的精灵贩卖市场,神殿和祈羽厅竟允许由精灵掌持?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阴森诡怖的画面霎时从脑中一闪而过。很难想象,如此明媚的少女未来会变成‘容器’,而这只精灵竟会亲手残害同伴。
第二个难题接踵而至——虽然已经找到了这次的首要目标,但现在的琼妮显然不认识奇恩,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奇恩就像是个打酱油的角色。
怎么接近琼妮呢?简而言之,她毫无头绪。
既定的结局是改变不了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找到绝迹已久的时间魔法师,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有微小改变的可能。
这是世间保持平衡的铁定秩序。
况且这只是临时被创造出来的幻境,所以阻止琼妮变成‘容器’这条路,走不通。
“无碍,我给它做了大致的检查,除了一如既往脑袋上撞出了一个包,暂时陷入昏迷,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布雷文的话拉回众人的思绪,医诊结果像颗定心丸,让琼妮瞬间放心了下来。
但‘一如既往’,可谓颇有故事感,琼妮尴尬一笑:“布雷文先生,着实见笑了,我粗枝大叶的毛病总是改不掉,这大概已经是我第三次的失误了。”
“不,是第四次,嘶!”清醒后的兔子不怎么的,突然发了疯似的狠咬一口布雷文,随后脱离他的手掌,又果断跑出屋外,丢下烂摊子,不知所踪。
“呃,十分抱歉,布雷文,西尔它脾气一向大,刚刚被我的魔法提灯砸着了估计还没气消。”琼妮连忙打圆场。
布雷文望着兔子逃离的方向,憨憨笑着,连忙摆手说着没事。
像是终于想起这次来的真正目的,琼妮去提之前没顾及到的大麻袋,从里边掏出了一个铁质手提式烛台,上边镶嵌的魔法石冒着火星纹路。
“这是我新研制出的魔法提灯,后续还会进行完善,现在只能算是个样品,但这个样品足够支撑些时日。”她边介绍手中的魔法道具,边唤醒其中的魔力,哗啦一声,一团红粉色火焰肉眼可见的冉冉升起,没一会儿,火焰的周围,冷气逐渐驱散,整间屋子暖和了起来,“在它支撑的这些时日里,我会尽量赶工出最终成品。”
洛黎安盯着那簇火焰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琼妮。
琼妮不仅是这款御寒魔法提灯的研发者,本身还拥有魔法血统。
但拥有魔法血统的人类是必须效忠祈羽厅的,要么留在南部首都尽到保护神殿的职责,要么被流派到各地管理城镇大小事宜。
显然,琼妮是后者,难怪刚刚布雷文称她为大人。
琼妮又重复一遍刚刚的流程,欲将另一盏魔法提灯递给洛黎安。
魔法提灯,她并不陌生,想当初在地下拍卖场,兔子先生也就是西尔,他就是利用魔法提灯将她掳来,只不过那时并不是只有取暖的功能,但能确定的是,那时的魔法提灯应该就是最终成品,外边多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灯罩,外观也更加精致结实。
或许可以凭借这个接近琼妮……
然而洛黎安还没触及那盏灯,身体就猛然僵住,而后身体开始不受控地颤抖发麻,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连脑子也开始发沉发晕,很快,眼前的琼妮也开始呈现天旋地转之势,最后她彻底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黑暗中,洛黎安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尚在,但,是飘散的,无法集中,不仅如此,她也无法自如掌控肢体,四肢仿若被什么震慑住,动弹不得,找了许久其中缘由,才发觉令她无法动弹原因是心中的恐惧。
心脏跳得过于猛烈,她差点干呕起来。
她极力转动眼珠扫视四周寻找令她这般的答案,然而只有无尽的黑暗侵蚀着她的视野。
熟悉的色调,却不是祈羽厅的牢笼,没有腥臭味,也没有坏掉的小孩。
微弱的烛光不知何时投射过来,而拿着烛火的是一丝不l挂的中年男人,身上的赘肉如肥油一圈圈堆砌在腹前,令人作呕,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正咧着阴险的笑。
是波克!
视角快速飞转,奇恩因为躲避波克的猥亵,慌乱之中碰倒了他置于桌上的蜡烛,一个踉跄,她栽进伴着蜡油抖落的焰苗团中。
耳中瞬间充斥着火焰吞噬肌肤的可怕声响,以及男人粗劣的谩骂声,即使她本能做出了抵挡凶猛火攻的姿势,还是收效甚微,火焰毁掉了她大半张脸。
洛黎安又闻到了熟悉的熟肉味道,以及从头发上弥漫开来的刺鼻焦味。
凄厉的求救声并没有得到救助的回应,一旁的波克只是冷笑一声,若无其事阖上身后的木门,继续冷森森地观赏起她痛苦不堪的打滚模样。
这样阴森可怖的画面给奇恩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怕火,也怕人,尤其是男人。
布雷文关门的瞬间和直视她的时候,这副身体会颤抖的原因终于得到了解释。
不知过了多久,就着紊乱的气息,洛黎安从梦魇中醒来,艰难地眨巴着肿胀发痒的眼皮,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是原主的记忆片段,而触发的条件是她最恐惧的火。
无关紧要的线索又增加一条。
不再是单纯的魂穿在陌生的躯体中,她与原主的记忆和感官正在以一种快到可怕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融合。
就像现在,她在突如其来的梦魇中,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水,即使清醒过来,恐惧所带来的躯体化还未彻底消散,且随之而来的是生理和心理所带来的巨大疲乏感。
“你终于醒了!”
恍惚的视野里忽然闯入一张干净的面容,洛黎安眨巴着着泪的双目,面容呆滞,显然还陷在混沌中没出来。
“抱歉,奇恩小姐,我不知道你害怕火,是我唐突了,应该先提前询问你的,真的非常抱歉。”
好一会儿,充斥耳鸣的耳朵才渐渐接收到对方的歉意,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四肢和身躯还是麻的,像无数只蚂蚁在上边爬,赶也赶不走,所以她干脆摆烂不动了,但后怕的情绪波动本能的让她警惕四周,试图确保自己是安全的。
但琼妮误以为她在找布雷文,马上解释道:“我拜托布雷文将剩下的魔法提灯送给还未收到的村民了,毕竟是女孩子,照顾起来,还是我更加方便些。”
逐渐恢复的意识终于让她串联起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一切。
见她没反应,琼妮又开始毫无章法起来:“奇恩小姐,你还好吗?是又有哪里不舒服吗?请一定要及时和我说。”
不舒服……这么一想,好像的确有件事让她不舒服。
很不舒服!
波克为什么没有受到惩罚?为什么没有关进监狱?虽然□□未遂,但罪名已成立,再加上因为他的暴行而毁掉的这张脸,足以治他的罪,可为何他还相安无事地经营着面包店?就连奇恩还继续在他手底下做事?
诸多的问题无法被解答,牵引出更多错综复杂的不明情绪,但又觉得没有询问的必要。
因为答案早就摆在了那里——没人相信奇恩。
就像没人相信贝蒂·塔治尔。
因为没人相信,所以老实巴交的奇恩只能强忍恶心咽下这份委屈,为了存活不得不背着自己的良心,继续在店中工作。
也算是因祸得福,因为毁了面容,波克对她失去了性l趣。
或许是同病相邻、感同身受在作祟,洛黎安罕见的情绪失控,但她不能冲动,不能再因鲁莽而付出惨痛代价,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
还未彻底走出情绪的漩涡,洛黎安盯着琼妮看的那几秒里,眼泪再次不受控地涌出。
原主的情绪过于强烈,盖过了洛黎安的理智。
奇恩的事,琼妮大概还不知道的吧……
要是知道……
虽然并不是抱着期待某种答案的心情,但她还是有些好奇,没由来的。
就像当时艾兰弯下腰,蹲在她面前,亲自为她套上掉落的高跟鞋。
这次大概是因为琼妮在初次见面时,并没有因为她脸上的丑陋疤痕而表露出任何一丝嫌恶的神色,以及此刻也没有因为身份地位的悬殊而瞧不起她。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酷德呢?”
因为转念一想,她又害怕琼妮会像艾兰那样给出答案。
站在她对立面的答案。
她一向将不站在己方的一切,定义成敌对。
情绪的漩涡很可怕,它会冲散理智,击溃坚硬的心。她现在想到的就只有无条件相信自己的酷德,他是第一个算得上信任她的人。
“库得?哦!是这只小狗的名字吗?”
琼妮指了指床边自见洛黎安恢复意识而急得团团转的小狗,但床位过高,小狗扒拉了好几次床檐都没能成功。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琼妮将小狗抱到她枕边,让小狗窝在她脸侧,好让她触碰。
小狗耷拉着耳朵舔舐她的泪珠,湿热粗糙的触感伴随着咕噜的声音,像是真的在用小狗的方式安抚她。
“你们的感情看上去很好,”琼妮说着,从斗篷里摸索着什么,“在你昏迷的期间,库得一直很担心你。”
由于动不了,洛黎安只能侧过头贴了贴小狗,以表无事,而后视线重新绕回琼妮身上,想着这就是天赐良机,能够撮合两人的亲密度!
然而,这幻境的规则似乎跟她杠上了,每每一有头绪,电流就化作成手持电机杖的命运化身敲击她,身上的麻意还未消散呢,那股电流枯嗤嗤地爬满全身,钻骨挠心,野蛮地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般,直教人蹭地滑下床。
尴尬的是,琼妮正好拿出手帕,刚好要碰到她不满冷汗的额头。
洛黎安的视角是被电下了床,可琼妮的视角是奇恩将她视为恶鬼,避之而不及。
“……”
她刚想解释挽回点好感度,得,嘴巴又开始疼了,能怎么办,她停留在布雷文的住处太久,规则开始赶她走了,再不走,就是被电死疼死的下场。
许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二话不说,抱起小狗,像之前的西尔那样,丢下烂摊子,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只留下保持着拿着手帕姿势的琼妮,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