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挖走你的心脏》葡宫樱

5、谈判

　　室内的正中央，一个披头散发、全身皮肤溃烂的女人，神志不清地瘫跪在诡异的魔法阵中，从中冒出印有咒文的粗壮铁链，毫无尊严地捆绑住她的四肢与脖子，随着身体的震颤发出稀碎的叮啷声，而魔法阵外，十二个方位放着十二个鬼怵人彘，形态诡谲怪诞。

　　不止如此，从女人体内源源不断涌出的黑烟触手宛如巨型食人蛇，圈圈缠绕着那些人彘，还残存意识的他们，无一例外，魂慑色沮。

　　那些个人虽有意识，但神志早已被蚕食殆尽，因此他们见到另一个陌生的存在时，嘴里只会不断胡乱溢出支吾声，好似在做无谓的求救。

　　没人能立刻适应这样刺激的场面，洛黎安只觉这唯一的地板也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而男人似乎并没有直击主题的意思，两人像是重逢的故友，开始不合时宜地闲聊起来。

　　“在下近日听闻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想与夫人您分享一二。”

　　熟悉的话术，前不久有位狮子面具男也如此危险发言过，但是否真的是一件趣事，洛黎安可不敢苟同，想必那位狮子面具男现在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本来想着提醒对方谨言慎行，毕竟除了身形不同外，兔子先生与狮子面具男没有本质的区别——都伤害了艾兰的子民。
　　但想到他之前的无礼行径，还是算了吧。

　　被迫请来聊天的洛黎安一心只想解救精灵们，好去艾兰面前炫耀一番，毕竟她曾对艾兰夸下海口，因此她坚决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礼貌微笑回应道：“兔子先生，谢谢您的邀请，虽然我也很想与您详谈，但很遗憾我似乎没有太多的时间与您叙旧。”

　　到目前为止，男人背后之人仍没有任何动作，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时间问题。

　　“有位卡拉家族面包店的员工，性骚扰了精灵王殿下近一个月，”男人无视她的提议，完全不在意的模样，迈着不轻不重的步子，缓缓靠近脸上神色始终毫无破绽的洛黎安，“在下还听说，一向高傲的精灵王殿下竟只是耐着性子向那位员工投诉了29次。”

　　“不止如此，就连一向以严苛闻名的托尔文先生竟然也不顾卡拉家族的名声，还继续将您留在店中，因此，在下非常好奇夫人您，到底哪里吸引了他们。”

　　趣事中的主角毫无征兆的指名道姓起来。

　　“起初在下以为您一定是有过人的烘焙手艺，夺得了托尔文的认可，毕竟精灵王殿下可是卡拉家族面包店的忠实粉丝，众所周知，回头客才是上帝，好手艺可是关键，可没成想，一个月了，夫人您还只是个跑腿伙计，显然在下猜错了，后来又以为您一定是学识渊博，要不然学富五车、博学多才的精灵王殿下怎么对您有如此耐心，结果在下又猜错了，夫人您竟是个不识一字的文盲，这让在下备受打击。”

　　洛黎安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淡然地接受男人赤裸的凝视，是非常不公平的单向吐槽大会，而这个活动只有两个人：一个戴着面具，所有破绽藏于面具之下；一个一览无遗，心中所想暴露在毫无遮挡的脸上。
　　虽然尽力的配合有时也是简化难题的手段，但她有些后悔——后悔把面具也丢给了倒头就睡的商贩大汉。

　　“因此在下实在有些迫不及待了，想近距离瞧一瞧夫人您的过人之处，所以在下找到视财如命的小羔羊公爵，给他提供了快速得财之道，暗中推波助澜，才有了如今的会面。”男人终于讲到了重点的边缘，“果然没让在下失望，您成功抓住与殿下独处的机会，可是凑近一看，更是令在下茫然了，不只是殿下，就连您身上也没有任何追求者该有的气味，明明您冒着失业的风险追求了殿下一个月，而殿下也容忍了您一个月。”

　　“不过夫人您放心，您心中所想并非是在下最好奇的。”男人似乎已经观察完毕，胸有成竹般向后退了一步，拉开应有的礼貌距离。

　　男人模棱两可的话与艾兰有得一拼，都像雾中月，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避开重点，而话题的矛头最终指回了原点——她为何被盯上？

　　如果不是单纯的将她误认成精灵，那么男人将她掳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总不能是看上了托尔文和精灵王殿下，想要从她这得到一手情报吧？想到这，洛黎安嘴角微微抽搐，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二位的容貌都算得上人间极品。

　　对方明显是提前对症抛饵，利用因精灵失踪而心焦的艾兰，只不过他们成功预判了故事的开头，却在故事即将走向结尾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偏离——地下拍卖会的目标不是精灵，不是艾兰，却是一个普普通通在面包店打工的洛黎安。

　　这竟是专门为洛黎安定制的杀猪盘！

　　事已至此，即使她问对方目的为何，对方也不会乖乖配合道出，她只能顺着话题：“好奇精灵王殿下为何会带上我？”

　　她与兔子先生接触还不到二十分钟，很难定论他具体是怎样的人，对方唯一奇怪的破绽，也只有在拍卖场入口看到她时，很明显的被什么惊到了。

　　男人摇头，给出否定的答案，装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夫人您难道不知道吗？殿下他极其厌恶肢体接触，尤其是人类，所以，一开始夫人您携着殿下一同出现在拍卖场入口时，在下就十分震惊。”

　　洛黎安听到这，心中也确实一惊，她是真不知道啊，毕竟她也没有特意去与艾兰进行身体接触，除了当时由于第一次尝试高跟鞋，导致经常摔跤，艾兰出于教养帮扶了她，以及应潜入拍卖场而演戏的需求，相互靠近了些，这个角度，她从未深究过。

　　不过更让她讶异的是他接下来的一番话：“或许在下的确应该考虑考虑您的建议，再闻一遍。”

　　洛黎安不解，但对方又不直截了当解惑，毫不遮掩的面容很快浮现了令对方十分满意的效果。洛黎安却不在意，不紧不慢道：“兔子先生，难道您对自己的鼻子没有足够的信心吗？”

　　男人一愣：“夫人您似乎很信任我的鼻子？”

　　洛黎安挑眉，无奈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艾兰殿下爱我’与‘您的鼻子’两者间，似乎后者更加具有信服力。”

　　双方默契地沉默几秒，而后男人拍手叫好：“夫人您非常具有幽默戏剧演员的潜力，我想，托尔文先生和艾兰殿下与您相处一定觉得十分有趣，这令在下着实羡慕呢。”

　　“兔子先生，恭维的话还是不要说了，毕竟托尔文先生总是因为我性骚扰的投诉信而被气得咬牙切齿，还声称要将我赶出卡拉家族的面包店，不过好在认真严谨的态度和拍马屁的行径抵消了许多怨念，工作还算顺利的保住了。”洛黎安略显受挫，“我也曾试图给艾兰殿下讲笑话而被吐槽没有开玩笑的天赋，幸好当时地下拍卖场没有乌鸦，否则我的头顶上大概会有一群飞过吧。”

　　“夫人，可能您不相信，在下已经很久不说违心的话了。”男人显然被逗笑，面具下发出稍稍轻快的笑声，随着震颤，笔挺的西装小幅度摆动，这一瞬间，洛黎安倒是突然有了两人是以老友的身份在闲聊的实质感。

　　就像总是随机出现在面包店附近的流浪汉，虽然不是每天都来，也听不懂她讲的故事，但见面的次数多了，他也逐渐明白获取面包的途径——安静地听完她的故事。

　　而洛黎安也慢慢清楚，顺着他的话题或是用心与他闲聊，或许就能步步深入话题中心，得到她想要的线索。

　　这时，一条黑烟触手猛然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无形当中，话题被迫终止，继而当着洛黎安的面，缠绕在男人身上。

　　黑烟触手对男人的态度昭然不同，在男人身上，它看上去十分乖巧，没有任何伤害他的意思，还不断去蹭他脸上的面具，仿佛对那面具爱不释手。

　　洛黎安突然从这非正常活物的身上看到了点属于人类的情绪——不许。

　　“啊，抱歉，琼妮，”男人的声音忽的360°大旋转，变得异常柔和宠溺，“闲聊的时间似乎有些久了，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的，原谅我吧。”

　　琼妮？是魔法阵中女子的名字吗？

　　多亏了这黑烟触手的“打搅”，她发现了一直被遗漏的关键。

　　“兔子先生，您“请”我来的目的是为了琼妮小姐吗？”虽然清楚了对方知晓很多，但多到什么地步，她还无法确定，但他的目的却已经逐渐显露，男人也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因此洛黎安趁机大胆旁敲侧击起来，“因为我身上有同样的气味。”

　　像极了安抚爱人的男人闻言，抚摸触手的手蓦地一顿，也正是凭借这细微的小动作，洛黎安的推测得以证实。

　　“果然如在下所想，夫人您十分了解精灵咒怨。”又如初次见面那般，男人一秒切换语调，带着笃定的语气大放厥词。

　　笃定的凭据是鼻子，他的鼻子的确比一般人还要灵敏。

　　“但很抱歉，了解归了解，我并没有通天之术，恐怕以我浅薄的能力，无法让琼妮小姐恢复原状……”

　　这是真的，精灵咒怨极其复杂且诡秘，言简意赅，它大概是寄生了许多惨亡精灵的残魄怨念的集合体。

　　而这集合体的初始来自于愚昧无知的人类，有人虐杀精灵并积攒到了一个庞大的数量，从而被不计其数的精灵亡魂缠上，是一种鲜为人知的可怖‘诅咒’。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人族与精灵族依旧因五百年前的和平契约而和谐共处着，自然很难相信世间会有如此可怖的存在，即使哪天听到些风声，也只会把它当成无良报社吸引眼球的一种荒诞的推流手法。

　　平息的办法就是找到能够替代的‘容器’，它会不断侵蚀‘容器’的神志，蚕食他们的骨头和血肉，直至怨念消散。

　　由于‘容器’有限，为了加长‘容器’的使用期限，要么增加‘容器’的恨意，要么增加‘容器’的爱意，总之，精灵咒怨似乎将极致的情绪视为珍馐美味。
　　就如同琼妮外围的十二个人彘，既然是人彘，必然是琼妮仇恨之人，而这份恨意强大到即使他们不再是四肢健全的人，也无法抵消，甚至还意外支撑了她许久的样子。

　　但‘容器’的结局自始至终只有死路一条，还是以一种凌迟的方式。

　　因此，在那天来临前，洛黎安必须加快进度。

　　精灵咒怨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世间的，至少对于五百年前的晨曦大陆而言，洛黎安也不知道如此可怖的诅咒是从何时诞生的，知道的时候，这些东西已经缠上了她，而罪魁祸首当然是她的“亲生母亲”，受世人敬仰的神女殿下。

　　话音未落，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洛黎安迅速做出防备的姿势，很明显，这并不是对方想要的答案，几乎同时，男人再次轻而易举扼住她，就如在地下拍卖场、阴暗的楼道中那样，只是这次还有黑烟触手们的协助，她不能轻举妄动。

　　强烈的窒息迫使她狼狈地做出汲取氧气的动作，男人阴森的话语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充斥耳中，语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蛰，怒不可遏的气息借着手中的力道传至她脆弱的咽喉。

　　“可夫人您不是好好的吗？没有神志不清，没有法阵束缚，也没有怪物缠身，就像一个正常人。”说到‘正常人’，里边满是强调的偏执和不容置喙。

　　这下确定了，她被抓来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消除琼妮身上的精灵咒怨。

　　但还是和之前长串的铺垫连贯不上，他窥视艾兰和托尔文，与这个目的有何关联？总不能是他们俩有吸引精灵咒怨的体质吧……
　　还有被吞噬的精灵们和人类买卖主们，吞噬他们的作用又是什么？

　　过于割裂的前因后果，让她的脑子像是糊上了黏腻的糖浆，转不动。

　　虽说有一定的经验，但她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去驾驭这个诅咒，加之其中还存在很多她目前无法探寻的秘密，所以一开始看见黑烟触手时，她想的只有逃。

　　只不过这样的想法被强行掐断了。

　　多一件事不如少一件事，除了艾兰的心脏，其它一切于她而言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救出精灵们，然后离开这里，回到塞拉米德镇幸福街999号，最后再回到托尔文的面包店，继续工作。

　　脖颈处的力道不增不减，意识到对方并不想取自己的性命，于是她试图改口，抓住唯一的谈判砝码。

　　“我可以试试，但作为交换，您必须放了酷德他们，让我们安全离开。”

　　“酷德？那只小雾隐精灵吗？”男人听到想要的答案，果断松开了手，恢复成原先那副彬彬有礼的姿态，“那个小家伙难得亲近一个人类，赫多恩伯爵夫人，您真的让在下刮目相看。”

　　挣脱束缚的洛黎安踉跄后退，揉搓伤处，为缓解喉咙处的瘙痒感象征性轻咳几声。

　　“兔子先生，我可以相信您吗？”

　　对方给出肯定的答复，再次强调自己不骗人。

　　谈判结束后，男人又轻笑，像是终于想起最初的失礼，重新拾起被他无视的话题：“您的确没有太多的时间了，有那样一群人正在赶来的路上，对于您果断驱赶精灵们的决策，在下表示十分赞同。”

　　“但很抱歉，他们暂时还无法离开这里。作为鲁莽行径的致歉以及您刚刚了却了在下多年想要找人闲聊的心愿，在夫人您信守承诺后，在下将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像是又突然想起什么，男人再次转身，语气中多了点委婉的抱歉：“可能会有些无礼。”

　　“什么……”话音未落，这次数只黑烟触手直直略过男人，精准地向她袭来。

　　来不及反应，无知无觉，下一秒，她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中。

　　晨曦的太阳啊！怎么这么倒霉？不是正在失去意识，就是在失去意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