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挖走你的心脏》葡宫樱

4、混乱

　　“就是现在，酷德，叫。”

　　酷德此刻一脸蒙圈，四仰八叉的被洛黎安按倒在地，她的双手没提前打声招呼，就无礼地覆在他的颈上，繁重的长裙和冰冷的珠链伴随着她狠厉的气势碾压而来。

　　叫？叫什么？
　　他只记得上一秒洛黎安还在感慨自己即将面临失业，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压在他身上。

　　“啊、啊？”过于割裂的逻辑，酷德的思绪不免几番踉跄，为保持同频率的思考，他在脑中一顿风暴。

　　可就在这短短的间隙里，洛黎安还不忘部署之后的作战计划：“等会儿你的项圈一旦打开，便立刻使用精灵之力，待云雾吞没整个集市，你趁机借着云雾的遮掩，去偷其他商贩们身上的钥匙，然后每打开一个牢笼，就让里边的精灵们接力去开下一个，明白了吗？”

　　“速战速决。”

　　酷德终于连通所有要点，连连点头。

　　但青涩的演技终究不过关，他的表现没能达到洛黎安预估的期待值，就连外边的大汉也只是不痛不痒地瞥了一眼他们，便无后续。

　　因此，束手无策的洛黎安礼貌地说了声“失礼”后，假戏真做了。

　　酷德只觉脖颈猛然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道扼住，紧接着视野迅速溃散，上方的圆形铁笼开始扭曲蠕动，而最令他恐慌的是眼前判若两人的洛黎安，虽然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盯着他的目光此刻变得无比阴蜇，令他寒颤不已。
　　虽然做戏要做全套，但倒也不至于如此卖力吧！酷德着泪暗骂，险些昏死。

　　恐惧侵袭理智，求生的本能迫使他通过不断喊叫、四肢挣扎的大动静获取某种安全感。

　　可谓是真情实意，效果自是显著。

　　剧情的发展如洛黎安所料，商贩大汉终于不再是无动于衷，他赶忙上前呵斥阻止，然而笼内依旧充耳不闻，扭打的势头只增不减。

　　秉承‘商品受损，价格减半’的理念，他不得不开始捣鼓腰上的那串钥匙链，找到标注着数字3的钥匙，利落开锁。

　　待大汉不悦的彻底挤进笼内，几乎同时，洛黎安不给他反应，抱着放手一搏的决心，果断出腿一勾。

　　坠落的粗壮身躯立马掀起厚重飞尘，洛黎安眼疾手快转移目标，对准大汉的脖颈咯吱一拧，对方彻底晕厥。

　　劫后余生的酷德囫囵汲取氧气的瞬间，被迫观赏了她杀伐果断的场面，后怕地抚摸自己憋屈的脖颈，庆幸它还相安无事：“洛黎安，他、他是死了吗？”他虽然厌恶人类，但看到原本活生生的人此刻咽了气般躺在那，还是有些恐慌的。

　　“只是晕了。”洛黎安言简意赅，但足以除去身边小精灵刚冒头的恐惧，她开始与男人对调衣裳，就连假发和面具也没落下，而后扯下他腰上的钥匙圈丢给酷德，“酷德，趁现在。”

　　下一秒，抑制灵力的项圈掉落，迅速调整好状态的酷德周身灵力涌动，由缓到急，随后以他为中心的方圆几里，云涌雾起，众人的视野顿时模糊。

　　由于开启了魔法禁用的屏障，即使交易买主中有魔法师在场，此刻也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场面一度混乱。

　　继酷德出笼盗钥，洛黎安亦衣裳换毕，她拿着钥匙圈一一对应号码，将附近的笼子全部打开。

　　被关许久的精灵们，出奇一致的展现酷德同版本的茫然神色，直到洛黎安对他们大喊“跑起来！”才恍然大悟，夺笼而出。

　　没了项圈束缚的酷德，在自己的主场中可谓是如鱼得水，三两下，所有的钥匙圈都不费吹灰之力到了他手中。他趁着人们慌乱推搡之际，按照洛黎安的思路实施计划，下一瞬，排排紧闭的牢笼仿若环环相扣的骨牌，一呼而应。

　　一旦挣脱了束缚的精灵们宛如脱缰野马，更何况还拥有长期被人类打压的增持buff，浓重的云雾背后，五花八门的灵力横冲直撞，星光活炸，惨叫声此起彼伏。

　　虽然第二段的观察视野被酷德遮去大半，但好在没了圆笼的阻碍。因此她马上发现了屹立在层层云雾中的高塔，壁上细腻精美的浮雕也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诡秘的气质赋予周遭深渊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洛黎安恍惚感觉塔下的一切，都在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往深渊更深处，仿若为即将到来的一场绝伦的献祭提前预备猎物。

　　尤其是高塔顶端，一颗红粉眼球悬浮在上边，周围隐隐泛着似是蛰伏许久的光芒与波动，在这灰蒙蒙一片中成为了诡异瞩目的存在。

　　她猜测，那就是魔法屏障的源头，而她回头去看那团乱哄哄的云雾，精灵们发泄怒火的画面一张接一张的划过眼前，她竟一时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

　　人头攒动的一团团，胡乱的与洛黎安摩肩擦踵，她的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尝试再找寻些应该存在的痕迹。

　　很快，她就发现了其中蹊跷。

　　精灵的贩卖市场是如此巨大的秘密交易暗格，除了商贩，竟无人把守，如今闹出如此动静却仍旧没有采取任何应急措施。

　　所有人就像置身于一座空城，漫无目的地沉浸在某个桥段或角色中。

　　惊悚的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因此她果断做出了带着精灵们迅速撤离的决定。

　　然而这个决定还没传达出去，高塔顶层倏地出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单薄身影，脸上依旧是诡异狡黠的兔子面具，鲜亮的淡绿色短发随风肆意飞扬。

　　或许是周边氛围的渲染，额外赋予了他深沉又破碎的气质。这位兔子先生不再如地下拍卖场那般惺惺作态，毕恭毕敬，此时的他宛如造物主，俯瞰塔下一切生灵。

　　两人的视线非常默契地相交，同时一个邪乎的念头从洛黎安脑中往外冒——卡伦迪公爵只是一个饵，而丢出这个饵的人就是这位带着兔子面具的先生。

　　果不其然，高塔内部忽然传出惨人绝寰的喊叫声，紧而高塔震动，塔上每个拱形窗洞涌出黑烟触手，伴随着阴沉咒怨，仿佛来自地狱的索命魔。

　　刚完成任务的酷德察觉异样，连忙回到洛黎安身边提醒：“洛黎安，那里很危险，虽然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我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精灵伙伴们已经全部救出来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洛黎安盯着那些黑烟触手看了几秒后，二话不说拉起酷德的手撤离，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们走不了，因此以防万一，过程中她向酷德确认了一些事。

　　“酷德，北部的精灵市场是由谁掌管的?”

　　酷德摇头：“在这里，我只见过一个带兔子面具的人，商贩们都对他毕恭毕敬，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了。这里的每一只精灵都是他掳来的，除了偶尔外出，其它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待在高塔里，是一个十分古怪神秘的家伙。”

　　本以为洛黎安会在他交代完所有信息后会加快撤离的速度，没成想，她突然丢下“通知精灵们分头跑”这句话，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总觉的洛黎安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洛黎安，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酷德悄悄抓紧洛黎安的手，“对吧……”

　　没等来洛黎安的答复，酷德愈加发慌。察觉不对的洛黎安不动声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没一会儿，像是突然有了成果，她的脸上反射性挂上360°无死角的职业笑容：“酷德，你相信我吗？”

　　“相信！洛黎安，我当然相信你！”

　　突如其来的问题，酷德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但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了，里边隐约掺杂着不安。

　　洛黎安继续趁热打铁：“既然相信我，就认真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到目前为止，我提出的计划还只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否继续拜托你帮我完成？”

　　思忖片刻，酷德仿佛受到了任命般，火速褪去了孩子气的一面：“当然可以，洛黎安你知道的，就在刚刚，我可是很完美地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呢，我相信你，同样的，你也可以相信我。”

　　洛黎安垂眸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眉眼弯弯：“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带着精灵们逃出这里，逃得越远越好，如果途中听到奇怪的动静，就躲起来，不要被发现，塞拉米德镇幸福街999号，有一家古书店，精灵王殿下就在那里，找到他，你们就安全了。”

　　“那你呢？”酷德问，“你不和我们一起去找精灵王殿下吗？”

　　当然是要找的，毕竟他们效忠的精灵王身上有她非常需要的东西，不过她知道立于高塔之上、迟迟没有动作的兔子先生此时一定在心中密谋着什么，那些黑烟触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况且现在还出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她已经体力透支了，恐怕跑不了多远。
　　不得不承认，十年牢狱，将这身子折磨得过于羸弱，还没跑几步，双腿就像被绑上了铅块，沉重无比，一个月的正常人生活几乎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身子骨有多差的客观事实。

　　因此，她抱着‘能跑一个是一个，绝不拖累’的念头，安抚酷德。

　　“酷德，你也应该知道的，就在刚刚，我可是徒手将一个一米九的大汉拧晕了呢，”洛黎安强压躯体化的不适，索性学着孩童的口吻，拍了拍胸脯，好像完全忘记他们此刻正在拼命与死神搏斗，“更何况，在塞拉米德镇上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比徒手拧晕大汉还要难吗？”酷德刨根问底，好像只有得到肯定的答复才肯罢休。

　　何止！非要作比较的话，徒手拧晕大汉算什么，为了能够保住工作，必要时刻，追求你们精灵王这件事都要靠边站！

　　毕竟活下来才能继续追求艾兰，才能挖走心脏。

　　洛黎安暗地对自己的想法表示绝对认同，明面又耐心应答：“当然，因此放弃一份好工作可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我可没有做蠢货的打算。酷德不是说过相信我的吗？难道是骗我的吗？”

　　听到这，酷德立刻否认，二话不说迅速着手她说的后半个任务。

　　然而事情并非如预想那般顺利，在洛黎安交代完一切，酷德欲带众精灵撤离时，似是等待时机的无数黑烟触手纷纷涌向众人。

　　“酷德！”洛黎安见状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亲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酷德朝她伸出求救的小手，但最后连那只小手也被黑烟触手彻底吞噬，无能为力。

　　紧接着，所有人，无一例外，一个接一个，都没能逃脱魔爪。

　　高塔之下，一切生灵瞬间陨落。

　　只剩下孤零零的洛黎安。

　　啪嗒，由于到了极限，洛黎安虚脱地瘫坐在地，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商贩大汉的衣服很不合身，套在洛黎安身上大了好几寸，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寒风呼啦呼啦地吹，飘动的衣袂更显她小巧。

　　但这小小的身躯某处正窝着火气，以致于忽视了这里比塞拉米德镇要刺骨的问题，额头刚起的薄汗瞬间结成了冰渣子，刚呼出的热气也霎时化作寒雾包裹全身，最后又随风囫囵散去，更难呼吸了。

　　男人应该从一开始就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要不然不可能在她刚好成功劝说酷德带着精灵们撤离的关键节点，出手阻挠。

　　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这山旮旯给她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她深吸一口冷气，试图调整，说实话，她一直觉得与人相处是一件非常消耗心力的事情，不管是更久以前，还是现在应付托尔文的工作要求以及追求艾兰这方面，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坚持。

　　虽然有时会感到计穷力竭，但都没关系，这一个月来，她还是坚持了下来，除了这次没留心被抓来，总体上都还算顺利。

　　可偏偏对方这次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其中明显蕴藏着得寸进尺的玩弄之意。

　　起初她本想借着与艾兰一同潜入地下拍卖场救出精灵们的事，获得他的信任，却没成想中途杀出来一个无礼的家伙，之后她又打算救出精灵贩卖市场的精灵们，好功过相抵，以此让艾兰对自己改观，可又没成想对方还整出这么一个幺蛾子。

　　她的计划再次被打乱了。

　　虽说事不过三，但谁又能保证接下来没有第三次第四次呢？后患无穷，所以，现在她要将这不受控的因素彻底铲除。

　　她重新看向高处的始作俑者，即使顶端的男人戴着面具，也掩不住那面具之下快要溢出的似笑非笑的碍眼神情，随后她就看见男人向她示意高塔入口的位置。

　　高塔内部昏暗，借着墙上火烛的微弱光芒，她才看清了内部怪异的结构，螺旋式阶梯，然而只有阶梯。

　　哐啷！

　　隐没在黑暗中的顶部传来怪响，洛黎安下意识警惕后退的瞬间，一个铁笼陡然坠落至她之前所站的位置，麻意顺着空气震感传遍她全身，激起片片冷疙。

　　洛黎安随口嘟囔“真是无礼的家伙”后，又开始重新打量起面前的重物。笼子的顶端连接着滑轮的齿链，笼内的中心静置着魔法提灯，仍旧是一簇过于鲜亮的红粉色火团，在玻璃罩内熊熊燃烧，仿佛要将周边的一切吞噬殆尽。
　　好在那层玻璃罩很厚实，材料上估摸着下了些许功夫的，因此看上去不那么生人勿近，至少安全方面有着很大的保障。

　　明晃晃的邀请之意，不容她抗拒，也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但她实在讨厌有关笼子的一切。

　　本着速战速决之意，她利索进笼，提灯，动作不带任何犹豫。上升的过程中，洛黎安意外发现，拱形窗洞之外，囚禁精灵们的牢笼位置有些奇怪，原先占着那些坑处的似乎是别的什么，可实在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痕迹，猜不出。

　　“尊贵的赫多恩伯爵夫人，欢迎来到布鲁鲁村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兔子先生优雅打开双臂，像极了一个东道主，欢迎她的到来。

　　捕捉到‘布鲁鲁村庄’的关键字眼，洛黎安眉心微蹙——北部的精灵贩卖市场原先是一片村庄？如此一来，那些坑处上方原先是房屋？

　　待铁笼稳住，还未开口，她的目光就被男人身后的一切震慑住，握着魔法提灯的手也蓦然收紧，要问的话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