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集》刘千羽

10、榆荫 小毛道

　　小毛道的道边有一棵小榆树，不知道是从哪里吹来的种子，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在那里扎根的。最初的那几年，它跟路边的蒿草一样，在春天里生发，在夏日里成长，在秋风里萧瑟地落叶，在冬天干成一个弱弱的枝条。我离开家乡去省城读书的那年，它出落得有模有样。倾斜着树干，在小毛道上遮出一片荫凉。

　　上小学那会儿，我一直走这条小毛道。大概是因为自己的个子矮，腿也短的缘故，那时感觉小毛道好宽，好长。路尽头化肥库的砖墙看起来好远，需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走到跟前似的。肚子空空时回家，我宁可看着脚下坑坑洼洼的路，看着两边人家里出外进的障子和障边茂盛的杂草，也不愿意抬头朝远处看。小榆树，就是路尽头杂草中的一个。

　　自从上了中学，学校离家远了，我每天都要骑着自行车上下学。也许是自己长大了，也许是小毛道真的变小了。小毛道更像是一个深深的巷子，而不再像是一条小路。一场小雨过后，都能把它变成个“烂泥塘”。有时在昏黑中穿行，还可能撞上一两张黏黏的蛛网。大路远点儿，却比小毛道平整许多。自行车多蹬上几圈，也就把这个距离给抹平了。小毛道渐渐在我的选择中消失，随着它一起的，还有那棵似乎可记可不记的小榆树。

　　小榆树再一次在我的记忆变深，是因为我离开家乡的那天，母亲送我是在榆荫下止步的。母亲对我说：“自己一个人在外边，要学着自己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要多添件衣服，别冻感冒喽！逮住啥事儿都能犟的脾气也要收着点儿，别总是急赤白脸的。要常往家里写信。”

　　母亲的话，那几天我都听过好多遍了，那时觉得好烦。但当我站在小榆树的阴影里，要跟曾经熟悉的一切说再见时，这几句话听着的感受却变了。离乡的那个温热情感突然从胸口上升起来，变成了眼眶里的泪水。它不受控制地往外流，顺着我的鼻梁，聚拢到我的鼻尖上，慢慢地变大。我能看见泪水在泪滴中旋转。终于在不能承受的时候，掉在了鞋前边的泥土路里。

　　我有些恨自己，觉得自己懦弱，觉得自己胆怯，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空中漂浮着。我不敢回头看，更没有勇气抬头，便任由泪水流淌、滴落。我父亲就在我旁边，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脆弱。即便是故作的坚强，最起码也要装出大人的样子。我用了最难看、最别扭的姿势朝身后摆了摆手，算是和母亲说了再见，算是和故乡说了再见，算是跟那个住了四年的小偏厦子说了再见。

　　我想去大学读书，是前一年春天的愿望。在这之前，我没怎么想过非要离开故乡。我觉得按照父辈们的人生道路走下去，在小城里默默无闻地活着也没什么不好。但在一个微凉的早晨，当我坐在教室里，抬头看见黑板上的那个“距离高考还有105天”倒计时的时候，它竟成了一声轰然的巨响。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锤子，对着我空荡荡的脑海全力地锤击了一下，把我震得头晕目眩。

　　还有105天！105天以后有些同学就要去读大学了，而我却要留在这座小城里过活。上大学的愿望就像那棵小榆树的种子，突然飞来，落在我的心里，一下子便生了根。而在怦然心动与去大学读书之间，有着不小的鸿沟。我深深地自责，自责自己在过去两年半的高中时光里，不知拼搏上进为何物？谁知道现在开始还晚不晚？我需要追赶！也是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要挑灯夜读至凌晨。

　　从“105”数到“0”，日子飞快地过去了。我不记得那年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也不记得夏天是什么时候来的。只记得在不停地忙碌中，校园墙边上的那排高高杨树，先是飞絮，然后叶子长成大大的深绿。七月，我感觉自己脑袋空空着，像是“赤裸”着走进考场的。结果不是很差，但距离上大学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高考出分到秋季开学的那段日子，我无所适从，整天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我实在不想放弃，但面对现实的经济条件，却犹豫不决。我不知道该怎样跟父母要那一千块钱的复读费。但我终于还是自私了！在没有任何承诺的情况下，父母决定让我复读一年。不管一年后的结果怎样，那都是我必须面对的人生，没有再一次试错的机会。

　　三百六十五天，听起来很长，着急的时候却显得很短。学校允许我们复读生在学校住宿，但只给了我们一间大通铺的寝室。二十几个男生挤在一处，每天都有人在别人睡觉时去上课，有人在别人睡了很久以后才回到寝室。我说的是我，那个秉烛夜读的人。夜晚的教室总是静静的，蜡烛的火苗微微地动着，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教室后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是我的。

　　那年的冬天，教学楼每晚十一点都要上锁。窗子也封上了，不能跳进跳出，不让深夜在教室里点着蜡烛学习。时间不够用，我得顶风冒雪地骑着自行车回家，去面对小屋那满是冰霜的山墙。我不敢坐在小炕上学习，温暖很容易让困倦滋生。我宁可冻着也要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棉被。有时候，趴在写字台上便睡着了。

　　春天来的时候，那个“105”又一次来到了我的面前。尽管我仍有很多搞不懂的知识点，但却不像去年那样慌张了。学习，是一门放弃的艺术！没必要为了完美而去折磨自己。实在搞不懂的，不必纠结，充满希望，每天都有收获便足够了。高考在火辣的夏日里来临，我平静地面对了它。然后，母亲在小毛道的榆荫里给我送行。

　　小毛道旁的榆树，先前像是一棵草。因为它希望自己成长，便早晚长成了一树的阴凉。

　　202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