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错情书后》北庭飞雪

33、8月23日 我什么都给

　　林予安俨然成了整个游泳池的“鸭妈妈”，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鸭子们跟着。

　　小鸭一号满脸崇拜地蹦蹦跳跳：“大英雄哥哥，我以后也能跟你一样长那么高吗！”

　　林予安：“加油。”

　　小鸭二号叉腰仰天大笑两声，然后手指着林予安说：“我现在承认你很有实力，等以后我们也堂堂正正的比赛吧！”

　　林予安：“来吧。”

　　小鸭三号穿着可爱的花边裙，眼睛眨呀眨，奶声奶气地问：“人鱼王子，我能当你的公主吗？”

　　林予安：“不行。”

　　本来还在旁边姨母笑的唐影绿立刻挤眉弄眼。
　　[哄小孩还不会吗！]

　　林予安接收到唐影绿传来的眼神讯息，风轻云淡。
　　[我不能当渣男。]

　　小鸭三号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起来，小鸭四号立刻冲上去，摸摸她的头又摇摇她的小肉手，安慰道：“他都老了，配不上你。等我以后当了王子，你就来当我的公主好不好。”

　　林予安从泳池里出来，弯下腰，唐影绿拿着大毛巾盖到他的身上为他擦拭。
　　一边幸灾乐祸问：“采访一下这位老年人，被小孩子比下去有何感想。”

　　结果林予安直接揽过唐影绿，覆在她耳边轻轻吹口气：“等我变老了，你也永远是我的公主。”

　　原来林予安也这么会说情话。

　　唐影绿刚害羞了一秒，就想到，林予安会老去，但她好像永远不会了。

　　她立刻晃了晃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伤感情绪抛掉，眼眶又要发胀，她怕林予安看出来，拿着毛巾就盖到林予安的头上，胡乱擦拭起来。

　　小鸭三号老大不愿意地对小鸭四号说：“我才不要，你太弱了。”

　　小鸭四号看上去是有点瘦弱，个头小小的，皮肤白白的，头发浸了水，卷曲地散落在脑袋上。

　　被小鸭三号拒绝，小鸭四号也很快瘪起嘴，眼眶迅速红起来，手仍不肯松开小鸭三号，嘴里呜呜呜哭起来：“你不要嫌弃我，我会很快变强的呜呜呜……”

　　小鸭三号甩不开手，也仰头哭起来：“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唐影绿：“……”

　　林予安把毛巾拿下来，捏捏唐影绿的脸：“在想什么。”

　　看着三号四号的哭声引来各自的家长，强行把他们分开领走，唐影绿感慨：“小少年的恋爱之路任重而道远。”

　　林予安扬眉，满眼都是唐影绿：“那还是我比较厉害。”

　　“是是是，当初是谁以为我喜欢班长，每次都避开我来着。”

　　“对不起，怪我。”林予安认错态度良好，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谁让我女朋友的第一封情书是写给别人的。”

　　“都说了那不是情书！”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

　　这哪是人鱼王子，明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大狼狗。

　　唐影绿招招手，让大狼狗离她近点。
　　再近一点。

　　踮起双脚，唐影绿攀着大狼狗紧实的双臂。

　　毛巾重新盖在两人头上。

　　临解散前，小鸭们好奇地探着头。
　　“大哥哥大姐姐在干什么？”
　　“游戏胜利后的结算画面。”
　　“那是什么？”
　　“亲亲呗！”

　　唐影绿脸红起来，声音小小的：“可我什么都给了你。”

　　林予安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左亲亲，又亲亲：“我也永远是你的。”

　　永远啊，这个词太远了。

　　唐影绿笑了笑。
　　她不要永远，只要此刻就行了。

　　“那你再去游一圈吧，我喜欢看你在水里的样子。”
　　“好。”

　　林予安跃入池水中。

　　唐影绿站在岸边，看着林予安化为最矫健的鱼。

　　真奇怪，她明明应该最痛恨水域，它剥夺了她的生命，让他永远没有了“以后”。
　　可她偏偏恨不起来，做不到怨天尤人，她现在满眼都是林予安。

　　果然，在水里肆意驰骋的林予安，才是印象里，听广播时，那个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

　　唐影绿和林予安离开游泳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回家。

　　明明还是夏天，但白天开始变短了呢。

　　夜晚，房间里又弥漫着浓浓的荷尔蒙味道。

　　唐影绿想，学体育的男生是不是精力都比别人要旺盛许多。
　　林予安将她略带粗暴地拆开，又耐心一点一点拼接到一起。

　　事后，林予安搂着她，腿搭着腿，胳膊缠着胳膊。

　　经过一晚的疯狂，这是他们难得安静的时刻。

　　唐影绿躺在林予安的怀中，听到他矫健的心跳声。

　　噗通。
　　噗通。
　　噗通。

　　唐影绿的手抚在他的胸肌上，感觉这是她最接近他的时刻。
　　他还活着。
　　她很喜欢。

　　林予安把玩着她的另一只手，软软的，小小的，他忍不住抓起来咬了一口。

　　唐影绿回忆着下午在游泳馆的事：“你看，那些小孩都把你当做英雄哎。”

　　林予安不在乎这些，他的关注点只在唐影绿身上：“你救了一个孩子的生命，你才是真的英雄。”

　　唐影绿勾着林予安的手：“重回赛场吧。”
　　林予安沉默。

　　见林予安不说话，唐影绿又拉了拉他的手指：“我说真的，今天亲眼见过，才意识到你天生是要统治水的，你才十八岁，正是好时候，难道你不想站在领奖台上吗。”

　　林予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唐影绿撑起半个身子，盯着林予安的眼睛看：“你没听那些小孩子说吗，他们拿你当偶像，当英雄。你的那些黑料都是假的，你再怕什么呢？”

　　“太吵了。”林予安勾过手臂，把唐影绿拽回到怀里，捏住她的下巴，咬上去。

　　嘴角传来酥麻的痛感，唐影绿被迫接受林予安的重量。
　　他们重新交缠在一起。

　　眼睛勾着眼睛，呼吸缠绕呼吸。

　　“我说真的。”唐影绿抚上林予安的头，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当年的事，你一定也不甘心吧。”

　　林予安还想去咬她。
　　唐影绿摊开掌心盖到自己的嘴唇上。

　　黑夜里，他们唯有眼睛还亮着。
　　对视时，林予安率先败下阵来。
　　“你太敏锐了。”

　　唐影绿知道自己赢了。

　　她轻轻贴到林予安的身上：“是你的动作告诉我，你热爱游泳，你不甘心。以及，这也是我的愿望。”

　　这是她的愿望。

　　林予安环着她的手臂缩紧。

　　“我知道了。”林予安将头抵在她的肩颈处，埋进去，“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唐影绿侧过脸，抵在他的头上。
　　“真想亲眼看到你站上领奖台。”

　　唐影绿闭上眼，眼泪悄悄滑下来。

　　七夕这天，唐影绿和林予安像是最普通的情侣一样，逛街，看电影，挑一家装修漂亮的餐馆吃饭，唐影绿小时候吃的那家刨冰店居然还在，现在已经变成了排队的网红店。

　　夜晚回家，他们拥抱在一起。

　　-

　　天蒙蒙亮的时候，唐影绿接到了宋书文的电话。

　　唐大刚在睡梦中去世了。
　　无声无息，没有痛苦。

　　按照习俗，唐大刚要在老家下葬。

　　唐影绿留在东市打点。
　　林予安本想陪她一起，但唐影绿拒绝了。

　　他自己回到了海城。

　　宋书文和奶奶在第二天回到东市的家里，她们见到唐影绿，面露哀色，眼眶都是红的，已经哭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唐影绿走上前，抱住她们。

　　她早就接受了这件事，甚至可以说，自从唐大刚出事的那一天，她们家就一直在做这样的准备。

　　下葬那天，奶奶抱着骨灰盒，哭得悲伤，几次都想自己跳进坑里跟着一起去。
　　唐影绿忍着掉眼泪的冲动，和宋书文拼命扯着奶奶。

　　她自己被绊了一跤，忍着没说。

　　唐影绿在坟前嗑了几个头，听着四周哭声一片。
　　她的眼泪终于也跟着掉出来，落进泥土里，又消失不见。

　　办完仪式，亲戚们陆续往回走。
　　宋书文搀着奶奶走在最前面，唐影绿一步三回头。

　　她落在最后面，看着唐大刚化为一座孤零零的坟，周围只有黄色的泥土陪着他。

　　原来死后，是这样的感觉。

　　唐影绿收回视线，快走了两步跟上宋书文。

　　回到家后，唐影绿才发现腿上又青又紫，有血丝渗出来，一碰就疼。
　　她顾不上别的，只用清水冲掉脏污的地方。

　　林予安在微信上问她：[你还好吗。]
　　唐影绿回：[我没有爸爸了。]

　　她觉得，她的一部分，好像也被葬在了那里。

　　东市下了一场大雨。

　　唐大刚去世后，奶奶不愿意留在这里，她去了唐影绿的姑姑家。

　　奶奶一走，家里就更冷清了。

　　宋书文拿着碘伏和纱布走进唐影绿的卧室。

　　唐影绿正坐在床上，看小时候家里拍的相册。
　　林予安来的时候，她忘了给他看，如今翻出来，一张一张拍给他。

　　宋书文走进来，坐在唐影绿旁边，把她那只受伤的腿的裤腿撩起来。

　　磕到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疼不疼？”宋书文满眼的心疼。
　　今天她把眼睛都哭肿了，但眼下，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女儿身上。

　　“不疼。”唐影绿笑了笑，想盖住上面的伤口，“也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

　　“我是你妈，你还跟我装。”宋书文二话不说握住唐影绿的小腿，用沾了碘伏的棉棒在伤口上消毒。

　　伤口又杀又疼，唐影绿眯着眼倒吸一口气。

　　“疼就说出来，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逞强。”

　　唐影绿看着宋书文低头为她处理伤口的样子，认真，专注，耐心。

　　从前，她总觉得宋书文是一个小女人，软弱，疲惫，唐大刚还活着的时候她只要依靠自己的丈夫就可以了，唐大刚成植物人后，她也渐渐没了精气神。

　　但唐影绿发现她错了，宋书文是坚强的。
　　像此刻她握着自己的小腿一样有力。

　　“妈妈，”唐影绿抽噎着说，“我好疼啊。”

　　她好疼啊。
　　原来失去至今，心里是这样空落落的，仿佛灵魂也被抽走一块。
　　她总说自己做好了准备，但其实她没有。

　　她更害怕的是，她走了以后，宋书文要怎么办呢。
　　这个世界只剩她了。

　　宋书文忍着眼泪，温柔地将纱布贴在唐影绿腿上的伤口处。

　　她放下东西，揽过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肩：“妈妈在，不怕了。”

　　晚上，唐影绿和宋书文在一张床上睡的。
　　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妈妈的怀抱是温暖的，妈妈的身上是香甜的，她可以做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她已经太久没有和宋书文一起好好聊天了。

　　她们一起回忆小时候的事，宋书文如数家珍，讲唐影绿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爬树结果送树上掉下来，和班上的男生打架被骂都没哭，后来发现她是替班里被欺负的女生生打抱不平。

　　唐影绿靠着宋书文，问她：“妈妈，我有长成你希望的样子吗？”

　　宋书文说：“你从小就是个善良的姑娘，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优秀的大人。”

　　“可我觉得我很普通，我一直希望你能以我为荣。”

　　宋书文一下又一下摸着唐影绿的长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现在就是我最骄傲的女儿。”

　　“妈。”
　　“怎么了？”

　　“等回到海城以后，你就把夜班的工作辞了吧，换一个正常作息的工作，不用那么拼命赚钱，日子过得去就够了。”
　　“好。”

　　“你也别总为了省钱什么都不舍得买，我之前打工还攒了一点钱。”
　　“我的小绿长大了，真厉害。”

　　“还有妈妈，我恋爱了。他是一个很厉害很优秀的人。”
　　“能让小绿喜欢的人，一定差不了。”

　　“妈妈，我真的好爱你。”
　　“小绿，妈妈也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妈妈更爱孩子的人了。”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就算以后某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那天，唐影绿睡得很香甜。

　　再回到海城，已经到了八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