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雪山走去》好土一只狗

12、第 12 章

　　航班换到了第二天下午，折腾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刘女士早早等在巷子口，看见李执从车上下来，活蹦乱跳的，脸上才松快些，刚要开口数落她瞎跑，就见后面跟着下来个人，高大的男人摸样，一手拎一个沉重的大登山包，步伐稳健，脸色清明。

　　刘女士愣了一下，“小宇？你们……这是碰上了？”

　　林宇把李执的那个登山大包放在地上，大大方方打招呼：“阿姨。”

　　神色就跟出门打了瓶酱油回来似的自然。

　　李执在一旁指挥：“哎，那个，我的包，放门口就行，别拿进去了，脏死了。”

　　林宇“嗯”了一声，照做。

　　接着，刘女士看着林宇把她闺女那沉得要命的包提起来，放在院门边的石墩旁，再看看自己闺女，两手空空，站在那儿，指手画脚，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场景好像忽然又回到了好多年前。那时候，李执也是这样，放学回来，书包往林宇手里一塞，自己甩着胳膊在前头走。林宇就在后头跟着，不说话，让拿什么拿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好几次刘女士都看到放学回来的李执翘着二郎腿躺在藤椅上看漫画，刘宇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给她削苹果，切成块，放在小丫头手边的小碗里。

　　刘女士心里头犯嘀咕。

　　李执扭搭扭搭走到院门口，问林宇：“你住哪儿？还回你姑家？”

　　林宇看着她，说：“住隔壁。”

　　“隔壁？”李执眼睛亮了一下，“你爸妈回来了？”

　　“没，”林宇语气平常，“我回来住几天。”

　　“行吧，”李执点点头，“一会儿我找你玩儿去。”

　　林宇又“嗯”了一声，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刘女士，示意了一下，才转身朝隔壁那栋许久没住人的老房子走去。

　　刘女士看着林宇走出大门，这才扭头，拉着李执进自家院子，门一关，就开始盘问：“怎么回事？你俩怎么一道回来的？和好了？”

　　李执弯腰换鞋，含糊道：“什么和好不好的，我们什么时候不好过。”

　　“嘿！”刘女士跟在她屁股后头往屋里走，“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前几年我叫你去看看林叔叔张阿姨，你哪次不是找借口溜掉？过年人家回来，让你送点饺子过去，你宁愿装病也不去！”

　　李执不接话，从桌上捞了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刘女士看着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就来了气，话头一转：“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李执被骂得莫名其妙，“我又怎么了嘛？”

　　“你怎么了？”刘女士戳她脑门，“你当你这几年看病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我那点积蓄够干什么的？你爸赔偿金花完了，后续那些靶向药，死贵死贵的……”

　　李执咬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

　　刘女士继续出击，“要不是你林叔叔张阿姨，听说你的事，二话不说就把钱打过来，你……你能好得这么利索？人家小宇那时候还读研呢，兼职来的钱都送过来，还托人犯脸给你打听北京的肿瘤专家……你倒好，回来这么些天，问过人家一句没有？”

　　李执愣在原地，嘴里的苹果忘了嚼——这事儿她妈从来没跟她细说过。

　　她只知道看病花了很多钱，家里借了点钱，却不知道债主是林家。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没事人一样，把剩下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浴室走，“行吧行吧，借就借了，谁让他从小就爱管着我呢……爱管就多管点呗。”

　　刘女士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

　　中午，刘女士掺了面粉和鸡蛋，炒了个青菜，烙了几张鸡蛋饼，母女俩吃完饭，刘女士回屋午睡去了。

　　李执在自个儿屋里躺了会儿，睡不着，一会儿起一身鸡皮疙瘩，爬起来，走到厨房，看见盘子里还剩两张饼，她想了想，找了个盘子，把饼装好，端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习惯性想去拿帽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她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头毛茸茸的短发，伸手胡乱揉了两下，打开门，走了出去。

　　太阳明晃晃照着，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

　　她端着盘子，走到隔壁院门口，老式的木门关着，她像小时候一样，侧过身，用屁股撞门，嗓门清脆，“林宇！林宇林宇！林——宇——”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拉开了。

　　林宇站在门后，像是也没睡，穿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衫，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李执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不等他说话，身子一矮，就从他和门框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嘴里嚷嚷着：“你还没吃饭吧，我妈非让我给你送过来，尝尝，新鲜的鸡蛋饼。”

　　李执叽叽喳喳蹦到院儿里。

　　院子不大，是旧式的小四合院模样，青砖铺地，缝隙里钻出几丛倔强的小草，靠东墙根儿是她们家伸过来的石榴花枝子，下面有巴掌大的一小片野草莓，叶子绿油油的，几颗熟透的果子红得发亮，像缀着的小灯笼。

　　这玩意儿酸得很，小时候她和林宇总是等不到果子成熟就去摘，鲜少能尝到甜的。

　　屋里头更是老样子，时间在这儿像是打了个盹儿，停住了，没往前走。

　　窗台上，那个用啤酒瓶和橡皮泥捏的“未来城市”还搁在那儿，落了一层灰，都看不出来酒瓶的颜色了，是她和林宇小学三年级的手工作业，得了个“优”，林宇他妈当宝贝似的摆了好多年。

　　墙上，林宇那些“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还贴着，红纸褪了色，字迹依旧清晰，是林宇从小“别人家孩子”的证明，小时候让李执恨得牙痒痒。

　　李执熟门熟路往林宇卧室走，他门也没关。

　　卧室也还是老样子。

　　那张带着抽屉的书桌，硬板床，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旁边的书架上是她初中时沉迷的各种言情小说、漫画，因为不敢带回家怕被刘女士发现，就藏在了林宇的书架上，现在居然都整整齐齐码在那，书脊磨损的厉害，看得出那个时候被她翻过很多遍。

　　她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是戴着黑色耳钉的痞帅男生，忍不住笑出声，那时候她的审美真是……一言难尽，下面是她小时候的字迹，用荧光马克笔龙飞凤舞——挚爱杰伦！永生不忘！

　　她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童年的门。

　　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塞着个五彩斑斓的东西，她踮起脚，费力地把它够了出来——居然是一个塑料钥匙扣，卡通造型，颜色俗艳，正是她当年给林宇精挑细选的那个。

　　李执愣住了。

　　她明明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一次问起这个钥匙扣，林宇皱着眉头说丢了，找不回来，她还为此生气过很久，觉得他真是个王八蛋，他送的音乐盒她可是保存的很好。

　　怎么会在这里？还藏在这么深的地方？他什么时候，怎么找回来的？

　　她捏着那个丑了吧唧的钥匙扣，转身就往外走。

　　林宇正站在院子里，用一条深灰色的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短发。

　　李执把钥匙扣举到他眼前，“哎！这个！你不是说丢了吗？”

　　林宇擦头发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说话呀！”李执用钥匙扣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回事？骗我呢？”

　　林宇放下毛巾，头发被他揉得有点乱，几缕黑发搭在额前，少了点平时的冷峻，多了点少年气，他看她一眼，终于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周湘？”

　　李执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去，嘴角撇了撇，“提她干嘛？”

　　那个讨厌的女生，高中毕业散伙饭上的场景瞬间涌回脑子里。

　　“当时要不是为了这东西，我怎么会去找她。”

　　李执眨眨眼，没明白，“什么意思？”

　　“毕业前她就捡到这个了，一直没还。那天你们吃散伙饭，她托人带话，说让我去找她拿。”林宇说，“我去拿，你就看见了。”

　　李执张了张嘴，脑子里嗡了一下。

　　所以，他那天晚上出现在饭店门口，是为了拿回这个丑得要命的钥匙扣？不是为了找周湘？

　　心里头一时五味杂陈，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但她嘴上不肯认输，开始耍赖：“那……那你也没说清楚啊！你当时干嘛不说？你要是说了，我能……我能那样吗？而且你真是个小气鬼，竟然当众挖苦我被人甩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不足。

　　林宇看着她那副强词夺理的样子，接过话头：“我说什么，那时候你耳朵里还能听进去我的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目光沉沉的，带着点积压已久的审问意味。

　　“你那会儿眼里只有那个复读的学长，人家画画得好，话也说得好听，你不也跟听圣旨似的，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跑。我跟你说话，无论线上还是线下，你连理都不带理的，把我当空气一样，我怎么和你说？”

　　李执脸一热，想反驳，林宇却没给她机会。

　　“后来学长跟别人好了，你就跑去打游戏，在网上认识个不知道是圆是扁的人，聊得昏天暗地，还让我别告诉你妈，说就是个小姑娘。后来这个女网友稀里糊涂又变成了你男朋友——李泽平？你发朋友圈官宣，还故意艾特我去看。李执，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

　　李执彻底哑火了，脸如火烧，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年少时糊涂又丢人的事，被他一件件翻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别误会啊。我当时真不是骗你的，我真不知道他是个男生，他玩了个女号，还和我义结金兰了，是我上了大学之后，他才说去找我的，谁知道……”她梗着脖子，厚着脸皮狡辩：“那……那谁还没个年少无知的时候……再说，我这不是遭报应了吗？谈了难么多年，最后看着他跟别人结婚了……”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嘟囔。

　　林宇看着她那副又怂又嘴硬的样子，冷哼一声，没再继续揭她老底。

　　李执看着林宇拿着钥匙扣转身进屋的背影，瘪瘪嘴，跟了进去。

　　林宇正把钥匙扣往书桌抽屉里放。

　　“喂，就那么个丑东西，藏那么深干嘛？”李执蹭到他旁边，“说！你小时候是不是暗恋我？”

　　林宇手一顿，没理她，把抽屉推上。

　　李执不依不饶，凑过去歪着头看他，“说话呀！是不是嘛？是不是从小学就开始了？哦——怪不得我离家出走你都能找到，是不是早就偷偷观察我很久了？”

　　林宇被她吵得没办法，转过身，看着她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忽然伸手，在她那头毛茸茸的短发上用力揉了一把，把她揉得脑袋直晃。

　　“是啊，”他语气有点凶，“暗恋麻烦精很久很久，满意了？”

　　李执被他揉得晕头转向，心里却像炸开了一朵棉花糖，甜滋滋，软乎乎。

　　她站稳了，板起脸：“那你以前还老欺负我！画三八线！抢我橡皮！”

　　林宇挑眉：“是谁先抢我橡皮泥？是谁往我文具盒里放毛毛虫？”

　　“那、那谁让你告状说我考试偷看！”

　　“我没告状，是老师自己看见的。”

　　“我不管！就是你告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翻起陈年旧账，吵得毫无营养，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小学生，吵着吵着，李执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宇看着她笑，眼底也漫上笑意，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李执笑够了，又凑过去，“那……你现在还管不管我了？”

　　林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沉默了几秒，林宇“嗯”了一声。

　　“管多久？”李执得寸进尺。

　　林宇这次回答得很快，“……看你表现。”

　　“切！”李执嘴上不满，嘴角却快咧到耳根，她看到桌上那个丑钥匙扣又被林宇拿了出来，便伸手去抢：“还我！这么丑，别要了，改天我给你买个新的！”

　　林宇手一抬，让她扑了个空。

　　“不给，”他把钥匙扣攥紧，揣进裤兜里，看着她秃秃的脑瓜顶说，“丑也是我的。”

　　“我的我的！明明是我送的！”

　　“送我了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