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烧栗子

19、第 19 章

　　何捡香捂着嘴巴笑了一会儿，“凤儿哥哥，你去过京城吗？”
　　西冷凤出神，听闻陈酸在京城做了大官：“没有。”

　　“那你爹是什么模样？”何捡香好奇。
　　西冷凤淡淡道，“是个渣滓。”

　　何捡香直愣愣望着西冷凤，身体战栗：“我们一样！”
　　“不一样。”

　　何捡香不依不饶：“哪里不一样？”
　　西冷凤面容阴森：“我将他宰了。”

　　还能这样？还能这样！

　　何捡香一下子找到了方向，对啊，他大可以把王爷杀了，不，这太便宜了他，要让他跟娘一样，疯傻才好，要让他跟娘一样，当个好人才好。

　　西冷凤不想继续话题，翻了个身，“睡罢。”谁知何捡香也随之动作，再次滚到西冷凤怀里，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喃喃道：“凤儿哥哥，男人就该像你这样。”

　　何捡香生在尼姑庵，长在尼姑庵，一直在胭脂水粉里打转，骤然见识西冷凤，真如天人神仙一样，不由心生憧憬。

　　西冷凤不置可否，暗暗赞同。他认为何捡香有眼光，有胆识，合他胃口又是个可造之才，于是开恩一样，“今晚就跟我一起睡吧。”

　　何捡香脸颊红扑扑的，眉飞色舞亲了一下西冷凤的下巴：“凤儿哥哥，我简直是爱上你了！”

　　西冷凤好想掐死何捡香，转念一想，他死了，谁还会爱我呢。

　　伸手搭在何捡香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温和道：“睡觉。”

　　身边有人，西冷凤睡的并不踏实，刚闭上眼就睁开，幽幽盯着怀里的人，疑心对方要给自己一刀，可惜何捡香已进入梦乡，睡得香甜，弱小无害。

　　西冷凤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然只要想到身边有人，心里发毛，简直要跳起来。摸到枕下，握住匕首，又松开，西冷凤再也不能坚持，一骨碌爬起来，下床。

　　何捡香咕哝了一声，西冷凤看也未看，披上外袍，逃也似的走了。
　　陈不甘悄无声息坐起来，低声唤了一声：“大哥。”

　　今夜天气不好，没有月亮，屋子里越发昏暗，西冷凤望着那团黑影，皱眉，不耐烦道：“干什么。”

　　即使看不见，陈不甘依然固执仰视，“大哥要出去？”

　　“睡你的觉。”西冷凤越发烦躁，揉了揉脑袋，夺门而出。

　　陈不甘无声笑笑，心满意足躺下，睡觉。

　　寒风冷冽，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谁愿意背井离乡，千里奔袭来这苦寒之地？西冷凤咬牙，这一切都是陈酸造成的！

　　陈酸恨他，西冷凤不能理解。
　　他救了他的命，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而自己只是睡一睡他，陈酸就恨毒了他，什么道理？由此可见陈酸狼心狗肺，不是人。

　　十四年过去了，陈酸的样貌渐渐模糊，西冷凤只隐隐记得他的木讷恭顺和躲闪的眼神。

　　西冷凤嗤笑，抹了一把脸，力道不算轻，陈酸的面貌彻底消失了。
　　“大哥。”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西冷凤循声望去，只见西乌莲手提灯笼，正站在台阶上遥遥看他，西冷凤裹紧外袍，忍不住朝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走去。

　　西乌莲头脸整齐，显然还没睡，他不问西冷凤为何也没睡，只是侧了侧身：“请进。”西冷凤微微低头，掀开帘子进屋。

　　师爷的房间格外雅致，西冷凤不爱来，总觉得满墙的书卷是在嘲笑他，故意拣了个背对书架的座位，暗想，让那些方块字看他的后脑勺去吧！

　　西乌莲在他对面落坐，倒了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西冷凤接过喝一口，“这段时间你跑去哪了？”

　　“随便转转。”
　　西冷凤不置可否，“转出个何捡香。”

　　西乌莲微微笑：“不好吗？”
　　“有些意外。”西冷凤说。

　　“他应该很合你的心意。”西乌莲垂下眼帘，拨弄桌上的茶盏。

　　西冷凤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听见笑声，西乌莲失神片刻，“冷凤，你是因什么高兴？”

　　西冷凤道：“今日收到丁英勇递来的消息，他们成功将王家公子绑了！”

　　西乌莲动作一顿，怅然若失，而后小小吐出一口气，笑道：“是平安县的王家？”
　　“不错。”西冷凤眼冒精光，“该我们出场了。”

　　西乌莲思索片刻，“王家不是软柿子，分寸要把握得当，我记得，王家跟官府颇有渊源。”

　　“我早已吩咐过丁英勇，此行只为谋财，不可害命。”

　　“可丁英勇此人……”西乌莲仍是不放心。
　　西冷凤接过话头：“我让顾汝明看着他呢。”

　　西乌莲点点头，“可选好接应地点了？”

　　“正要和你商议此事。”西冷凤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与西乌莲听，两人对着地图看了又看，讨论至半夜才有结果。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西冷凤召集人马准备出发，寨中不可无人看守，照例留了两百人给西乌莲，关铮骑在马上，英姿勃发，“大哥，都准备好了！”

　　西冷凤飞身上马，扫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走罢。”
　　陈不甘忽然窜出来，“大哥，我也去。”

　　西冷凤扬起鞭子劈头盖脸抽向陈不甘：“胡闹。”
　　陈不甘却是伸手抓住马鞭，固执而认真道：“我也要去。”

　　众目睽睽下，受了一个兔子的冒犯，西冷凤冷笑连连，手腕发力，马鞭脱离陈不甘的掌心，西冷凤手臂翻飞，马鞭龙飞凤舞，将陈不甘抽了个落花流水。

　　陈不甘咬紧牙关，硬生生抗下，口中声声喊道：“大哥，我能干，你就让我去吧！”

　　关铮在一旁瞧好戏，巴不得大哥将陈不甘抽死，正美滋滋之际，身旁的吴有田忽然上前一步，“大当家，不然让他去吧。”

　　西冷凤停下鞭打，看了看陈不甘，又看向吴有田，吴有田嘿嘿憨笑：“我看这小子挺机灵，没准能跑腿送信。”

　　“去你娘的！”关铮一脚踹在吴有田屁股上：“跑你娘的腿，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吴有田低声道：“大哥，你想想，我们此行是不是凶险万分啊？到时候，嘿嘿……”

　　关铮转了转眼睛，明白过来，是啊，到时趁乱将这小兔子打死也没人知道，于是立马转变态度：“大哥，我们也不能白养他吃干饭，既然来了西凤寨，就得让他出一份力。”

　　西冷凤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关铮一把将陈不甘拎起，甩到吴有田身前：“好好管教！”

　　“是，大哥！”吴有田朝关铮眨眨眼睛，可惜一脸横肉，直把关铮恶心得够呛，连忙夹紧马肚，一溜烟追西冷凤去了。

　　吴有田见大哥和大当家都走了，拍拍陈不甘的肩膀：“兔爷，怎么样，兄弟帮你大忙了吧？”

　　陈不甘拱手作揖：“多谢肉山兄。”

　　“你这人，”吴有田摸摸脸横肉，倒也没生气，“兄弟，你这步路算是走对了，当兔子有什么前途，跟着我们大哥那才叫好呢。”

　　陈不甘笑笑，意味深长道：“肉山兄高见，与我不谋而合。”

　　一行人快马加鞭，傍晚时分赶至目的地，此处名为落霞峰，地势高，道路险，坐落于平安县与宝庆县之间，进可攻，退可守，在此处接应最为绝妙。

　　王家家财万贯，实力不可小觑，西冷凤自然不会傻到将人绑到西凤寨，如若王家报官，他们大可以撤退，不断根基。

　　西乌莲曾去过落霞峰，昨晚细细描绘了地形图，知晓何处可安营扎寨，西冷凤按图索骥，果然寻到一处靠近水源，视野开阔的平地。

　　冬天日头短，眼看太阳快要下山，西冷凤不断督促众人加快进度，终于在将黑未黑之际初具雏形。

　　陈不甘颇有眼色，不用西冷凤吩咐就去树林里寻了些枯枝干叶生起火来，西冷凤坐在火堆旁烤手，陈不甘从包袱里拿出油饼，插在树枝上加热。

　　关铮碰巧巡视归来，毫不客气，“小兔子，给我也烤一个。”

　　陈不甘没说什么，果真也给关铮烤了一个。

　　西冷凤扫陈不甘一眼，惊觉陈不甘变了。

　　橘色火苗跳跃，光影明明灭灭，他看不清陈不甘的表情，可不知怎的，西冷凤忽然想起陈酸。

　　陈酸也是如此，沉默寡言，不哭不笑，像个死气沉沉的泥偶。
　　可西冷凤再清楚不过，陈酸是条毒蛇。

　　心思百转千回，西冷凤几乎出了一身冷汗。
　　重蹈覆辙，他会重蹈覆辙吗？

　　关铮叫了好几声大哥，然西冷凤恍若未闻。
　　“大哥！”关铮捅捅他，递来烤饼。

　　西冷凤猛然回神，接过烤饼，嚼纸一样，没个滋味。关铮坐在他旁边，亲亲热热道：“大哥，明日他们该来了吧？”

　　“嗯。”西冷凤心不在焉。
　　关铮欢喜道：“要了多少赎金？”

　　西冷凤木然道：“二十万。”
　　关铮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多！王家拿得出来吗？”

　　“看他儿子的分量了。”西冷凤笑了一下。

　　关铮似懂非懂，他觉得儿子这东西有也行没有也行，不值二十万，但，若是大哥被绑走了，他愿意散尽家财。要是大哥不幸去世，自己就拼死给大哥报仇然后，然后，自杀！

　　关铮被自己离奇的想象吓到了，窘迫不已，偷偷瞄一眼西冷凤，见他望着火焰发呆，不曾察觉，脸皮慢慢烧起来，十个手指头纠结着，竟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