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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晚风阵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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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阵阵,夏夜的虫鸣和蛙叫声此起彼伏。
程思渊跟在宋簿身边,偶尔抬头看着他侧脸,昏黄灯光下,那鼻梁依然如山峦,不过面部轮廓被模糊许多,隐约有种柔和的质地。
路边灌木丛里栀子花开了,空气里有浓香。
宋簿停下脚步,“到了。”
眼前是一栋红砖建筑,树影婆娑,沉静岿然。
容大建校百年,有近代建筑留存,修缮后挂了保护牌,通常只会轻度使用,眼前的是“行止楼”。这楼共有五层,多数空置,只有二层拨出三间,是容大学报编辑部所在。容大学报是一款水平不错的C扩期刊,以双月为出版周期,凑巧,今天正是出版日。
编辑部亮着灯,大办公室是学生在值班,朝里一间也开着门,一位主编在。
程思渊安静的听宋簿和主编寒暄,宋簿介绍道:“这是程思渊。”
主编笑呵呵的,与程思渊握手,递来了今日出版的期刊。
程思渊内心有了预期,果然——
杂志内刊载了一则撤稿声明,与文章同步发布。
声明该作品存在大量文本与他人文稿重叠,属于作者责任,对原稿撤稿,并进行记录。
那被撤稿的原作者就是白乔珍。
从白乔珍对自己的针对,程思渊差不多就想到了这一节,但她没想到的部分是:“等等,这怎么是我初稿的观点?”
她以为是经宋簿改稿后的论文,怎么是她原来那篇?
程思渊研二时,曾费九牛二虎之力,发过人生中唯一一篇C扩,达到了学校的毕业要求。
但那篇文章,她至今心存怀疑,因为她爸妈和主编是好朋友。
现如今,她的文章竟然被抄上了c扩。
程思渊提问:“白乔珍的导师是不是也和容大学报的编辑部关系很好?”
“公正采稿,”宋簿看透她念头。
程思渊:“你不要因为我马上要答辩了而对我撒善意的谎言……”
“你做梦。”
好果决冷漠的语气,“我马上都要答辩了,你不能对我展现一些人性的光辉善意吗?”
“晚上十点三十五,我站在这里,没展现够吗?”
“……………………”
程思渊与他对视。
几秒后。
别开目光,看向地面。
好,有道理。
只是领悟他的善意,总是需要较长的反应路程。
两人已下了楼,树木下,程思渊沿石阶坐下,称要给她一些反应时间。
建筑低矮、光线昏暗,她坐在树荫中,长发披肩,显得人影瘦而单薄。
程思渊大约整理清楚了,问道:“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本没打算让你知道。”
在看到白乔珍的一些行为后,宋簿提醒了学院对白乔珍的学术成果要做审查,果然发现问题,白乔珍的导师特意出面与他交涉,经过几次谈话,撤稿其实已经是轻拿轻放的协商成果。
“她还有其他问题,学院会视情况处置,你的事情,因为她导师是毕业答辩审查小组主要成员,留有一些余地对你更好。”
白乔珍帮导师做了不少事,这件事情里有着人际关系和利益关系博弈,告诉程思渊,她不一定能理解,反生焦虑,不如直接处理好,免得横生枝节。
程思渊看宋簿半晌,那种感觉实在难以描述,最后叹道:“你还真是个讲究人。”
宋簿不置可否。
“可她不想写文章为什么要读博,”程思渊其实是很能理解社会关系之复杂,对处理结果没有强求,只是对白乔珍犯嘀咕,读博又没比硕士增加多少争力,没这个资质读什么读,难道就图个博士说出去很好听?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大部分人一生都在追求头衔、称号、社会地位,通过怎样的途径和手段不论。”
她这是被夸了还是被贬了?
“好吧,但我还是觉得奇怪,她居然抄我的,这是不是说明我的初稿就不错,我压根多余找你来折磨我。”
多余。
宋簿眼皮微跳。
她这句话说的就很不讲究了。
但从目前情况看,程思渊确实本可以把这个研究生生涯从头咸鱼到尾。
开头时佛系择导师,遇到不着调的老郑,结尾时天助我也,梦到哪句写哪句的初稿已经够毕业要求,观点给力到别人手痒想抄。
宋簿面无表情,“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你说,我是不是偶尔也能厉害一次?”程思渊的声音与他同时响起,少女清越的嗓音盖过了他。
宋簿顿住。
程思渊的眼睛像夜色里另一盏灯,润泽带雾。
她向来伶俐,就算吃了亏嘴上也要嘀嘀咕咕,很少会把不自信显露出来,但此刻,茫然浮上水面,“会不会……偶尔,我也还不错?”
“——程思渊。”
宋簿叫了她大名。
“难道有谁说你很差?”
“没说我差,但是差和好之间的距离还是……”
“没有偶尔。”
程思渊话音顿住,怔怔。
宋簿垂眸,透着路灯的微光,看程思渊那年轻柔软的面孔。
他语气淡而笃定: “即使在我带过的团队里,你也不算差的……我的意思是,程思渊,你很好。”
“所以,自信些。”
“……” 程思渊发愣。
程思渊不记得那晚自己怎样回的宿舍,只记得在宿舍楼下和宋簿告别,待她上到三楼后,从窗户往下看,那个身影仍然站在树下。
她睡了踏实的一觉,次日来到了答辩现场。
关于答辩的细节,仅仅在过了五六年后就模糊了,当天是先答辩、还是先拍了毕业照?早晨似乎是大晴天,但到后来下了小雨,那小雨是在她进教室前、还是出来后下的?
都记不太清楚了。
但她记得,那天很多人鼓掌。
教室不大,空调打的很低,程思渊着蓝白色上衣,深色西装裤,坐在教室中后排,一遍默默整理自己的答辩ppt,一边分心听台上的问答。
容大法学院2023届学硕答辩,在程思渊的记忆中,首先是这样的画面。
答辩分三个教室,三组教授团,分别为七人,老师们约莫是商量好了,按照顺序轮流做发问人,另外的人或负责严厉指出问题,或负责温和安抚学生,碰到不错的文章,不吝于鼓励,碰到滥竽充数的,不留情面,径直给出不好的结果。
一位同学学到了自揭其短大法,讲述论文研究时,花一定时间承认错误、阐述了自己的研究问题。
本打着我骂了我你就不许骂我的主意了,没想到给黑脸教授提供了讯问提纲,每一步都下不来台。
后面的学生赶紧删除这一节,但老师却直接问起来。主打的是一个不让任何人好过。
一左一右都是熟人,都有些紧张,相约出去买饮料,问程思渊去不去。
程思渊没去,等了一会儿后,她们买了东西回来,在抽屉里悄悄递给程思渊。
是青柠汽水。
易拉罐边缘冒着水珠子。
喝了半罐以后,轮到了她。
和老师确认好ppt,程思渊穿过过道,向台上走。
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印,载着一些走马灯式的画面。
本科第一年,新鲜劲随着期末考试、一次环公检法实习而结束,她想着转专业,去旁听了很多专业的课,还报了一个漫画速成班、上了一个虚构文学创作课,因为她怀疑自己可能就是喜欢看电视、看动漫,想说试试走这方面的路子。
结果也是打瞌睡。
而且作业做得都不咋地,她并不是一个漏网的天选之人。
她的冷笑话,金子在哪都不发生化学反应,呈惰性,就像她,干啥啥都不喜欢,干啥都不太有天赋。
她不是金子,而是个普通人,留在哪里都一样。
研一伊始,进入了与本科填鸭教育完全不同的阶段,学院对这届学硕提出了高且细致的学术要求,白乔珍开第一节班会,向同学们分享了自己从三本考研入容大,再继续读博的故事,言辞对自己颇有美化,不知事的学生听得连连赞叹。
程思渊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赶紧开完班会去外面吃点好的。
做一个普通人也挺好的,她接纳自己,不用逆袭人生、不用改变世界,只要吃饭、睡觉、挑一部好看的剧。偶尔也会感到挫败,安慰自己事已至此,吃顿好的吧。
但究竟什么是普通,什么是优秀?
相比连大学都难上的许多人来说,她已经很好,相比宋簿这样的天才来说,又太不够看。
树立外界标尺,来丈量自己,得到的结果,令人越发迷茫。
程思渊转身,正面朝向所有人。
她点开ppt,语句从唇边如流水般吐出。
经过多次演练,论文陈述已熟练非常。
“……我的论文陈述完毕,谢谢各位老师倾听,存在许多有待深化之处,敬请各位老师提问。”
这篇文章的深度、严谨度远超普通毕业论文,中间两位老师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均发问。
程思渊的论文答辩耗时较长。
基本所有的提问都在她与宋簿的模拟中准备过,她对答如流。
但一些问题的研讨,不限于文章本身,而扩展到实务层面,这就考验她自己的思维、知识储备。
程思渊陆续作出回答时,视野中,教室后门被人推开。
年轻男人在角落位置落座,抬眸轻轻望来。
程思渊安静了数秒。
教室内没有声音,交头接耳的同学早已停下,关注起她和老师的讨论,第一排的老师们也都静静等她。
程思渊继续作答。
但一些法学问题其实不是学术问题,而是现实生活和规则之间永远存在缝隙。
所以这讨论无法走向终极,只能因时间问题中止。
程思渊想了一想,道:“老师,我觉得,只要一个问题存在,就不能被法律所完全解决,因为现实生活中的矛盾复杂性远非法律条文可以填补和解决的,而我们穷极人的智慧,对其进行描述、解释、规制,在思维的无数次碰撞中,带来微小的改变和进步,促成法治文明的前进……应该是前进吧,我也不是很确定。”
这位纠缠作答的老师,拧了拧眉,最后点了点头。
这就是白乔珍的导师,程思渊其实认出来了。
她耗时太久,不应该再继续,坐中间的老师表示可以结束。
程思渊关闭ppt,鞠躬道谢,这时,掌声响起。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好几个人站了起来,其中有她的同学、老师,还有宋簿。
掌声热烈,经久不息。
程思渊看向那一双双眼,后来她记忆深刻的,就是这一幕。
——心灵鸡汤会不断引导人向内心发问,我是谁?我要什么?
可正如论文写作选题一般,这些模糊抽象的巨大课题,反而搅的人更为困惑,无处下手。
在青涩彷徨的初期,倒不如替换成更具体的题目:当下的我,面对着什么实际问题,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在解题栏里,有着“去做吧”的唯一标准答案。
学生时代,做了无数张试卷,升了九九八十一级,走到了结尾。
小树苗小学中,由小学生思渊亲手种下的那棵树已长高,枝头有鸟儿做窝安家,雏鸟叽叽喳喳长大,投入瓦蓝天空,飞到了青年思渊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