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了师兄！》金西啾

14、第 14 章 贼船一

　　贼船一上，想跑哪有那么容易，程思渊是想放自己一马，然那退路上封着宋簿这尊大佛，皮笑肉不笑的望着她，她无路可走，只能两眼一抹黑，向前学到底。

　　还是老样子，安慰自己说，最后一波，干完一定大玩特玩。

　　临毕业，程思渊比写论文时还刻苦，整日就是做ppt、写文稿，模拟答辩，以及恶补学术素养。

　　前者还好说，后者哪里是一日之功？她也就像在黑夜的河边洗衣服，洗洗刷刷，不等天亮不知道哪一块没洗干净。

　　要感谢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ai。
　　她下载了五个ai软件，输入她所了解的法学院教授人设，让ai给自己模拟各种难度的答辩问题。

　　个别ai嘴巴太坏，气的她点卸载，消气以后，又老老实实下载回来。在ai面前伤自尊不叫伤自尊，只能叫做在机械元年内贡献人类多样性样本。

　　室友知道她选上优秀论文，本还心存疑窦，想来瞻仰她论文，看她这种状态，对视一眼，心里只剩同情。

　　这阵子毕业生都忙，偶与程思渊碰面，有时是她在书桌前和ai对骂，有时是在走廊念念有词，还有时是在去行政楼的路上，据说是导师抽空陪她模拟答辩。

　　优秀论文，那是学霸们的锦上添花，对普通学生来说，除了平添压力，还有什么用处？

　　这波她确实有些倒霉了。

　　六月伊始，容大校园广场上的招聘会已经全部收尾，留下的摊位转给学生使用，大四、研三学生会将带不走的东西放在这里售卖，是一年一度的热闹集市。

　　刑法23届女生在团支书的带领下，占了一个绝佳的售卖点，程思渊实在没空，把东西托给她们，能卖多少卖多少，所得款项都捐给校内救助小动物的社团。

　　室友们回宿舍后还在议论，说之前在点上招聘的，正是一家身段很高的红圈所。

　　这家律所内部流动性低，在西南区域的影响力断层第一，向来不怎么招人，今年十分神奇，连top2都没去，来了容大校招，在刑法学看中了一个男生。
　　而且双向奔赴，这位男同学为此放弃了即将公示的法院助理岗。

　　“听说是金诚一个很有名的争议解决团队招人，给的待遇特别好，他马上就签了。”
　　“换我也签，金诚几年才难得招一个人，内部团队超好的，城区基层法压力大，拿死工资，陈辙北一个男生，肯定要选律所。”

　　“陈辙北一看就家里条件好，也不在乎这个吧，不过，我记得研一自我介绍的时候，陈辙北就说过他想做律师吧？”

　　“对，我也记得。”

　　“也就是说，他想做律师，还保底上岸了法院……我服了，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他这些offer随便丢一个不要的给我多好。”

　　“那我不一样，我只馋金诚这个。”

　　“咦，思渊你又出去？”

　　几人正说话，程思渊背上了她的牛仔挎包，拎上钥匙，要出门去。
　　“对，我去——”

　　“去见导师是吧，去吧去吧，我们会给你留门。”
　　不用她说，都知道她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程思渊微麻。

　　她今晚的确要见宋簿，但其实现在时间还早，她没有要直接去。
　　要毕业了，她还没有确定工作，家中长辈不操心是不可能的，她在省委的二姨大早就打了电话来，让她过去家里吃晚饭，要和她聊。

　　二姨家不远，三站公交到，刚坐下，二姨便问思渊，怎么选调生考试没有报名。
　　程思渊主动切西瓜，拿最甜的那一瓣给二姨，请她饶命。

　　二姨收了招，换思渊的表嫂出马。
　　表嫂在经管干部培训学校工作，清闲舒适，还有寒暑假，她单位现在搞人才引进，面对92应届招三个行政，这学校比较冷门，关注的人不多，她让程思渊报个名，占个好位置。

　　晚餐结束，程思渊赶快回了学校。
　　还没到和宋簿约的时间，她提早到行政楼底下，先去喂猫，一边喂猫，一边心不在焉的想表嫂说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蹲在石头上，用树枝把来蹭她的猫赶走时，宋簿到了。

　　他一露面，七八只猫立即往那边围，程思渊既松一口气，又纳闷……怎么这猫也卡颜？实在是坏猫伤人三冬寒啊。

　　宋簿对猫视若无睹，径直领她上楼，没有半句废话，检查起她的学习成果来。

　　程思渊已习惯他的工作节奏，梳理汇报一遍，再把问题递过去，请他解答。

　　宋簿的思路向来清晰，而且没有天才的毛病，讲课时由浅入深，大部分人都能听懂。

　　宋簿和那个被她卸载的ai十分相似，区别仅仅是ai是假的，宋簿是真的。她在ai面前伤自尊不算数，宋簿面前也还好，习以为常，甚至有时候可以自娱自乐。

　　程思渊边听边记，脑子里悄悄走了个神，立即被宋簿发觉：“消极实体真实主义是怎么长在你笑点上了？”

　　她笑了吗？程思渊赶紧拉平嘴角，慢吞吞：“没有没有，我就是想到……”
　　想到当初宋簿身段高高、不满她拿他当补习老师。
　　看看现在。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被开水煮青蛙的可不止她……

　　程思渊才不会把这话拿出来说：“我就是突然想到一个网上的段子，其实也不怎么好笑的。”
　　“如果你答辩的时候说不上最基础的理论，我二十年以后也依然会当笑话说给别人听。”
　　“……”程思渊笑容消失。
　　她老实了。

　　两人按照宋簿的安排，答疑、补课、模拟答辩，一晚上四小时高强度训练。
　　习惯了其实还好，可能是从小被补课，程思渊身体里有一个集训模式，点击启动后适应力超强。

　　中场休息，她下楼去拿咖啡和外卖，十分孝顺的先给宋老师吃。
　　还不到溽暑，中央空调没有开启，办公室内略显闷热，程思渊打开了门窗，把刘海全都夹在头顶，拿一个本子给自己扇风。

　　宋簿多看了她两眼。
　　她没有带发夹，用的是水性笔笔套，在头顶卡了足足四个，造型非常独特。

　　程思渊也是学醉了，哪里还要什么形象。
　　她：“看什么，没看过好看的女孩子。”

　　宋簿没有理她，用这个时间打开笔记本，查看邮件。

　　但程思渊就盼着谁跟自己讲讲小话，才有课间休息的感觉，就算这个人是宋簿也可以。
　　她主动去打扰宋簿：“师兄你现在是在律所，还是去了企业呀？”

　　“多答上我几个问题，再来打听我。”

　　“……谁打听你，你不知道，我们班有个男生，他录了华容区法院，却不去，跑去了律所。”

　　宋簿一目十行的看下一封邮件。
　　他怎么不知道？他知道。

　　“其实我还没上法学院的时候，被一个律政剧洗了脑，也想着要当律师。”

　　但电视剧与现实天差地别，后来她搞清楚，那部剧的专业知识都是错的，案例也根本毫无借鉴性，那是一部职场爽剧，其看点在于：一个人如何利用专业与雄辩，克服困难，实现目标，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而涉及到她本人，她其实不是那种追求事业做大做强、个人高价值实现的类型，在小树苗小学里，她更在乎班级试验田的小树多高，而不是谁今天去了国旗下讲话，她会将沙滩上的鱼扔回水中，而不会思考人力对海洋环境的破坏。

　　她填报法学的冲动，和自己八岁披床单从阳台往家里跳模拟七仙女是一样的。
　　那一跃，从八岁到了十八岁，从未真的落过地。

　　她不愿刻意追求物质金钱和事业的极大成功，而法学的主流职业基本都是这种调调，所以她不喜欢，但同时，清闲度日、缺乏创造性的工作也不是她想要的。

　　在卷和躺两个极端之间，难道不应该还有一片旷野？在那里，应有她这样的人可以选择的落点才是。

　　程思渊倒是很少和别人说自己这些想法，父母长辈有代沟，和同学朋友则像凡尔赛，她也怕被人取笑天真和幼稚。
　　这也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

　　她羡慕道：“我觉得有些人真的还蛮厉害的，比如我这个同学，比如你，你们明确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只要做证明题，不用费劲探索了。”

　　宋簿点击全部已读，抬起眸来：“怎么，你要当哲学家吗？”

　　“……啊？”

　　“你在原地想再多也不如踏出那一步。没有人天生明确知道要做什么，一切都是且行且试。”

　　“嗯？”程思渊认真想了想他的话，“且行且试，那不就是边走边看，你也是吗？”

　　“对。”

　　程思渊看着他，等待下文。

　　“比如说，我原打算过在容大就职，同时兼职律师，担两边。”

　　“尝试了你以后，我放弃了。”

　　“……………………”
　　这比取笑她天真幼稚更加人参！

　　“不是，我怎么了，我怎么你了？”

　　宋簿看着她，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和平破灭，程思渊大怒：“你最好告诉我你在哪家律所，免得我这一步误踏！”

　　“你进不来。”

　　好想挠花他的帅脸啊……

　　“不过也和你无关，”宋簿扶了扶银色边框平光眼镜，望向她，“是我发现我在教书育人上会过度投入，及时打住为妙，有你一个就行了。”

　　程思渊品了几秒，发现这话越品越有。

　　她头顶三丈高的气焰嗖的一下消灭了，变成一团胖胖的小火苗。

　　摇摇，然后，噗，冒了小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