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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欲罪发 一记醒 “往日不堪 ...

  •   皇帝病倒后的第六日,谁曾想还是硬撑着上了朝。

      想来是为了压制舆论,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些时日他被吓得不轻,脸色难看,不忍久视。被内侍颤颤巍巍地扶上龙椅的时候,众大臣们跪着都不敢出气。

      今日上朝,朝堂上的氛围特殊,因此没有人赶着率先开口,那便是预想中要让张家的人抢占了先机。

      “陛下龙体欠安,臣等日夜忧心。这些日子,政务虽由内阁拟票、司礼监入内禀报,再由陛下与病榻上圣裁。然,陛下病中操劳,臣等实在于心不忍。”一位大臣悲痛欲绝地说完,紧接着便有一大群人附和“是啊陛下”。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忌讳提及鬼神之事,于是都选择避开此事不提,才能让皇上松口。

      接着,便有人开口:“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主。陛下龙体抱恙,臣等不敢强求陛下每日临朝。太子殿下春秋鼎盛,仁孝恭俭,臣请陛下准太子监国,代陛下分忧。”

      “臣等以为,念在陛下实在不适,养病为重,可暂时由张太傅监督太子代行国事,日日向陛下汇报。陛下只需安心养病,不必再为琐务劳神……”

      此话一出,殿内的氛围突然肉身可感地微妙了起来。安静之余,皇帝急促地咳了几声,那名出头的大臣才将话尾掐掉,回了班列。

      “陛下不过是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此时让太子监国,岂不是昭告天下陛下龙体不支?臣以为,万万不可。”此时,又有人站出来反对道。

      沈书澜看出来那是靖王的人。不过既然她知道,想必张家也知道。

      果不其然,郑怀忠这个时候跳了出来:“廖大人此言差矣。太子监国,乃祖宗旧制,非为不敬。陛下龙体安康,太子不过代行琐务,并且也会日日向皇上禀报,何来‘昭告天下’之说?廖大人如此反对,莫非……另有所图?”

      皇帝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张裕贞身上缓缓扫过,又扫过殿内群臣,那张蜡黄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位大臣显然招架不住,只道:“微臣哪敢有二心?”

      随后,才有人从督察院列出来:“郑大人多虑了。廖大人或许只是觉得,太子殿下向来不近政务,一来恐怕也难抵政务繁忙,二来也让陛下日夜忧思挂念太子殿下的身子康健与否,属实起不到静养之效。”

      沈书澜不禁也在心中笑了一声。裴文兰这人能处,给他点甜头有事他真上啊。只是这件事她插不上嘴,也要小心着张家的人借题发挥,只能看着他们演。

      不过裴文兰此话一出,顿时让皇帝的脸色有些变化。估计,此时的耿季秋也是如此。

      “咳咳……都别吵了,朕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皇帝这时才冷不伶仃地说了一句。众人才停住了话题。

      止不过一会儿,话题又还是转到了北境上。

      兵部侍郎周勉出列,将最新的战报呈上。

      蒋穹与蛮夷在雁门关外一座城池拉锯了小半月,双方各有胜负,谁也没能前进一步。战报上说得很委婉,什么“将士用命”、“敌我相持”,可谁都知道,兵力钱粮,每一项都在见底,已有不敌之势,再这么拖下去,恐怕迟早要以两败俱伤,让步和亲为终。

      “陛下,北境粮草器械损耗巨大,若再无补充,恐有力不从心之虞。”周勉道。

      户部尚书赵允安立刻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户部账目陛下清楚,先前女将案已耗去不少,如今实在……”

      果然,话题从粮草器械,拐到了兵线贪污,又从兵线贪污,拐到了平账大师宋秋月。

      “宋秋月一死,多少账目成了无头案?”一个御史站了出来,声音尖利,“边军耗用巨大,可这些银子到底去了哪里?总不能因为人死了,就一笔勾销吧?”

      那个御史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书澜的方向。

      沈书澜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又来了。

      每次北境一有风吹草动,这些人就要把宋秋月拖出来鞭尸,顺便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宋秋月是宋秋月,边军是边军。”她出列,对着阴阳怪气的于是就是一番回嘴,“他的账目不清,自有刑部去查。北境将士正在流血,他们需要的不是口水,是粮草器械和是援兵。”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皱眉的皱眉,摇头的摇头,低压的议论声却没止过。张裕贞站在前列,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皇帝这次却不像往常,面对众人开口争论,依旧坐在龙椅上,半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沈书澜也意识到。她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御史班列,忽然闭了嘴。接下来的几轮政论,她都不再还嘴,只由他们去。

      结果就是,今天皇帝一露面。各路心怀鬼胎的大臣们就开始叽叽喳喳地争论、卖惨、刷好感。讲了一个早上,其实皇帝也没说几句话。想来再说下去也办不成几件事,于是吵得最厉害的几位才肯罢休。

      接下来走了遭无关痛痒的流程,皇帝便回了养心殿。

      下朝之后,后宫又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连日侍疾,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第三日从养心殿里出来之后便转由宁安日夜守在皇帝病榻前。

      每逢喂药,她便坐在床沿,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每一碗都亲自尝过之后,才喂进皇帝嘴里。

      苦涩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动作利落彷佛不甚在意。从早到晚,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床沿,连用饭都是趁皇帝睡着的间隙匆匆吃几口。

      太子许是得了消息,抑或是张家指示,太子久不去床前为不孝,于是便挑了四下人少的时候去了。

      他在殿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的动静,犹豫了很久,才抬步走进去。殿内光线昏沉,药气浓重。宁安坐在床沿,手里端着药碗,正低头尝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喂药。

      他站在皇帝身侧,看着宁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有只手伸进胸腔里,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东宫里砸了多少东西,发了多少次疯,让多少人看了笑话。他事到如今依旧什么也做不了,彷佛兄妹两人要好的事情,是上辈子的事。

      宁安喂完了药,将碗递给宫女,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她没有看太子,也没有赶他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皇兄若是无事,便回去吧。这里有我。”

      “宁安……”他干涩地开口道,“我……”

      “那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他低下头说。

      宁安依旧不为所动,看了眼榻上昏睡过去的皇帝,只小声道:“小声点。别吵醒了。”

      可太子许久未见她,以前的那种感情,又近乎疯狂地涌上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你满宫地乱跑,谁也抓不住你。你偷偷跑进了我的宫里。那时我娘刚过世,张太傅异常严厉,只有你陪着我,有一次跑来找我玩被人发现最后和我一起睡在榻上……”

      “我们被发现的时候,我们在榻上睡出了一大片汗。两个人明明都热得难受极了,却还是在睡梦中不愿意撒开手。”他说着,似乎昨日的情景就在眼前。再多看一秒,便要落泪。

      “往日不堪回首。”宁安冷漠地开口打断他,像是挥手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太子殿下若是无事的话,还是请回吧。”

      至此,太子才彻底灰了心,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的声音。便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养心殿。

      他冲回东宫,一脚踹开寝殿的门。太子妃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手一抖,也只是慌忙站起来行礼。

      太子没有看她,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猛地摔在地上,又抓起花瓶,砚台,镇纸,一样一样地砸,砸到满屋狼藉。太子妃站在墙角,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不敢跑,也不敢哭,只是死死地咬着唇,看着那个疯狂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崩溃。

      他砸完了能砸的一切,终于停下来,站在满地的碎片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太子妃这时候才趁他累了的间隙,尖叫着跑开。外头,有听到了动静的宫女跑来,却也只敢怯生生地躲在外面。细细簌簌地,惹得他心烦。

      他这满院子的女人,竟有一位年仅十二的亲侄女,一位十四的重臣之女,想来也是出自皇后之笔,故意来恶心他。

      一想到这里,他就又控制不住地大声哭了起来。像个受尽耻辱委屈,不满这个世界的婴儿那样肆意地哭喊,哭叫。

      直到姗姗来迟的詹事赶了进来,将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来,给了他一耳光。

      “殿下!”

      太子猛地回过头,看见的詹事一张眉头紧锁,又迅速恭顺低下的脸。

      “殿下……惠贵妃的消息。”

      詹事接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小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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