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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耿老劝戒 沈郎护怀 “是……是 ...

  •   隔日,清晨。

      经过昨晚的事情,皇帝虽然惊魂未定,身子骨也还虚着,第二日却还是撑着上了朝。

      他坐在御座上,起初还算稳得住,可议到第三件折子时,他的目光忽然定在虚空某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紧接着,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跌靠在龙椅上。

      “陛下——”内侍惊呼着上前去扶。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里却都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随后,皇帝缓过神来,才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勉强坐直了身子,草草说了句“退朝”,便在内侍的搀扶下匆匆离去,留下满殿的臣子面面相觑。

      不到午时,谣言就像瘟疫一样在百官间蔓延开来。

      有的说皇上中了邪,有的说皇上被先帝托梦责骂,有的说皇上龙体早已亏空,不过是强撑着罢了。说什么的都有,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每个人都亲眼所见。

      裴文兰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跟往常一样一笔一画地写着公文。

      窗外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张国公……督察院……耿老……

      上到皇家贵胄,下到平民白丁,无一不喜欢阴谋论。连自诩清流门派的督察院也不能避免。

      “我亲眼看见的,那脸色,白得像纸,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

      裴文兰垂下眼,将手中的笔搁下,刚想回过神来重新看一眼自己写的什么,却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在出身,只是在一张白纸上胡乱地涂画着。

      那画中,隐约见一个女子的容貌。

      不得不说,自从沈书澜掉马,两个人在春水围园待了一晚之后,他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了。只因今日在下朝的时候远远隔着人群与她对视片刻,两个人为了避嫌便都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可一到工位上,他抬起笔,却突然像是第一天来一样,不知如何落笔。想弹劾别人,奏疏写到一半,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她。

      现在又被耳边的风风雨雨吵得难以集中,中午时分,耿季秋遣人来叫他。他一个上午来来回回地涂改,都没写出什么东西来。倒是人生中第一次学会了开小差,慌张将一张满是涂鸦的小纸藏于袖口。

      老先生坐在书房里,裴文兰进去时,他抬起眼,目光在裴文兰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

      “听说,爱徒前阵子私下向皇上求了婚?”

      裴文兰的耳根微微泛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垂下眼,应了一个字:“是。”

      不管耿季秋怎么知道的,他都不好揣测。只是好在,对方看出他的窘迫,没有直说。

      “哦……”耿老端起桌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爱徒所爱的姑娘,应该是咳唾成珠玉之才。”

      裴文兰垂着眼,沉默片刻,才出言否定。

      “此女非是如此之才。学生愚钝,不通情根,不知如何,却感伊回顾,使我思朝暮。”他道。

      耿季秋看着他,随即又垂下眼。

      “是么?”

      裴文兰抬眼,眼神端直地落在老师的那双眼睛上,没有回答。

      “我不知,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让元铮也日夜思慕。”

      耿季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耿季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呼出一段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几分无奈:“罢了,年轻人的事,我一个半身入土的也不再通得。”

      裴文兰恭顺地低下头,说了些宽慰的话。耿季秋似乎还是觉得话说得委婉,对他放心不下。

      “元铮啊,为师如今是真的老了,怕是早就迟钝了。可你仍是冉冉之秀,又如兰玉般端正,为师对你,是寄予厚望。”他说,“刚正不阿、针砭时弊之人也需官位傍身,也需深谙官场之道。为师如此说,你可赞同?”

      “学生自然赞同。”

      “既然如此,你也需审时度势,不可锋芒毕露,也万万不可让人在这个时候抓住了你的把柄。你可懂?”

      “其他的,为师不能干涉什么——只是这沈书钧。”他指名道姓地说,“你万万碰不得。”

      裴文兰垂首应了。耿季秋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退下。

      裴文兰行了一礼,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工位上,有几个刚熟悉的同僚便来向他打听消息。

      裴文兰简单应付了几句便打算回工位工作。

      只见衙役一脸笑地跑了进来,在他旁边站定。

      “裴御史,有人托我把这个送给你,说是你的家人。”衙役以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

      “少见裴御史的家人送东西来,可是什么要紧的宝贝?”刚刚的同僚纷纷打趣道。

      裴文兰又有些拘谨地红了脸,只道:“那便给我吧。”

      衙役伸过手把一包不大不小的软包递给他。裴文兰接过手便能闻到布包内散出来的香味,掂量两下便能知是他那件“好巧不巧”落在春水围园的外杉。也难怪衙役一副笑容。怕不是以为哪个与他私下交会的姑娘送的。

      如果是前几日,那衙役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不过,现在他是个料事如神的神探。

      “正值暑期,怎么送了件衣服来?”同僚问道。督察院的眼光,干惯了揣测推理的活,自然毒辣。

      “是呀是呀,裴御史,这来的人只说说裴御史的家人,细问却问不清。可是有蹊跷?”衙役问道。

      “是……是家母。”裴文兰自然又有些难堪地说道,“她身子不便,在老家养老,念我远在京城,总是寄些衣服来。”

      “哦……”听了他这话,其他人便没趣地点点头,像是吃瓜知吃到一个对母亲过分关心有些难看的好学生,散开了。

      -

      几日过去,朝堂上的暗流还在涌动,沈书澜和裴文兰却已在明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见了面点头致意,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两位还是老样子——不对付。

      不过私底下,该见面的时候,两个人总是能短短地见上一面。

      自皇帝的身子出了问题,宁安出宫的频率也密了起来。

      她常于沈府留宿,睡在沈书澜隔壁那间厢房,夜里有时会过来敲门,也不说什么事,只是在她屋里坐一会儿,喝杯茶,有时则是去隔壁逗逗那长大了些的小孩。

      沈书澜看出来她对于张家接下来的行动有些琢磨不透,总是来她这里放松心情。但是碍于沉重的心情,她开起沈书澜和裴文兰两个人的玩笑的时候也稍显生涩。

      “姐姐……”有一天,她突然问沈书澜,“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她问。

      她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盯着眼前的早饭发起了呆。

      沈书澜虽不知怎么宽慰她,但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我走到今日,张家没动我们,亲王们没动我们,就连父皇,也没动我们。”她道,“不是因为我们运气好,是因为我们还有用,也因为我们够小心。眼下虽然局势动荡,但只要我还活着,我便会好好护着我身边的人。”

      “我是一个粗人不懂怎么宽慰人心,如果你觉得我还可靠。我的府上,你也可以随时出入。”

      “姐姐……”宁安一头倒向她的怀里。沈书澜愣了一秒,但也顺手地用手臂环过她,安抚着她。

      不过话虽如此,宁安终究不能在宫外久留。虽得了皇帝的默许,但是她依旧要在天亮前回到宫中。

      老指挥使告老还乡,沈书澜和其他同僚的工作也变得重了些,皇帝有意让她多担些京城守卫的工作,她也兢兢业业地日夜训练京营的士兵。

      这日午时,沈书澜正在书房看兵书,沁涟便带回了一个竹筒。她展开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便起身出门。

      杨怀悯在城西一间偏僻的茶楼里等她。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用布巾裹着,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看到沈书澜进来,她起身让座,等茶博士上了茶退出去,才压低声音开口。

      “找到了一个之前沈家遣散出去的扫地仆人,很可疑。”她压低声音道,“出了沈府之后,莫名得了一笔横财,回老家置购了一处家产,当起了地主。

      我过去打探,想查查他是如何发家的,却查不出来。那笔钱的来路,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沈书澜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这么多钱,确实来路可疑。”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杨怀悯,“基本上可以确定了。不过你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有了异样再来通知我。”

      杨怀悯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像在喝水。

      她放下茶碗,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沈书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沈书澜则一个人留坐在原位,思考了许久。

      窗外街市隐隐传来嘈杂,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

      她想起那个扫地仆人的脸,模糊的,几乎没有什么印象。那样一个人,在沈府待了不知多少年,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可就是这样的人,往往能知道最多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耿老劝戒 沈郎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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