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月下掳兰 花自相疑 “你又是为 ...
-
沈书澜从短暂的昏厥中惊醒，汗液浸透里衣，透出腥味。大漠的夜风裹着沙砾，刮过营帐，张牙舞爪。
她刚入兵营，前几次带头冲锋赢了几场，正当得意时。随后便一直遭到敌军的围剿，连连战败。士气大挫，她自觉有勇无谋比不得哥哥智勇双全，只能日夜不寐苦读军书，这才有了这副大梦初醒的倦容。
她猛地坐起就要去抓枕边的铠甲——晨练的时辰快到了，必须抓紧每一刻操练那些还剩下士兵。她要学的还有很多，一刻都不能落下。
正要起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将军。”是蒋穹。
他跟了她数月，除了秉公办事很少讲话，打了败仗跟打了胜仗一样一声不吭。沈书澜知道他曾随兄长参军，见他如此沉默寡言，害怕暴露，平日里也没有再与他多说什么。
而此刻他端着一碗稀薄的米汤，脸上神色凝滞板正：“把这碗粥喝了吧将军。”
沈书澜只是一味地想起身：“怎么还不集结练兵，吃了这么多败仗，再不严加操练怎么能行！”
蒋穹的手稳如磐石地将她扣下，第一次让她听出来他的声音是如此呆板刚直：“这几日连遭败绩，伤亡弟兄的尸骨还未寒。活着的，身上带伤，心里带惧，肚子里还空着大半。再往死里练，更是催败士气。”
“可若只能坐以待毙，只怕我们都尸身难保。”可沈书澜心急。
蒋穹没有回答，只是放下米汤，随后又让她起来看账外大漠的狼群。
沈书澜顺着望去，除了起伏的沙丘和贴着地面盘旋的干风草，什么也没有。
“看到了吗？”
“没有。”
“仔细看看。”蒋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与沙漠同源的耐心。
沈书澜看了好久，也没看到。蒋穹告诉她，要有耐心，狼群在沙漠里成群结队的出行，捕猎，靠的就是伪装，潜心静气，与黄沙融为一体。
沈书澜压下焦躁，眯起眼，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片看似死寂的荒漠。一刻钟，两刻钟……
就在她眼睛酸涩，几乎要放弃时，远处一座沙丘的轮廓，极其轻微缓慢地流动了一下。
“看见了！看见了！”
她猛地转回头，眼中连日来的阴霾被一种新的光芒驱散，看向蒋穹：“蒋副将，你是想告诉我。我们需要‘藏’起来，不是怯战，而是像狼一样，把爪牙收好，把气息与这大漠，与当下的颓势融为一体。让敌人以为我们已溃不成军，放松警惕。”
谁知蒋穹只是皱了皱两条粗眉，黝黑的糙脸上露出来忍俊又严肃的神情，对着她的脑袋轻轻打了一下：“看到什么？我随便瞎说的。将军你真是在京城待久了眼睛有些不好使了。我就说你还太心急，还悟出个什么狗屁不通文绉绉的道理。”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是她第一次跟蒋穹说上那么多的话，先前她只当他是古板木讷，又加上是追随兄长的粗汉，没想到后来竟出生入死那么默契。
“将军？”
“啊！”沈书澜只由着劲甩开一拳，忽地好像真的触到了什么半柔不软的东西，这才被这样真实的质感吓醒。
“沈……同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裴御史？”
正是裴文兰的脸，清爽又俊朗，映着烛光，干净得像一副画。见着她醒了，他脸上的神色倒有些不自在，笔直细腻的眉微微蹙起，眼神下意识闪躲。
再看旁边，刚刚被她无意识击中胸脯的太医已经在连连弯腰咳嗽了。而她也迅速察觉到，自己上半身的衣物被脱得松散，只剩下缠着的新旧绷布。
没想到自己来救人，反倒因为旧伤晕倒了，一想到这里，沈书澜才警觉地审视自己的装束，假装吃痛地往肚子上一摸。
稍微缓过来的小太医连忙制止：“将军莫动，这腹部的伤口刚刚才给您重新包扎完。军中医疗甚陋，沈同知习惯了简陋的环境，可能还没来得及察觉自己的伤势严重，都已有入体发热的征兆。”
裴文兰一副尚未好全的样子，见太医上前，才收回刚刚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沉默着退到一旁去。
“沈同知，您来得不巧，御药房专治外伤的药材前些日子都被两位亲王分去用了，年末事多，又不曾补上，只用了剩下的药材给您先治了腹部的急伤，至于您背上和胸口处的伤口。大致是已经愈合，就待您改日自行托人查治了。”太医又接着说，“只不过这马，倒是不宜再骑了。免得伤口几次撕裂，多有污秽沾染，恐染症状。”
听了太医这番话，沈书澜也感觉得到身上腹部以上一层厚厚的绷带未被拆去，听他们的话和身后太医院的动静也无异常，这才放心。
三人意思几句，太医见裴文兰未有大碍，交代了裴文兰好好养着身子以免寒气入体以致高热也就罢了。沈书澜沉着气跟太医寒暄几句告了别，随后才管自己坐着整理装束。
她注意到裴文兰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想来也不能着急，才故作深晦平静地开口：“看什么？”
裴文兰被点破了心思，显得有些迟钝：“今夜之事，沈同知冒雪进宫，为裴某求得皇恩，裴某感激不尽，自知往日浅陋狭隘，不知何以回报……”
“行了行了，这样文绉绉的。”沈书澜将衣物整理好，缓缓回过眼去看他，“出去说。”
两人默契地不再进行眼神交流，等沈书澜出去牵了马，一同绕了小路随着夜晚处理宫中垃圾的宫人一同出了宫。再沫月光时，已是四更。
两人一马，慢悠悠地走出宫中，还是裴文兰先开口：“裴某知道沉同知入宫必不是单为裴某之事，不过若有疑虑责怪，可直诉于裴某，裴某当言肺腑。”
沈书澜也不跟他客气，借着月光瞥了他一眼：“你府上的丫鬟说，你本来早上得了皇上训斥回去了，又有什么人去往你的府中，让你又急忙跪到御书房了？我也知道你不会是单为了替我求请的事，所以，为什么？”
裴文兰兴许是知道沈书澜要这么问他，缓缓地垂下目光：“沈同知为何知道，我不是单为此事？”
“你又是为何知道我不是单为了你！”沈书澜的语气急了些，她不曾想裴文兰会这样扭扭捏捏地回复她。她确确实实是因为以为他替自己求请，跪了那么久的雪，才会那样贸然闯进宫中，大言不惭地说一些让她都觉得脑袋将凉的话。二姐原本的计划被自己一股脑地说得一团乱，她都不知道回去如何跟二姐复述。
两人就此停了脚步，裴文兰有些艰难地望向她。借着月光，那副白皙的脸上显出一片稚嫩的固执。
沈书澜有些懵了，身体微微发热，像是有些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文兰的脸也红了起来，面露难色：“沈同知想问什么？若是问裴某为何跪雪，自是因为前日误传不实的谣言误导沈同知，自觉愧对于沈同知、愧对于皇上，甘愿跪请皇上降罪。”
“那是什么人跟你说的？”沈书澜追问。
“误传假闻，受人提点，已是自惭形秽，恐恕裴某不能违背约定，再供人于不义。”
沈书澜听得这一番话听得头疼，直接上前逼问：“又是这样，你说不说！”
裴文兰虽然被她吓到，但是却没有要说的意思。
沈书澜看着他那固执的样子，随即拉开几步便要走。但裴文兰似乎有些急了，伸手欲拦之间，只觉膝下一软，向前倒了一步。“沈同知……”
沈书澜感觉到他顺势要往自己身上倒，随即伸手将他扶着，他才站稳了些。
“你到底说不说？”沈书澜见他面色不佳，才心软了些，又再问了一遍。
裴文兰不语，两人僵持一会儿，沈书澜才觉没趣，突然转身上马。
“那我走了，你一个人慢慢走回你那小破宅子吧。”
“沈同知，太医吩咐您不能上马……”轮到管人这块，裴文兰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个样。
“谁听你的。”沈书澜鼻子哼气，黑马也踉跄回转几步便即刻起驾飞腾出几米，在月皎路黑的宫门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裴文兰话还没出口，就已经不见沈书澜的身影，只听得马蹄声离自己越来越远。
回过神来，他才想起来自己那宅子离这远着呢，而现在又已经四更，若是这样走回去，还真不如直接在这里等着上朝。可是要他这样不加打理，“衣衫不整”地上朝，他自己就受不了自己。
正懊恼，他又听那马蹄声急了些，却是奇怪地近了。再抬头看时，只见沈书澜又掉马骑了回来，没等他细想就被不知怎地给掳了去，被沈书澜用一只胳膊夹着胸腹中间，随着马跑，颠簸膈人，难受得要命。
“说不说。”沈书澜专心注视前方，迎着风，声音倒显得稳静了些。
“沈同知……”这下不用担心上朝不体面了，此刻连体面地说话都有些困难。
沈书澜只管右手发力携着裴文兰，压着呼吸一边控制马匹不要横冲直撞。
“——端郡王。”裴文兰挤出一句。
沈书澜听清之后，随后才腰腹用力，将手一甩，将裴文兰往马背上放。裴文兰虽然被刚刚那样晃了一下，但是还是立即护住自己的冠帽不让自己失态地坐在了沈书澜怀中。
“他亲自来的？”沈书澜只认真注视前方，以保马匹在黑暗中急速飞驰。
“是。”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月下掳兰 花自相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