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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向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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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蕊小声啜泣着,小心翼翼地让自己尽量别哭。
其实她对白浩已经很陌生了,一年只会见到一两次,至少她自己清楚,相伴的时间是远远不如藤子悦的。
她跟在藤子悦身后,周围冷冷清清的,弥漫着一种又生又呛的味道。
管理员是个小老头,他操着地道的西南官话,白蕊听不明白,只能小声问藤子悦:“他说什么呀?”
藤子悦不耐烦地回答她:“捡骨,要家属去,你去吧。”
“那是什么?”白蕊一脸迷茫,藤子悦重重地叹了口气。
最后两个人一起进了一个灯光昏暗的房间,白炽灯不稳定地颤动着。
“你受得了吗,最好还是你来。”藤子悦接过像筷子一样的器具,七年前她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步骤了,作为前辈理应传授经验:“一般来说都是一捧灰,但是有些大块的骨头焚化炉烧不干净,家属要自己进来。”
还没等她说完,白蕊就开始干呕,一旁的小老头连忙扶着她。
不让白蕊来也好,不然她那手抖得,抖几下白浩都要没了。
藤子悦慢慢挑起来,随后望着一个环形的戒指,金属已经烧得跟骨块融为一体了。
其实她也不太记得了,这枚戒指是本身就在那,还是她兴起扔进炉子里的。
那是藤子跃二十五岁的的生日,白浩缠着非要送给他的戒指,上面还镶了颗碎钻。
藤子跃是孤儿,当时白浩刚因为藤子跃,被家里赶了出来。
结果就看到了在路上被遗弃的小孩,一看就不是个好兆头。
起先是送到孤儿院的,结果怎么都觉得不好,没经历过多少事,年轻人容易愧疚,又把接到家里。
最后一拉一扯,硬生生靠年轻命硬做苦力活,帮着家里另外两个人完成了学业,白浩读大学和研究生的钱都是他攒下来的。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藤子跃有时候其实会在两个读过书的人面前自卑,一直在担心会不会以后看不上他,把他丢下,转身去组建“正常的家庭”。
但转身自己就先离开的。
下晚班的夜里忽然没的,心梗在值班室没人发现,明明只是一个月两百多一点的保安而已。
藤子悦把骨灰坛的盖子盖上,这还是白浩国外的朋友,什么生死艺术家定制的。
白浩真的很周到地处理了这些事,他们两个都不是藤子跃还活着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麻烦别人的小孩子。
于是她抱着这个前卫的骨灰坛,看着白蕊。
“流程走完了。以防万一,我提前跟你打好预防针,我是不可能交给你保管的。”藤子悦认真说着:“你也应该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
白蕊摇摇头:“我知道……浩浩他的嘱咐,律师都跟我交代了。属于我们的那部分钱,至少我的,我也不拿了,都给你,子悦……妹妹,我们于心有愧。”
白蕊又开始哭,藤子悦觉得她还挺好说话,神色缓和了许多:“钱你们收着吧,老人要养老。”
“我在美国挣得不少……够爸爸妈妈了。”白蕊通红着眼:“浩浩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把他赶出家是想着年轻人,吃不了苦,肯定要回来。他们也确实接受不了,浩浩……喜欢男生。”
“那没联络的那么多年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辈子本来是很长的啊。”白蕊顿了顿,茫然地笑了笑:“本来以为还剩很多时间弥补错误的,没想到弟弟从没原谅过我们。”
走出殡仪馆,凝滞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藤子悦打量着副驾上的白蕊,正如白浩描述的一样,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有点爱哭鼻子但特别争气,明明跟他是异卵双胞胎,等当两个人稍微长大一点,她就说要做姐姐。
藤子悦重重地叹着气。
白浩特意嘱咐她,不要欺负和责难自己的姐姐。
“白浩跟我说,他觉得也挺好的,反正你俩是双胞胎这样的缘分,就当他帮你把苦吃了。”
白蕊愣住了,出乎她意料,居然没有落下更大段的泪水,反而郑重地点点头,刚才那个脆弱哭着的小孩一样的人完全不见了。
“嗯。毕竟我们两个,有人任性了,另一个就要负起责任来。我在美国那边的事业也打理得还不错,爸妈在那边应该可以拿到永居。”
藤子悦在心里想,这一家人是有说法的。
“送你去机场吗?还是去家里坐一下。”
“说到这个,”白蕊冲她笑了起来,从手提袋里拿出了文件,“那套房子就送给你吧。我想我们家里人应该是没有勇气再踏足了,相关的纸质文件我也都完善了。”
临别的时候,白蕊和藤子悦同时停下来看向对方。
藤子悦从兜里拿出MP3,“特意留给你的东西不多,我从里面选了一下,把这个给你,里面是他写的歌,词是我唱的,编曲都是他编的。”
白蕊跟白浩如出一辙,在说话之前都需要先思考一段时间。
只不过她这次选择了行动,轻轻地抱了抱藤子悦,接过mp3,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她。
“我想给你这个,就跟我没去看过弟弟演出一样,他也没有到美国来看过我的画展,你有空或者有困难的话可以联系我。”
白蕊的助理也到了机场,她抬臂挥了挥手,俏皮地笑着:“不能再伤感了,再伤感下去生活和工作就要被耽误了,你也是。”
白浩说,白蕊虽然是个爱哭包,但是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
返程的路上,藤子悦想想还有点生气,白浩和他一家人都不怎么正常。
接下来去干什么呢,完全可以一走了之,这个地方对她也没有意义了。
主要是呆着有点难受。
回一趟“家”,把东西收拾一下,纷乱的时候整理一下东西总是没错的。
她麻木地下车,这几天进食就是单纯地填着胃。
茫然其实也很消耗能量。
她差点摔倒,几天下来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累得不能再累了。
还偏偏是六楼……
她一步一步挪着,好巧不巧衣服里的钥匙又从缝隙掉下了楼。
她索性赌气坐在楼梯上,自己总是这么倒霉,也得让自己的胃再熬一熬了,是没有一点力气再上一次楼梯了。
如果钥匙能自己飞上来就好了。
藤子悦这样想着,直到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随后就是钥匙清脆的晃动声。
单丽棠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藤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