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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倒台 压力bo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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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娇近日心绪不宁。
赏花时,总觉得那片姹紫嫣红是风雨欲来的假象;小憩时,无名的噩梦攫住她,惊醒时掌心尽是冷汗;连用膳都不慎咬破了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她沉着脸,将眼底的阴郁投向窗外,那嶙峋的枯枝仿佛直指她命运的谶言。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脱轨了。
她面色沉下来,将眼底阴郁投向窗外已然失去了所有叶子的枯木。
“苔苏,唤‘神医‘过来。”
“是。”
这次她很快就回来了。皇后听见她略显凌乱的步伐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心底已经有几分猜测。
“娘娘,神医和他的妻儿通通不见了……守着的侍卫也昏迷不醒,怎么都喊不醒。根本不知他们是何时消失的。”
皇后神色染上一丝疲惫,她拎起那串冰凉的翡翠玉珠,一颗颗在指间碾过,仿佛能借此稳住心神。
“天有不测风云。苔苏,今日怕是——”凶多吉少四个字还未吐出,公公的身影悄然而至:“皇后娘娘还请移驾圣昭殿,皇上有请。”
公公略有些尖锐的声音裁断皇后的话尾。他的眼睛时常眯成一条缝,令人看不真切,只心生厌烦之意。
许娇将珠串掷回桌面上,冷笑一声,扫了公公一眼便与公公擦肩而过。
“备架!”
平日灯火通明的圣昭殿今日却没点几盏灯,只有殿外有几盏宫灯照着。
进到殿内,只燃着几座烛台,并未驱散角落的黑暗。
压下心中忐忑,皇后一步一步走近坐在正对门高台之位的帝王。走动时余光还有意观察四周。
“陛下。”她行了礼,等待帝王说话。
顾瀛正漫不经心的看着手中册子,听她唤他一声,没有应声,也不曾抬头,更没有打算理她的意思。
皇后只能站在原地,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沉默将时间拉得漫长难捱。等她要忍不住再开口时,皇帝终于冷冷抬眸。
“皇后,雇死士谋杀皇嗣未遂之事,你认是不认?”皇帝指腹摩挲着一张薄薄的纸。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皇后逼自己冷静下来:“陛下可有证据?”
皇帝将手上的薄纸甩到她面前:“皇后请看。”
许娇蜷缩起手指,任指甲陷进掌心软肉也不放松。她拾起地上的纸张,看了一眼。
“可眼熟?”皇帝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许娇没有做无谓的挣扎:“臣妾认罪。”
皇帝赞许的点点头,似是满意她的直接:“那谋杀迟府独子之事,也是皇后的手笔吧?”
想到消失的“神医”,许娇心里早已如明镜。她微微敛眸:“不错。”
“好大的胆子啊,皇后。仗着许家在,就敢如此肆无忌惮?”皇帝没有发怒的样子,甚至还微微勾着唇,但是莫名可以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怒气。
“臣妾知罪。”许娇没有过多狡辩,到此为止,许家都能为她摆平。迟府之事虽棘手,但于许家而言,也不过是多费些精力罢了。
即使心中所想如此,她额头还是布满了一层薄汗。“陛下,这些都是臣妾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皇后的野心和谋略可不像是一时糊涂的人啊……就算你如今是老糊涂了,那当年惠妃之事,你也是一时糊涂?”皇帝一点情面不留的话让许娇面如纸色。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件旧事会被重提。
她虽心虚,但证人已逝,她还是有底气的。“陛下,当年推三皇子下水之事惠妃已然认罪,您空口无凭,怎能妄下罪名!”
“皇后倒是记得清楚。”顾瀛眼底掠过一丝春风般温柔却致命的讥诮,他自案上拈起一张边缘泛黄的信笺,缓步走下御阶。
每一步,都踏在许娇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他停在她面前,将信纸展开:“皇后想要证据,朕便给你证据。仔细瞧瞧,然后……自求多福吧?”
许娇一行行看过去,每看一句,脸上的颜色就变上一遍,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在她扑过来要将信纸撕个粉碎时,顾瀛轻巧地侧身避开。
“皇后何必激动?”他俯视着跌倒在地的她,语气轻柔如絮,却比刀锋更利,“这可是惠妃留给郁儿最后的念想,若毁了,叫朕如何向她交代?”
许娇扑空,身子一歪,发髻上的珠翠琅玱作响。她也顾不得狼狈,抬起一双泛了泪花的眼,死死盯住顾瀛,玉白纤细的手指抓住那一片明黄的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您宁愿相信一个冷宫怨妇的疯话?她丧子之后便神智不清,对您、对臣妾都恨之入骨!这分明是临死前还要反咬一口,拉臣妾垫背!您英明一世,莫要被这毒妇的遗书所欺!”
皇帝将信纸慢条斯理的收好,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还不死心么?”他叹了口气,似是很不忍心一般拍了两下手。
随着“啪啪”的声音落下,公公带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嬷嬷走进来了。
“这是惠妃的老嬷嬷,当年的事她都知道。”
许娇一见她,目眦欲裂,所有的体面与伪装瞬间粉碎,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朝着她凄厉的叫喊:“你怎么还能活着?!你怎么还没死!!!”
老嬷嬷双眸已经蒙上一层混浊的雾,她看向风光不再的皇后,行了个礼:“德妃娘娘,回头是岸。”
怎么回头?还要怎么回头?!
“什么德妃娘娘!本宫现在可是皇后!掌管后宫至高无上的皇后!!!”这个旧称刺痛了她,许娇即刻尖声反驳她。
“当年之事,老奴已经同陛下和瀛妃娘娘全盘托出了。”她缓缓丢下这句话,便收回目光,被公公带着一起退下了。
宫殿内静下来,皇后如一只被猎弓射中的凤鸟,瘫软在地,浑身止不住的剧烈颤抖着。
绝望之中,她猛地膝行至皇帝脚边,双手死死攥住那明黄的龙袍,所有的冷静与算计荡然无存:“陛下!陛下!臣妾认罪!所有罪责都是臣妾一人所为!求您大发慈悲,放过许家!许家世代忠良,为您鞠躬尽瘁啊!”
“臣为君尽心尽力鞠躬尽瘁,难道不是应该的么?再说,朕是皇帝,是天子,有什么不能?”顾瀛俯视着她,如同看着蝼蚁一般,眼底尽是帝王凉薄。
“陛下……”她眼眶盈满泪水,竟也有几分楚楚可怜:“臣妾求您,看在我们多年夫妻情情谊上,开恩放过许家吧!也看在臣妾曾为您诞下龙凤胎的份上……”
“皇后不说朕都快忘了,宫外禄光寺还有一个皇女没接回来。”皇帝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许娇如遭雷击,顷刻安静下来。只有双手仍固执的抓着他的衣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开口:“皇上,溯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是无辜的。”
“嗯?皇后方才不是还说,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现在倒是知道朕不好糊弄了?”
“求陛下开恩。死士是臣妾向许家要来的,刺杀三皇子之事……是臣妾要求洵彰同臣妾一同商讨的。推三皇子下水陷害给惠妃的事,确实是臣妾一个人做的。派人追杀迟府独子一事,也是臣妾一个人做的。臣妾自愿受极刑,求陛下对许家、对您的骨肉,从轻发落吧!”说完,她撒开皇帝的衣摆,重重磕了个头。
“果然还是听你自己认下罪行舒服啊!”顾可郁的声音从暗处的折叠屏风传出。
许娇不可置信的看向帝王,对上帝王冷漠的目光,她绝望地转向那面缓缓拉开的屏风。
屏风之后,站着她所有的“故人”——当年惠妃案的妃嫔、诸位皇子皇女、迟挽春、江栀盈、顾予燕、甚至是无关人士的温素岱……
光影交错间,她仿佛看见惠妃站在众人之间,她眼里没有怨与恨,正对她露出一个沉寂多年、终得昭雪的微笑。
许娇合上眼,一直被锁在眼眶的泪珠终于有一滴挣脱,顺着她的脸庞滑落,沉默的掉到地上。
她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将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
皇后轰然倒台,为保她性命,许家被迫割让全部权柄,从此一蹶不振。
但所谓活罪虽免,死罪难逃。
御书房内,帝王最终裁决的口谕冰冷地传遍宫闱:
“许家之功,朕记得;许家之过,朕也记得。今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削去皇后宝册,打入冷宫思过。许氏一族,所有官职褫爵一等,以观后效!”
许娇一事尘埃落定不久,一桩意外打破了表面平静——深宫中并无声名的梅婕妤,竟于一夜之间饮毒自尽。
起初,这件事只是成为了宫墙内一则微不足道的谈资。直到为她收拾遗物的宫女,在匣底发现了她的遗书。
真相这才如惊雷般炸开。
梅婕妤一时糊涂给三皇子下了药,日日心中不安。皇后倒台的惨状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日夜噬心的恐惧,最终驱使她决定以死谢罪,了结这场噩梦。
……
凛冬将至。
顾可郁坐在屋檐下,望着天边霞光与暮色缠绵的界线出神。
直到夜色降临。
她看见第一片雪花轻舞而至。她伸出手,去接那片莹白的雪花,它却在触及到她温暖的掌心时悄声融化了。仿佛一场来不及抓住的梦。
初雪开始下了。
她看着手心那点水渍沉思着,一只洁白如雪的手覆上她的掌心。
“可郁。”是温素岱。
“这里这么冷,你来做什么?”顾可郁握住她的手,担忧的问。
“我放心不下你。便想着出来陪陪你。”温素岱将另一只手手臂伸向前,将搭着的狐裘递给她“披上吧。暖炉也拿着。三皇子殿下叫我们待会儿去栀香阁那找贵妃娘娘喝点热汤暖和暖和。”
顾可郁听话的接过她递来的东西:“知道了。”
“还在想惠妃娘娘的事吗?”温素岱在她身边坐下。
顾可郁靠上她的肩膀:“有点想她。你知道为什么信纸上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写的是幼弟吗?”
“我猜是因为你,你是不是和她说想要一个弟弟?”
“你好聪明。其实如果可以,我哪个都不想要。说想要弟弟也只是因为想让她在这深宫过得轻松些。”
温素岱一只手去理她鬓边的发,温温柔柔的笑着:“她知道了。她知道可郁那么小就有这么细腻的心思了。”
“你又怎么猜到了?”
“这回不是猜的。”她指了指飘扬的雪花:“她在听呢。”
顾可郁一怔,忍着泪水朝漫天雪花笑起来:“娘亲。这就是我的挚友,也是我想长相厮守的人。”她和温素岱的手十指相扣。
温素岱将十指相扣的手举起来,浅笑:“惠妃娘娘放心,日后的春华秋实,我都会照顾好她的。”
一片雪花悠悠飘落,恰好停在她们紧握的指间,晶莹剔透,久久不化。
【我会化作春风拂过你们纠缠的发、化作夏雨轻敲在你们共同撑起的纸伞、化作秋霞映入你们含情的眸、化作冬雪悄然落在你们的发顶……】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