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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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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带着盛夏未尽的余温,懒洋洋地洒在青禾私立高中的香樟树上。高二(三)班的教室后排,程雾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给他白色的校服衬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刚转来不久,但关于他的“传闻”,却比他的新课本还要先一步抵达这个班级。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程雾,以前在市三中是被包养的小白脸。”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人挺乖的。”
“谁知道呢,长得好看的男生,没几个干净的。你看他那副清高的样子,装给谁看。”
窃窃私语像夏日的蚊蚋,挥之不去。程雾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习惯了。从高中第一天起,“被包养”、“靠身体上位”这类肮脏的标签,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
只因为他那张脸,和他过于安静的性格。
“程雾,这道数学题我不会,你能教我吗?”前桌一个扎著马尾的女生回头,脸颊微红。
程雾回过神,声音清润又温和:“好,你看这里……”
他耐心地讲著题,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美好得像一幅画。女生看得有些痴了。可一旦程雾讲解完毕,坐直身体,那些探究和鄙夷的目光又会若有似无地落回来。
放学后,程雾拒绝了和女生同路的邀请,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他走得不快,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中不肯低头的青竹。
他没有朋友,除了陆屿。
陆屿是他发小,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的交情。此刻,陆屿正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嘴里叼著根棒棒糖,一见他就凑过来:“又没人敢跟你说话?我真是服了这帮傻逼。”
程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习惯了。”
“习惯个屁!下次谁再敢乱嚼舌根,我打断他的腿!”陆屿愤愤不平。
程雾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跟他们计较什么。”
他的清冷,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对周遭恶意早已筑起高墙的疲惫。他的善良,也并非愚昧,而是在看清世界的丑陋后,依然选择守护心中那点微光的倔强。
高二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班里新转来一个男生,叫沈之远。
沈之远是那种标准的校霸配置,长得帅,家境好,但成绩差,性格乖张。他入学第一天就跟高年级的起了冲突,把对方揍进了医务室,从此“之哥”的名号响彻全校。
没人敢惹他,也没人敢靠近他。
程雾第一次和沈之远产生交集,是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看书,沈之远打完球,满身大汗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地上,带来一阵热气和浓烈的汗水味。
“喂,书呆子。”沈之远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沙哑,“市三中,对吧?”
程雾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此刻却覆著一层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嗯。”
“我听说过你。”沈之远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坏坏的弧度,“小白脸?”
周围几个跟班发出哄笑声。程雾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合上了书,淡淡地回了一句:“随他们说。”
这份从容反而让沈之远来了兴趣。他盯着程雾看了半天,忽然说:“放学后,篮球场后面,我找你。”
说完,他起身走了,留下程雾和一地错愕的空气。
陆屿知道后,急得不行:“他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找你麻烦?我陪你去!”
程雾摇了摇头:“应该没事。”
放学后,程雾按时赴约。篮球场后面的巷子很昏暗,沈之远靠在墙上,嘴里叼著烟,看见他来,把烟掐灭了。
“你就是程雾?”沈之远上下打量他。
“是我。”
“那些传言,是真的?”沈之远问得直接。
程雾的睫毛颤了颤,他不想撒谎,也不愿过多解释,只是平静地说:“不是。”
沈之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伪。半晌,他嗤笑一声:“我不管是不是,别让我听见有人在我面前瞎逼逼,不然我连他妈一起打。”
说完,他扔给程雾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转身就走。
程雾愣在原地,握著那瓶冰凉的水,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沈之远的意图,或许是觉得他那张不服输的脸有点意思,又或许是单纯看不惯那些背后议论人的嘴脸。
从那天起,沈之远成了程雾生活里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再刻意针对程雾,有时甚至会在别人说闲话时,用最粗暴的方式打断。
“再说一句试试?”
他护犊子的方式,霸道又幼稚。程雾从不领情,也从不道谢。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沈之远是蛰伏的猛兽,而程雾是他默许守护的领地。
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被彻底撕碎。
班主任把程雾叫到了办公室。程雾一进去,就看到教导主任和几个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个,是市三中的校长。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程雾同学,有人实名举报你,长期与我校已婚教师存在不正当关系,并以此索要财物。”教导主任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程雾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荒谬。他甚至不知道是谁举报的,但这事太具体,具体到像是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有没有,查一下就知道了。”校长冷哼一声,“把你和你那位‘老师’的聊天记录拿出来看看吧。”
一个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U盘。电脑屏幕上,赫然是程雾和一个头像为“林老师”的人的聊天记录。内容露骨,言语暧昧,甚至有转账记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捅进程雾的心脏。他死死地盯著屏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清冷,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这不是我。”他一字一顿地说。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教导主任怒斥。
事情闹得很大,学校很快下了处分决定: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虽然因为没有实锤的直接证据,没将他开除,但“程雾”这个名字,从此和“师德败坏的男妓”划上了等号。
全校师生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同情、鄙夷、厌恶……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连陆屿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他,嘴唇哆嗦著:“雾雾,你……你真的……”
“我没有。”程雾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陆屿,你要信我。”
那天晚上,程雾没有回宿舍。他一个人在学校天台坐了一夜。寒风吹透了他的薄衫,他却感觉不到冷。他想不通,究竟是谁要这样毁了他。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回到教室。沈之远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他直接揪住程雾的衣领,把他拖到没人的角落。
“怎么回事?谁他妈干的?”沈之远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雾摇摇头,无力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操!”沈之远一脚踹翻旁边的垃圾桶,“是不是那个姓林的?老子去废了他!”
“别冲动。”程雾拉住他,“没用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会证明一切。”
“你的时间,可能耗不起!”沈之远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心疼得快要滴血。他发现,这个总是云淡风轻的少年,原来也会被击垮。
程雾没有再说话。他默默地回到座位,开始整理书本。他要转学。
这件事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台风,席卷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父母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失望和疲惫。他知道,他们信了。
意志坚定的程雾,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他想放弃了,或许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是最好的选择。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程雾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纸箱,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囚禁了他两年的教室。他没什么留恋,除了陆屿,和那个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沈之远。
沈之远找到他时,他正提着纸箱准备离开。
“去哪?”沈之远的语气很冲。
“转学。”程雾回答得很平静。
“为什么?就这么认了?”沈之远一把抢过他的纸箱,扔在地上,里面的书散落一地。
“这不是认不认的问题,是他们不相信我。”程雾蹲下身,一本一本地捡书,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无力感。
沈之远也蹲了下来,帮他捡。两个人头挨着头,在满地的狼藉中,气氛安静得诡异。
“我信你。”沈之远忽然说。
程雾捡书的手顿住了。
“操,我说我相信你。”沈之远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别扭,耳根都红了,“那些屁话,老子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你别想走,有我在,看谁他妈还敢动你。”
程雾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他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他笑了,那是转学风波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好。”
他决定留下。为了沈之远的那句“我信你”,也为了自己仅存的骄傲。
然而,他低估了敌人的狠毒。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开始变本加厉地在网络上散播程雾的黑料,甚至P图,捏造各种不堪入目的视频。
舆论彻底失控。程雾走在路上,会被人吐口水,扔石子。他不再看任何人的眼睛,将自己缩回壳里。
只有沈之远,像骑士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会把那些骂战截图发给程雾看,然后骂一句:“一群傻逼,也就这点能耐。”
程雾看着屏幕上那些污言秽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内心,正在被一点点地磨平,磨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高三下学期,高考的压力笼罩著整个校园。沈之远收敛了许多,开始没日没夜地学习,说要和程雾考同一所大学。
程雾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学霸,只是更加沉默。他会在深夜里,拿出那个U盘,反复地看。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一个主使。他想找出那个人,为自己讨回公道。
线索指向了一个人——市三中的那个“林老师”。据说,那人早就想调去青禾高中,而程雾的存在,成了他的绊脚石。
真相呼之欲出。
高考前夕,程雾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他把沈之远约到了第一次见面的篮球场后面。
“之远,”程雾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我整理的所有资料,包括那个老师的犯罪证据。高考结束后,你帮我交给警察,好吗?”
沈之远皱眉:“你要干什么?”
“我去和他谈一谈。”程雾的眼神很静,“我不想再被人这样糟蹋下去了。如果谈不拢……”
“没有如果。”沈之远打断他,把信封扔回给他,“这事你别管,交给我。高考完,我们一起去做。”
程雾知道沈之远的脾气,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高考结束那天,全城沸腾。沈之远和程雾都考得很好,上了同一座城市的顶尖大学。
晚上,他们和陆屿以及其他几个朋友在学校外的烧烤摊庆祝。啤酒碰在一起,都是青春的味道。
程雾喝了很多,平时滴酒不沾的他,白皙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笑著,闹著,仿佛要把过去两年的阴霾全都驱散。
“之远,”他靠在沈之远肩上,声音含糊,“对不起,以前总让你担心。”
“傻逼,说这些干嘛。”沈之远拍著他的背,心里却涌上一股不安。
散场时,已经是午夜。几人勾肩搭背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就在快要到家时,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从黑暗的巷子里冲了出来。
是小混混,手里还拿著钢管。
“哟,这不是青禾高中那俩名人吗?”为首的黄毛认出了沈之远和程雾,“就是你们举报了我们老大?”
沈之远把程雾护在身后,眼神冰冷:“你们认错人了。”
“没错,就是你!”另一个混混狞笑著,“老大说了,今天不废了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一场恶战瞬间爆发。陆屿他们很快被打倒在地。沈之远身手很好,赤手空拳也对付了两个,但对方人多,渐渐落了下风。
程雾一直被沈之远护著,他看著沈之远背上被砸出的血痕,心急如焚。混乱中,一个混混绕到了沈之远身后,举起钢管,狠狠砸下!
程雾想都没想,猛地推开沈之远,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一击。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程雾!”沈之远目眦欲裂。
程雾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了几步,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白色的T恤。他回头,对著惊慌失措的沈之远,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之远……”他轻声说,“别怕……”
他想说“要好好活着”,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信你,你也信我”。
但他没力气了。温热的血液从他嘴角溢出,视线开始模糊。他倒下的时候,心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这样也好,终于解脱了。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程雾没能活下来。
抢救无效,死于急性内出血和颅骨骨折。
他被葬在了家乡的山坡上,墓碑上照片里的少年,笑得干净又温柔。
沈之远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他手上戴著那条程雾送他的手链,每天都会去墓前,一坐就是一天。
他按照程雾的遗愿,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警察。那个所谓的“林老师”和背后的主使全部落网,真相大白于天下。
青禾高中为程雾召开了追悼会,公开为他平反。但那些迟来的正义,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毫无意义。
沈之远考上了那所顶尖大学,去了程雾的城市。他变了,不再打架,不再逃课,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阴郁。
他活成了程雾曾经的样子,清冷,坚定,独自一人。
几年后,沈之远毕业,成为了一名律师。他接了很多公益官司,专门为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弱者发声。
他站在法庭上,意气风发,为无辜者争取权益。
休庭时,他收到了陆屿发来的消息:“又想起雾雾了。”
沈之远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笑起来很淡的少年。
他想起程雾去世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不起”,也不是“谢谢你”。
在那根钢管落下之前,程雾用尽全身力气,侧身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听见的,是程雾带着笑意的声音。
他说:“跑。”
原来,那个温柔善良,看似清冷的少年,内心深处,藏著怎样决绝的勇敢和爱意。
沈之远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眼。他擦掉眼角的湿意,转身,向著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走去。
程雾走了,但他好像又无处不在。
他活在沈之远的生命里,活在每一次为正义发出的呐喊里,活在这个人间,被他深爱的人,温柔地怀念著。
山上的雾,终究是散了。而他留下的光,会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