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落安桃

41、反噬

　　顾朝觉得巫岱山不是来教学的，而是来打探他身世的。

　　每三句话里就有一句是问关于他的过去。

　　顾朝恭恭敬敬回答，然后再努力把话题引回来。

　　于他而言，能够系统学习培育蛊虫的方法，对日后解开那些不死者是必不可少的。

　　可是巫岱山传授的都是一些基础蛊虫，连引子都用不上的那种。

　　所以顾朝只能偷偷实验，用基础方法配上自己大胆的猜想。

　　虽然蛊虫全都没有成活，但他似乎摸到了一点头绪。

　　一连半月，顾朝窗边埋的都是蛊虫的尸体。

　　最后，终于有一只挨过了三日。

　　顾朝将它仔细收进一只黑陶罐子里，只有巫岱山不在的时候才会打开让它透透气。

　　......

　　“所以，这些都是你师父教的？”巫岱山有些吃惊，很多蛊虫的习性以及特点，顾朝都了如指掌，甚至当中有一部分，只有巫家人才知道。

　　“师父早年喜爱四处云游，想必从旁门左道了解了一些，若是有冒犯巫大人的地方，多多包涵。”

　　顾朝心里惦记黑陶罐里小小的虫子，巫岱山今日呆得比以往都要长，闷久了，那虫子会不会有不妥。

　　“何时能见见尊师？”巫岱山纳闷，这世上竟还有人知道这么多巫家的事情。

　　“师父她......”顾朝顿了顿，“有机会引见给巫大人。”

　　巫岱山瞥了一眼顾朝，心里不由得嘀咕，那个“特质”是什么？

　　难道是他的师父？

　　“巫大人，我有个疑问。”顾朝见巫岱山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只能尽快转移话题。

　　“这蛊虫培育，易受温度、湿度以及阳光影响，岂不是大大减少了它们的成活率。若我们可以为其制作一个保持恒温的容器，是不是效率会更高些。”

　　巫岱山一挑眉：“的确如此。但，每一个种类的蛊虫所需要的温度和湿度都不一样，也就是说，你需要准备很多容器，那岂不是无形中增加了成本？”

　　顾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的确。”

　　巫岱山扯了下嘴角说：“蛊虫培育并非易事，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甩甩袖子：“今日便到这里。”

　　顾朝送巫岱山离开后，立刻打开罐子，虫子像是感受到了光，微微扭曲身体。

　　顾朝这才松了口气，翻出藏在一摞书本下的一张纸，坐在桌前开始圈圈点点。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制作反噬蛊虫。

　　既然有的蛊虫一旦入体，很难再逼出。

　　那不如，再送入一只反噬蛊虫，让它把之前那只杀死。

　　并且在培育反噬蛊虫时，可将其后作用定性为修复——在杀死原本存在的蛊虫后，加速对载体的修复，使其各项身体机能恢复或者更甚从前。

　　但，想要制作反噬蛊虫，首先要对载体体内存在的蛊虫了如指掌。

　　他这几日有意无意地，将之前从巫岱云那里看到的巫家扎记里的各种蛊虫，和巫岱山谈起。

　　有些过去不甚了解的东西，从巫岱山这里都得到了解答。

　　这样一来，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许反噬蛊虫就能成功。

　　到时候，为这些反噬蛊虫制作恒温容器，保证它们的成活率，就可以量产。

　　不止这些不死者，包括宋离……

　　顾朝笔尖顿了顿。

　　宋离如今怎样了，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顾朝一直在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宋离。

　　一旦将心里那个开关打开，他就会溃不成堤。

　　他稳了稳神，又翻出一张纸。

　　这张纸上画着砍水的地形图、各个区域看守的数量，以及所有不死者的分布。

　　经他手制作的几个不死者，他有把握可以控制住。

　　其他那些，除非反噬母蛊制成，且能顺利送入他们体内，才算完成第一步。

　　这样的安排太过于被动。

　　到了关键时刻，根本来不及去一一解决。

　　他将已知其控制信号的部分不死者圈出来，数量过半。

　　剩下那些，还需要尽快查清才行……

　　顾朝背对房门面朝着窗，窗户开着一条缝隙，三月的风已经柔和了许多，吹到脸上也不觉得冷。

　　手底下的纸也被风微微吹动。

　　他伸手压了一下。

　　陡然一股寒意从背后窜起。

　　他连忙去抓纸张，猛见一只大手拍在了桌子上。

　　他慌忙回头。

　　巫岱山一把从他手下夺走了纸。

　　顾朝一下子从椅子上窜起来，双手微微发抖，他努力稳定心神，竭尽全力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

　　“巫大人，可是忘了什么事情？”

　　巫岱山眼神快速扫过手里的纸张，怒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

　　“这是什么？”他的话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顾朝没有回答。

　　欲盖弥彰，实在低级。

　　巫岱山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有私心！你根本没想过替叙儿制作不死者！这是什么！反噬？你好大的胆子！”

　　顾朝缓缓合了下眼，轻声说：“巫大人误会了，这只是普通的实验性蛊虫……”

　　巫岱山的手扬得老高：“你以为叙儿真不懂这些吗？啊！就这两张纸，足够将你千刀万剐！”

　　他转身就要走，衣袖刚刚好拂过那只黑色陶罐。

　　哐当。

　　顾朝眼神一紧，赶忙蹲下去捡。

　　巫岱山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蛊虫，他抬脚踹上顾朝后肩。

　　顾朝整个人往前扑去，撞上了桌子。

　　“这是什么！”巫岱山已经将蛊虫捡起来。

　　说着，他随手掏出匕首，利落将蛊虫对半切开。

　　他的双眼蓦地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黑紫色的血点。

　　“你居然用了血做引子！是谁教你的！这蛊虫是什么功效！说！”

　　顾朝脸颊火辣辣得疼，他随意抹了一把站起身来，冷脸看巫岱山。

　　近乎九尺的身高，天然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巫大人，你今日的问题有点多了。”

　　巫岱山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我这就去告诉叙儿！你......”

　　顾朝眼神迅速瞟向门口，在巫岱山反应过来转身跑过去的一瞬间，他的银针已现于指尖。

　　顾朝曾经杀过人。

　　也曾有人因他而死。

　　他曾感叹生命的脆弱，也曾迷茫生命的伟大。

　　生而为人，当择其道。

　　他指尖轻轻一转，那枚银针已没入巫岱山颈后风池穴。

　　巫岱山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只觉一股冰寒瞬间炸开，席卷全身，接着眼前一黑，往前扑倒过去。

　　顾朝立刻将门关紧。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才听见自己胸口突突跳个不停。

　　他深呼吸，俯身将银针抽出来。

　　手指探上巫岱山颈侧，死透了。

　　忽然，他回过神来，似是有一点奇怪。

　　程迹呢？

　　他回手将门推开一条缝隙，确定四周无人才推门而出。

　　程迹背靠墙壁，一动不动。

　　顾朝轻轻走进，仔细检查，并没有任何伤口。

　　他推了推程迹，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应是被巫岱山用了什么蛊。

　　顾朝费力地把程迹拖进屋，回手关紧房门。

　　他坐到椅子上，深呼吸。

　　他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彼此摩擦，看着眼前两具不同意义上的尸体。

　　的确是他疏忽了。

　　巫岱山对他的怀疑从未减少，如今去而复返，想必就是来抓把柄的。

　　巫岱云应是还没有告诉他什么，他死得太早了。

　　顾朝轻叹一口气，将那两张关键证据置于烛火烧毁，又将散落的陶罐碎片拢起藏好。

　　他取来湿布将巫岱山掌心蛊虫的血迹抹干净。

　　轻轻推开窗子看出去。

　　巫岱山特意让李叙将侍卫调走，说是怕别人偷听到巫家绝学，其实也是为了方便监视顾朝。

　　顾朝的工坊在这间宅子的最里面，往北走先是药材库房，再是存放巫家典籍的书阁。

　　而书阁前面，就是关押曾经被圈在铁链里那些初级不死者的地方。

　　这些不死者的转化被顾朝叫停后，巫岱山也没有再去训练过他们。

　　他们中有残存意识的寥寥无几，大多数是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

　　顾朝再三确定四下无人，合上窗子，拿出匕首往巫岱山颈间动脉的地方割了下去。

　　喷涌而出的血迹瞬间向四处流淌，顾朝立刻取来一个茶杯接了小半杯，出门大步朝北走去。

　　谁知刚行至药房门口，迎面就撞上了几个巫家人，他站定，将茶杯隐在袖下。

　　“你怎么在这里？”巫家人问。

　　“巫家主让我来取些药材。”顾朝微微颔首。

　　“我们就是来找家主的，今日怎么这么久？长老们还有事等家主商量。”巫家人说着就要往工坊去。

　　顾朝伸手拦了一下：“今日我们研制了一只新蛊虫，此刻正是关键时刻，巫家主等着药材用，不方便被打扰。”

　　那几人狐疑地看了看顾朝，彼此对视一眼后，转身走了回去。

　　顾朝佯装推开药房的门，余光瞟到几人身影不见，才立刻跑到关押不死者的牢房门口。

　　他用指尖蘸取茶杯里的血，随后轻轻弹进牢房。

　　巫岱山的血是引子，那些以他血液培育出的蛊虫将会立刻惊醒。

　　不过片刻，原本安静如墓的房间里，慢慢传出了一阵阵犹如怪物的低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