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繁忙 ...
-
长街浸在溶溶月色里,沿街两侧宅院所植桂树落了一地碎金,晚风卷着淡甜香气,轻轻扑在司言卿肩头。
也拂得伏在他背上的梁又晴发丝散乱,软软贴在他颈侧,温热绵长的呼吸一呼一吸扫过皮肉,惹得他颈间一阵阵细微发痒。
方才那些关于守言的酸涩问答沉沉压在两人之间,一时谁都没有再开口,只剩鞋底碾过青石板的轻响,一下一下,缓慢又安稳。
梁又晴闹够了酒意上头的执拗,此刻趴在宽阔安稳的背脊上,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垮下来,酒意裹着倦意翻涌,脑袋昏沉沉的。
先前堵在心口的委屈、惶惑、对子嗣的焦虑、对前世故人的绵长思念,全都淡去大半,只剩下被稳稳托住的踏实暖意。
她闲着无事,小手不再反复揉捏他的脸颊,转而轻轻揪住他衣襟垂落的素色锦带,指尖绕着丝绦一圈圈打转,指尖微凉,蹭过他腰间紧实的衣料。
“街上好安静啊,方才桥上还有那么多人看烟花,怎么这会儿全都散干净了。”
她嗓音黏糊糊的,带着酒后特有的慵懒软糯,脑袋往他肩窝蹭了蹭,鼻尖蹭到他衣间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外头飘来的桂花香,闻着格外安心。
司言卿托着她膝弯的手臂稳了稳,步伐依旧平缓,生怕步子晃荡惊着背上昏昏沉沉的人,低声应声,语气褪去了方才追问旧事时那一丝沉郁,重回往日温和妥帖。
“烟花宴散得早,时辰不早,寻常百姓家都要归家歇息,明日还要早起操持生计,自然不会在外久留。”
“往年在丞相府过中秋,看完烟火,爹爹总会让人摆上一桌赏月小食,莲子羹、奶黄桂花糕、蜜渍秋月梨,摆满整座露台,一家人坐着说话,弟弟总爱抢我的糕点,姐姐们会替我拦着他。”
梁又晴轻声絮絮说着过往闺阁旧事,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不是难过落泪,只是单纯念起往昔热闹,心底空落落的。
“今年就我一个人,连一块合口的糕点都没来得及吃上。”
司言卿闻言脚步微顿,月色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出一片浅淡阴影,心底掠过几分愧疚。
今日朝堂积事如山,元景帝病弱,六部诸多棘手折子、诸王暗中调动兵权的密报、世家递来的往来密函堆满案头。
从散朝踏入书房那一刻,他便被繁杂政务缠得分不开身,只仓促丢下一句生辰快乐,竟全然忘了为她备下生辰贺礼、中秋宴席,忽略了她出嫁后头一回独自度过的生辰佳节。
“是我疏忽了。”
他语声放得更柔,带着几分真切歉意。
“朝中近日风波四起,诸多要事缠身,分心乏术,没能提前为你备好生辰宴席与贺礼,委屈你了。”
“也不算委屈,我知道你很忙的。”
梁又晴轻轻晃了晃垂在他身侧的小腿,绣着折枝玉兰花的裙摆随风轻扬,扫过路边丛生的桂花瓣。
“方才我一时冲动,跑到书房闹你,还打扰你处理密件,是我不懂分寸,王爷莫要怪罪。”
她酒意虽浓,心底残存的理智还在,想起方才自己不管不顾跨坐在他腿上、直白讨要圆房的莽撞举动,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埋在他肩窝不敢抬头,耳根红透,连说话声音都细若蚊蚋。
司言卿低低笑了一声,这是今夜她头一回听见他真切舒展的笑意,不似往日应酬长辈时浅淡客套的弧度,真切柔和,震得她贴靠的肩背微微轻颤。
“何来怪罪一说。”他轻声道。
“今日是你生辰,你心里烦闷委屈,想找人排解实属应当,是我太过冷硬,只顾埋头公务,没能顾及你的心绪。”
“往后若是再觉得孤单憋闷,不必等到醉酒,随时可来书房寻我,无论案头有多要紧的事,我都会分出片刻听你说话。”
“真的吗?再急的密报也能放下?”
梁又晴抬了抬脑袋,一双氤氲水雾的眸子从他肩头侧边探出来,直直望着他清隽侧脸,眼底盛满懵懂期待。
“自然是真。”司言卿颔首,目光掠过前方不远处靖安侯府巍峨朱漆大门,门檐悬挂的鎏金宫灯遥遥透出暖黄微光。
“于我而言,朝堂要务是责任,可你是我的妻,同样是不能疏忽的人,二者从无轻重之分,只是近日局势动荡,迫不得已多费心神。”
“等度过眼下这一段风波,我便腾出时日,陪你回丞相府小住几日,陪祖母、岳父岳母闲话,再陪你同弟弟姐姐一同游园赏桂,补上今日空缺的生辰宴。”
这话像一股温软暖流,缓缓淌过梁又晴连日布满阴霾的心间,连日被父母叮嘱子嗣、姜映柳带来的危机感、皇权博弈带来的重压,稍稍散去几分。
她不再纠结守言那桩心事,也不再执拗纠结圆房一事,只安安稳稳趴在他背上,指尖轻轻摩挲他衣料上暗绣的云纹。
“那不用太铺张,简简单单一桌糕点茶水就好,我不奢求多热闹,只要有人陪着就够了。”
她小声嘟囔。
“方才看漫天烟花的时候,我还在心里偷偷难过,觉得全京城就我一个人孤零零过节,现在被你背着,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司言卿闻言,托着她膝弯的手掌不自觉轻轻收拢,将她托得更稳,背脊微微前倾,减轻她倚靠时的疲累。
“往后不会再让你独自冷清过节,中秋、上元、冬至,你的生辰,每一年我都会陪着你。方才同你许诺过,往后我会多笑,只笑给你一人看,说到做到。”
梁又晴心头一软,鼻尖微微发酸,伸手轻轻环住他脖颈,脸颊温顺贴在他温热皮肉上,不再追问那些晦涩沉重的朝堂权谋,也不再提起前世故人,只漫无目的地同他闲谈细碎家常。
“府里西院那几株金桂开得极盛,明日我想让青禾摘些新鲜花瓣,晒干做成桂花蜜,配清茶喝最好。”
“后院池子里的锦鲤长肥了,前几日我喂鱼,看见最大那一尾红鲤抢食,把小鱼全都挤到一边,蛮横得很。”
“前几日管家送来一批新制熏香,有一味白梅香清雅不腻,比书房常年点的龙涎香柔和许多,明日我分一盒送到你书房,你批阅文书时燃着,也能舒缓心神。”
她一桩桩一件件,说着侯府院内细碎平淡的小事,语气轻快柔软,褪去了白日里世家贵女的拘谨恭谨,全然是寻常妻子同夫君闲话日常的模样。
司言卿安静听着,时不时低声搭一两句话,回应她细碎的分享,时而同她说几句府中下人打理庭院的琐事,时而提点她哪几味熏香药性偏凉,不宜长久点燃伤神。
两人一路缓步慢行,月色铺满整条长街,桂香萦绕周身,没有方才揪心晦涩的盘问,只剩平和松弛的家常闲谈,像一对相守多年、无需刻意客套的寻常夫妻。
不多时,两人行至侯府朱门之外,守门侍卫远远望见王爷背着王妃归来,连忙垂首躬身避让,不敢抬头多看半分。
司言卿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回廊,踏过铺着青石的中庭,一路往主院潇湘阁走去。
庭院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长,落在地面缓缓挪动。
行至潇湘阁雕花房门前,司言卿微微俯身,放缓力道,小心翼翼将背上的梁又晴放落在廊下软凳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梁又晴一阵天旋地转,酒意再次翻涌,身子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攥住司言卿衣袖才稳住身形,眼底迷蒙一片,站都站不直。
青禾听见门外动静,早已快步迎了出来,见自家小姐满身酒气、面色酡红,连忙上前扶住她另一侧胳膊,心头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
“王爷,小姐,可算回来了,奴婢在屋内等了许久,一直放心不下。”
“劳你照料王妃。”
司言卿松开被她攥住的袖口,抬手理了理她凌乱垂落的鬓发,指尖轻轻拂开挡在她眼前的碎发,语气温和吩咐青禾。
“她今夜饮了不少桂花酿,酒劲后劲大,先取温水替她净面擦手,再寻一身宽松柔软的素色寝衣换上,屋内熏香换成安神白檀,切莫点香气浓郁的香品扰她歇息。”
“醒酒汤温在小灶上,等她换好衣裳让她饮下半盏,其余事宜你仔细照看,有任何动静即刻差人通传于我。”
青禾一一躬身应下:“奴婢谨记王爷吩咐,定会好生照料小姐。”
梁又晴靠在青禾肩头,半睁着眼望着司言卿挺拔身影,脑子昏沉,含糊地开口挽留。
“你不留下歇息吗?”
司言卿垂眸看向她,眼底盛着柔和月色,轻轻摇了摇头。
“书房尚有几份边关加急密件未曾批阅,事关边境布防,耽搁不得,我需回去处置妥当,处理完毕再回房。你先安心休息,不必等我。”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转身转身踏出院门,径直走向西侧灯火长明的书房。
青禾扶着脚步虚浮的梁又晴踏入内室,反手合上雕花木门。
屋内陈设清雅,榻边燃着一小盏柔和琉璃灯,暖光铺满一室。
她先扶着梁又晴坐在妆台前,取来温热帕子细细替她擦净脸颊、指尖,褪去脸上淡淡胭脂,又打开衣橱取出一身月白软绸寝衣,小心翼翼扶着梁又晴更换,动作轻柔,生怕动作稍大让醉酒的她头晕不适。
换好寝衣,青禾端来温好的醒酒汤,一勺一勺喂她喝下,清甜汤水压下腹中翻涌的酒气,梁又晴紧绷多日的身子彻底松懈下来。
困意汹涌袭来,靠在软枕上眼皮沉沉耷拉,不多时便阖上双眼,呼吸绵长均匀,浅浅睡了过去。
青禾替她盖好薄锦被,调低灯烛火光,轻手轻脚退出内室守在外间,不敢轻易离去。
另一边,司言卿重回书房,屋内堆积如山的密件奏折依旧摆在案头,朱笔、印泥、边关舆图错落摆放。
他褪去外间沾了桂花香的锦袍,只着里层素色中衣,落座案前,指尖捏起朱笔,埋首处理积压公务。
一份份密报逐一翻阅批注,京畿兵权调动、诸王私下联络外戚的证据、兰侯爷暗中布置的眼线动向、太后递来的密信,桩桩件件皆是牵动朝野根基的要事,半点马虎不得。
窗外月色缓缓西斜,夜空由皎洁银白转为浅灰,三更、四更的更鼓接连从城中鼓楼遥遥传来,府中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书房烛火长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持续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案头最后一份加急密件落笔批注完毕,司言卿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漫开淡淡的疲惫。
他起身舒展久坐僵硬的肩背,抬眼望向窗外,月色已经沉落大半,天际泛起一缕极淡的鱼肚白,已然是深夜将近拂晓时分。
他简单整理好案头文书,交由守在书房外的贴身侍从妥善收存,转身缓步走出书房,朝着主院暖云阁走去。
廊下宫灯油烛将近燃尽,光线昏淡,脚步踏过石板悄无声息,生怕惊扰屋内沉睡之人。
司言卿轻推房门,内室只留一盏极小的琉璃夜灯,光线朦胧柔和。
梁又晴侧躺在软榻上,一头乌发散落在锦枕之间,眉眼温顺安静,醉酒后的酡红尚未完全褪去,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呼吸轻浅绵长,睡得安稳。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外侧缓缓躺下,刻意与她留出一点空隙,避免翻身惊扰她沉睡。
身旁少女均匀的呼吸声萦绕耳畔,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与安神白檀的气息,连日被朝堂重压填满的心绪,在此刻难得归于平静。
司言卿侧过头,借着微弱灯影静静打量她安睡的侧脸,想起白日仓促间那句敷衍的生辰祝福,想起长街上她孤单期盼的模样,心底的愧疚再次漫上来。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极轻,温柔缱绻,怕稍大一点声响便会吵醒熟睡的人,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寂静内室之中。
“又晴,生辰快乐。”
短短五个字,不再是白日那般仓促潦草的客套包裹着深夜独有的温柔与迟来的郑重。
话音落下,他静静望着她恬静睡颜,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犹豫片刻,终究只是轻轻替她拉了拉滑落肩头的锦被,而后收回手,安静躺在她身侧,闭上双眼。
窗外夜色将尽,一屋静谧,一床相隔,一人沉眠,一人清醒,绵长月色藏着未说尽的温柔,静静笼罩这间暖阁。
自中秋生辰那夜过后,京城连日天朗气清,秋意渐深。
庭院里的桂树落尽繁花,余下满枝苍翠青叶,晚风掠过,褪去了馥郁甜香,只剩一派清寂秋凉。
这几日的晋贤王府,始终维持着一种安静疏离的节奏。
朝堂局势日渐紧绷,元景帝的龙体一日弱过一日,宫中御医日日请脉开药,却终究只是勉强吊着精气神,连日常临朝听政都难以维持。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诸位皇子私下动作愈发频繁,外戚世家相互勾结、暗中站队,各处密报如同雪花般源源不断送入靖安侯府书房。
司言卿彻底陷入了无尽的公务之中,日日早出晚归,几乎是以书房为寝居。
天未破晓,晨鼓初鸣,他便起身梳洗整理官服,入宫早朝、处置六部积压要务、审阅边关兵权密报、对接暗中扶持的世家势力,一桩桩皆是关乎朝局安稳、皇权更迭的头等大事。
往往等到暮色沉落、皇城宫门落锁,他才拖着一身疲惫归来,踏入侯府时早已夜深人静。
偌大的主院潇湘阁,常常是从晨光微熹等到星月满空,始终不见那人归来的身影。
白日里梁又晴独守空院,无事可做,便静静待在阁中看书、练字、打理院中花木。
青禾时常陪在身侧,陪着她修剪窗下青竹、晾晒秋日桂花、烹煮清茶,日子过得闲散恬淡,却也藏着几分无人相伴的清冷。
只是这份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太后宫中的内侍嬷嬷几乎每日都会准时抵达侯府,奉月太后口谕,请晋贤王妃入慈宁宫闲话小坐、陪侍左右。
起初梁又晴还稍有拘谨,谨记爹娘临行前的叮嘱,知晓月太后身居高位、心思深沉,又是执掌后宫多年、暗中手握朝局话语权的人,素来不敢懈怠半分。
可接连几日相处下来,她心底的戒备与拘谨,便被太后极致温和慈祥的模样彻底消融。
世人皆传月太后深谋远虑、手段沉稳,能在波谲云诡的深宫坐稳太后之位,暗中布局扶持幼子,绝非寻常妇人。
可落在梁又晴眼中的月太后,全然是一副温和慈祥、宽厚和善的长者模样。
慈宁宫常年暖意融融,殿内燃着清淡安宁的檀香,不似朝堂龙涎香那般厚重肃穆,反倒温润绵长。
殿内陈设雅致古朴,窗下摆放着几盆盛放的秋菊与素兰,案头常年摆着针线箩筐与书卷,檐下风铃轻晃,动静皆宁。
太后年岁虽长,眉眼却依旧温婉端庄,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只簪一支素玉簪子,一身常服素雅洁净,无半分华贵张扬的饰品。
待人说话永远慢条斯理、语气温柔,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慈爱,待她全然没有皇家太后的威严架子,反倒像寻常百姓家宽厚宠溺晚辈的老祖母,又似温柔知心的母亲。
每日梁又晴入宫,太后都会遣退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只留她们二人相对而坐,摆上精致的茶点果子、软糯糕饼,拉着她的手闲话家常。
不问朝堂琐事、不问权谋局势,只聊风月四季、宫中旧事、儿女家常。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菱花窗,斜斜洒落一地碎金。
慈宁宫暖榻上铺着柔软的云锦软垫,月太后握着梁又晴微凉的手,让她挨着自己身侧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柔软的手背,动作温柔亲昵,眼底满是越看越满意的慈爱笑意。
桌上摆着刚蒸好的栗蓉糕、莲子酥、糖霜柿饼,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清茶,皆是知晓她口味,特意让人提前备好的。
“这几日日日喊你入宫,怕是在王府闷坏了吧?”
太后轻声开口,嗓音温和醇厚,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无半分居高临下的疏离。
“哀家独居深宫多年,日子清净孤寂,难得有你这般温顺懂事、心性纯粹的孩子陪着说话,便忍不住日日惦记着。你若是觉得枯燥拘束,只管同哀家说,不必拘谨客套。”
梁又晴浅浅垂眸,唇角噙着温顺柔和的笑意,轻轻摇头回话,语气恭敬又真诚。
“太后言重了,能入宫陪您闲话,是儿媳的福气。侯府白日清静,无人相伴反倒寂寥,入宫陪您坐坐、听听旧事,反倒觉得安稳舒心。”
她性情本就温顺通透,知晓太后深宫孤寂,说话行事分寸得当,进退有度,从不妄言多语,也从不刻意逢迎讨好,这般纯粹乖巧的模样,愈发让太后心生欢喜。
太后看着她恬静温婉的眉眼,眼底笑意更深,缓缓松开她的手,抬手拿起一块软糯的栗蓉糕递到她掌心,慢悠悠打开了话匣子,缓缓说起尘封多年的陈年旧事。
“你性子安稳沉静,和言卿那孩子沉稳内敛的模样倒是相配。哀家看着你们这般安稳静好,时常会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她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秋空,眼底漫开绵长悠远的追忆,语气轻柔缓慢,似在细数半生光阴。
“当年当今陛下还未曾登基,只是先帝膝下一位闲散贤王,性子温润仁厚,素来不喜朝堂纷争。那时候的孝慈皇后,还是贤王府的正妃,性情温婉端庄、贤良淑德,是世间难得的温婉女子。”
“他们夫妻二人年少成婚,情深意笃,恩爱和睦,从不似别家皇室子嗣后院纷争不断。”
“闲来无事时,最爱的便是结伴来我宫中坐坐,陪我喝茶闲话、刺绣看书,日日晨昏问安,从未间断,极为孝顺贴心。”
太后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浅笑意,眼底盛满了旧日温情。
“相比于性情沉稳、凡事自有主见的陛下,哀家当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言卿这个幺儿。”
“他自小性子便冷,沉默寡言、隐忍内敛,小小年纪便心思深重,不爱嬉笑玩乐,也不爱黏着长辈,凡事都藏在心底,比同龄孩子沉稳百倍,却也孤寂百倍。”
“旁人孩童年少肆意贪玩,他却日日静坐读书、习武学策,小小年纪便懂得隐忍蛰伏,从不让人费心照料,可越是这般懂事,哀家心底便越是心疼牵挂。”
梁又晴静静听着,指尖捏着软糯糕饼,不曾开口打断,心底却悄然泛起几分了然。
原来司言卿这一生沉稳克制、清冷疏离的性情,皆是年少经年养成的习惯。
他看似权势滔天、万事尽在掌握,实则自幼便是孤身隐忍、无人纵容的孤寂性子。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缓缓叙说过往,字句绵长,藏着半生浮沉。
“那时候司家人丁兴旺、繁盛至极,先帝子嗣不多,王府后宫诸位姨娘皆各有所出,公子小姐绕膝承欢,府邸热闹非凡、烟火绵长。”
“哀家这一生福薄,膝下子嗣单薄,偌大后宫王府,到头来便只有当今陛下与言卿两个孩子相依为命。”
“看着府中热热闹闹、儿女成群,心中既有欣慰,也难免孤寂,所幸两个儿子孝顺懂事,日日陪在身侧,倒也熬过了许多清冷岁月。”
说到此处,太后眼底的温情渐渐淡去,染上一层浅浅的沉肃与怅然,语调也轻缓了几分。
“一切安稳热闹,都停在了十六年前。”
“那年先朝积弊已久、朝堂腐朽,民不聊生、乱世四起,先帝顺势而起,定乱世、平四方,血洗先朝旧庭,最终登基称帝,改朝换代,奠定了如今大靖江山。”
“可乱世夺权、改朝换代,从来都是踩着鲜血与尸骨前行。先帝登基定国之后,积劳成疾、油尽灯枯,没过多久便骤然薨逝,撒手人寰。”
往事汹涌,纵使时隔十六年,再度提起,依旧带着难以磨灭的沉重。
“先帝骤崩,当今陛下临危受命,承接大统、登基为帝。哀家自此被尊为母后皇太后,身居慈宁宫,稳居后宫之首。”
“当年王府诸位姨娘,皆按礼制晋位太妃,先帝一众子女,也尽数分封王位、赐赐府邸,各有尊荣。”
“初登基那几年,皇家兄弟姐妹尚且和睦融洽,各司其职、各守本分,朝堂安稳、后宫安宁,一家人相处和乐,倒也算是圆满顺遂。”
可世间安稳,从来最难长久。
太后缓缓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冲淡喉间的怅然,眼底掠过几分寒凉与唏嘘。
“可皇权最是磨人,也最是绝情。陛下登基之后,身居九五之尊,肩上扛起万里江山、天下苍生,日夜勤政、操劳国事,琐事缠身、政务冗杂,再也不复当年闲散贤王的清闲模样。”
“从前日日入宫问安、朝夕相伴的人,渐渐来慈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辰越来越短。”
“帝王孤家寡人,身居高位,便注定要舍弃儿女情长、天伦之乐,从此满心满眼,只剩江山社稷、朝野安稳。”
“没过几年,温柔贤淑、相伴多年的孝慈皇后也积劳成疾、撒手西去,永远离开了陛下、离开了深宫。”
提起早逝的孝慈皇后,太后眼底满是疼惜与惋惜,语气沉沉。
“孝慈皇后是难得的贤后,仁厚宽和、母仪天下,她在世时,后宫安稳、朝野和睦,陛下也尚有几分温情烟火。”
“她这一走,陛下彻底孤身一人,深宫寂寥,朝堂孤寒,从此更是鲜少踏足慈宁宫,我这宫里,便彻底冷清了下来。”
梁又晴静静聆听着心底沉浮,从前只知皇家尊贵无双、权倾天下,却从未知晓,这至高尊荣的背后,尽是离别孤寂、身不由己。
“偌大慈宁宫,骤然空旷冷清,再无朝夕相伴之人。”
太后轻轻抬手,拂过案头摆放的绢花,眉眼间是经年不散的孤寂。
“哀家孤寂无依,无所寄托,幸而陛下与孝慈皇后留下一位幺女,便是如今的七公主司茵倩。”
“茵茵自小养在我这慈宁宫中,软糯乖巧、活泼灵动,最是会哄人开心。”
“有她日日绕在膝下承欢、读书撒娇、闲话解闷,哀家这枯燥孤寂的深宫岁月,才算有了几分鲜活暖意。”
提及七公主,太后眉眼间的沉郁尽数散去,重新染上温柔笑意。
“茵茵那孩子性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不涉权谋、不问纷争,单纯通透,守着我这深宫老人度日,是我半生寒凉里,最温暖的慰藉。”
“后来,姜家的映柳,也常常入宫来陪我说话解闷。”
太后话锋轻转,自然而然提起了姜映柳,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偏私刻意,仿佛只是寻常提及一位常来陪伴的晚辈。
“映柳是我亲姐的嫡孙女,出身顶级世家,家世显赫、才情卓绝、容貌绝色,自幼便养在慈宁宫中,由我亲手教养长大。”
“她心性聪慧、温婉得体、知书达理、极为懂事,最是懂得体恤我的孤寂,闲来无事便日日入宫陪我刺绣看书、赏花闲谈、消磨时日。”
“我看着她从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世家贵女,心底自然是极为偏爱疼惜的。”
梁又晴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悄然微动。
爹娘那日在暖云阁的叮嘱骤然浮现在脑海——月太后素来偏爱姜映柳,心底早已属意她为晋贤王妃,只因自己是圣旨赐婚的正妃,名份既定,才暂且压下了这份心思。
可此刻听着太后温柔平和的语气,看着她眼底坦荡真切的疼爱,丝毫看不出算计与偏袒,反倒只是长辈疼爱晚辈的寻常模样。
她垂眸敛去心底所有细碎思绪,面上依旧温顺沉静,不曾显露半分异样。
太后并未察觉她心底微动,依旧自顾自温柔絮语,细数这些年的深宫岁月。
“就这样,靠着茵茵的陪伴、映柳的闲话,一年年春夏秋冬更迭,一日日光阴流转,哀家便这样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熬了过来。”
“日子看似寡淡孤寂,倒也安稳无波,无惊无险。”
说着,她转头重新看向身侧温顺静坐的梁又晴,眼底骤然盛满真切的欢喜与圆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又知足。
“可如今不一样了。”
“我的幺儿言卿,也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娶了你这般温顺贤良、端庄大气的好媳妇。”
“从前我膝下儿孙虽多,可个个身居高位、身不由己,无人能日日伴我左右。”
“如今多了你日日入宫陪我闲谈解闷,身边有茵茵活泼承欢,有映柳时常相伴,还有言卿沉稳孝顺,我这清冷孤寂大半辈子的深宫岁月,总算热闹圆满了。”
太后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真切,眼底是历经世事沧桑后,最简单纯粹的知足与幸福。
“人老了,所求从来不多。不求权倾朝野、不求富贵加身,只求身边热闹有人、闲话有伴、岁月安稳、晚景无忧。如今这般,便是极致的福气与圆满了。”
阳光透过窗棂,温柔落在太后鬓边的几缕银丝上,温暖又平和。
梁又晴抬眸望着眼前慈和安稳的太后,望着她眼底纯粹的知足暖意,心底五味杂陈。
她忽然分不清,外界传闻的权谋算计、太后偏心、朝堂博弈,到底是世人揣测的人心险恶,还是眼前老人岁月孤寂、只求陪伴的简单心愿。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软妥帖。
“太后福寿绵长,儿女孝顺、晚辈安康,往后岁岁年年,定会日日热闹、岁岁安稳,儿媳会常入宫陪您闲话,常伴您左右。”
“好孩子,真是个通透懂事的孩子。”太后闻言愈发欢喜,连连点头,眼底慈爱更甚。
“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人,言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晋贤王府的福气。”
说话间,殿外秋风轻拂,檐下风铃叮咚轻响,岁月温柔静好。
而与此同时的晋贤王府。
偌大府邸安静肃穆,主院潇湘阁清雅空寂,前院书房却是灯火长明、气氛沉肃。
司言卿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前,身姿挺拔端方,眉眼覆着沉沉清冷。
案头之上,边关布防图、诸王私下勾结的密信、世家站队的密报、户部钱粮账本层层堆叠,密密麻麻铺满整张案台。
他指尖捏着狼毫朱笔,目光沉沉落在手中最新递来的密报之上,字字锐利、句句惊心。
密报清晰记载,二皇子近日暗中调动京畿近郊兵权,私蓄府中死士,频繁与外戚世家密会往来,图谋日渐显露;
六皇子勾结朝堂旧勋贵,暗中拉拢中立朝臣,不断扩张势力,蠢蠢欲动;
兰侯爷暗中联络各方势力,试图翻出先朝旧案,欲借旧事搅动朝局,为自己谋夺先机。
朝野局势,已然濒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步。
司言卿眸光深邃冷冽,指尖握着的朱笔微微收紧,笔锋在宣纸之上落下凌厉批注,墨色浓沉有力。
他素来隐忍蛰伏多年,暗中收拢兵权、笼络世家、稳固势力,步步为营、层层布局,为的便是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大靖江山,平息即将到来的诸王夺嫡之乱。
近日诸事繁杂、危机四伏,他不得不倾尽所有心神,日夜不休处置公务、排布棋局、化解危机,根本抽不出半分闲暇回归内院,更无多余心思顾及儿女情长、闺房温存。
他心底知晓,这几日梁又晴独守空院、日日入宫陪侍太后,必定孤寂冷清。
他也记得中秋那夜自己亏欠她的生辰陪伴,记得长街上对她许下的岁岁相伴、日日含笑的诺言,记得深夜榻边那句迟来温柔的生辰快乐。
可局势汹涌、皇权博弈、江山动荡,身在棋局中心的他,身不由己,半点松懈不得。
笔尖不停,墨落纸张,层层算计、步步排布,皆藏于他沉静眼底与利落落笔之间。
他心中已然默默盘算,待熬过这段最动荡凶险的时日,待朝局彻底安稳、风波落地,他定然卸下满身繁重公务,好好陪她闲居度日、游园赏月、闲话朝夕,补上所有缺席的陪伴与温柔。
一宫之内,是岁月安然、慈母闲话、温柔静好;一府之中,是暗流汹涌、权谋博弈、步步惊心。
两条截然不同的岁月轨迹,在同一片秋日天光里静静并行,缠绕着皇家的亲情、夫妻的羁绊、朝堂的凶险,隐秘交织,铺展着这场裹挟着江山荣辱、家族兴衰的盛大棋局。
慈宁宫内的温软家常,终究只是风起云涌前,最后一段短暂安稳的静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