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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守言 午 ...
午宴落席,杯盏撤去,饭厅内的温热烟火渐渐褪去。
梁老夫人舍不得难得归家的孙女儿,却也知晓儿女之间自有贴己话要说,便笑着挥挥手,遣梁复礼与柳氏带着梁又晴去闺房叙旧。
自己则抬眸看向身侧端坐、气度沉稳的司言卿,眼底满是满意与慈爱,伸手虚引,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亲昵。
“王爷,旁人都去闲话了,陪老婆子我手谈一局如何?许久未曾与人好好下棋,今日便借你陪陪我。”
司言卿闻言当即起身,身姿端方有礼,微微躬身应下,语态温润恭谨。
“祖母吩咐,孙婿自当遵命。能陪祖母对弈,是晚辈的福气。”
他素来沉稳通透、性情温雅,耐心极好,知晓老人不过是想寻个人闲话解闷,便安然陪着梁老夫人往西侧清净的棋室走去。
棋室临着庭院花窗,窗下种着几株秋菊,开得疏淡雅致,室内檀香浅浅,棋盘光洁如玉,黑白棋子分列整齐,静谧安宁,恰好适合静坐对弈。
这边祖孙二人安然对弈、闲话家常,那头梁复礼与柳氏则一左一右,陪着自家女儿缓步穿过抄手游廊,朝着梁又晴未出阁时居住的暖云阁走去。
暖云阁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分毫未变。
廊下悬挂的玉铃依旧清脆,窗棂上她年少时亲手描摹的花鸟纹样干净如初,窗外的青竹郁郁葱葱,随风轻摇。
踏入室内,一室清雅的兰香扑面而来,榻上摆放着她从前惯用的软枕,妆台上的脂粉、梳篦整齐摆放,书架上堆叠着她年少翻阅的诗书,笔墨余温仿佛未曾消散。
这里藏着她十几年无忧无虑的闺中岁月,是她最安稳纯粹的旧时光。
柳氏反手轻轻合上雕花房门,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将一室静谧与私密尽数留存。
方才席间阖家团圆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眉眼间染上一层深重的忧虑与沉肃。
梁复礼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景致,素来儒雅平和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凝重,周身气场沉了几分,褪去了居家温和,多了朝堂重臣的审慎凝重。
屋内氛围瞬间安静下来,再无半分方才宴席上的热闹亲昵。
梁又晴心头微顿,隐约察觉不对劲,温顺站在原地,轻声问道:“爹,娘,怎么了?”
柳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将她拉到软榻边坐下,掌心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是藏不住的忧心与焦灼,压低了声音,字字慎重。
“娐娐,今日爹娘与你说的话,是天大的机密,出得你口、入得我们耳,绝不可对外人透露半分,即便是……司言卿,若无万全时机,也暂且不能全盘托出。”
这般郑重其事的语气,让梁又晴心底骤然一紧,瞬间敛了所有松弛,正色颔首。
“女儿知晓,爹娘放心,定然守口如瓶。”
梁复礼这才缓缓转身,缓步走到母女二人身前落座,眸光深沉,语速缓慢而沉重,缓缓道出近日宫中隐秘。
“昨日深夜,宫中安插的死忠密保连夜递出消息——元景帝龙体亏空日甚一日,药石罔效,身子是一日衰败过一日,早已撑不住往日勤政模样,如今连晨起临朝都时常乏力晕厥,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一句话,如同无形的重石,沉沉压在暖云阁的方寸之间。
梁又晴呼吸微微一滞,心头骤然泛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她久居深闺,虽不涉朝堂纷争,却也知晓帝王康健,便是朝堂根基、朝野安稳。
一旦帝王崩逝,偌大的皇城,必定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皇权动荡。
梁复礼眸光沉沉,继续缓缓剖析其中利害,句句戳中要害。
“当今诸位皇子,个个暗藏野心,蛰伏多年,皆对那九五之位虎视眈眈。六皇子暴戾偏执,暗中勾结外戚势力;二皇子狠戾果决,手握部分京畿兵权,各有算计,各有底牌,心思无一纯正澄澈。”
“唯独太子司颜琛,品性清正廉洁,仁厚宽和,心怀苍生,是唯一堪当明君之人。”
“可他性子太过淡泊通透,素来无心朝堂权争,厌弃骨肉相残、朝堂倾轧,对储君之位、帝王皇权,从无半分贪恋。”
柳氏在一旁接过话头,眉眼忧色更重,语气带着深深的后怕。
“这便是最凶险的地方。太子无心争权,其余皇子个个狼子野心,一旦元景帝骤然驾崩,朝堂必定群龙无首,诸王夺嫡,祸乱朝纲。你可知,届时最先遭殃的是谁?是我们梁家。”
梁又晴指尖微微发紧,心底慌乱渐盛,轻声追问:“为何是我们梁家?”
“因为兰侯爷手中握着一个尘封多年的绝密旧案。”
梁复礼嗓音压得极低,眼神凝重无比。
“那桩秘事牵扯先朝旧案、宫闱隐秘,更是牵扯诸多世家根基,而我们梁家世代深耕朝堂,历任重职,数十年经手朝野大小机要,是知晓这桩秘密最多、最透彻的世家。”
“一旦皇权大乱,诸王夺权,兰侯爷为自保、为权利,必然会搬出旧秘搅动风云。”
“到那时,知晓一切、手握最多内情的梁家,便是所有皇子最先忌惮、最先想要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先除之而后快,以绝后患!”
字字句句,皆是刺骨的凶险,将即将到来的朝堂修罗场,赤裸裸铺展在梁又晴眼前。
她怔怔听着,心口微微发闷,从未想过自己安稳的婚事背后,藏着这般波谲云诡、生死一线的朝堂博弈。
柳氏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女儿的鬓发,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笃定的期许。
“但如今,局势早已悄然逆转,我们梁家最大的底气,便是你的夫君,司言卿。”
“这三年来,司言卿隐忍蛰伏、暗中布局,暗中收拢兵权、笼络世家、稳固朝堂势力,如今权势滔天,根基早已深植朝野,远超一众皇子。”
“月太后本就偏心自幼养在身边、性情最合她心意的小儿子司言卿,对其余皇子皆是疏离冷淡。”
“待到元景帝驾崩、诸王乱政之时,月太后定然不会坐视江山落入狼子野心之人手中。”
“她早已暗中联络朝中数位根基深厚、忠心稳重的世家大族,早已暗中达成共识——届时便合力推举司言卿登基称帝,稳住大靖江山,平息夺嫡之乱。”
梁又晴睫毛剧烈颤了颤,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她知晓司言卿权势强盛、能力卓绝,却从未想过,他的目光与格局,早已抵达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
“你是司言卿明媒正娶、圣旨赐婚的正妻发妻。”梁复礼目光郑重落在她身上,语气无比认真。
“他日他若登临帝位,你便是名正言顺、无可撼动的中宫皇后,是大靖最尊贵的国母。”
“梁家荣辱兴衰,从此便全系于你一身,全系于你与司言卿的夫妻情分、子嗣牵绊之上。”
话说至此,柳氏的语气陡然多了几分急迫与焦灼,这也是今日二人执意要与她密谈的重中之重。
“可如今还有一桩最大的隐患,横在你前路之上。”柳氏眉头紧蹙,细细叮嘱。
“月太后心中早已属意一人,乃是她亲姐的嫡亲孙女——姜映柳。那姜家亦是京中顶级世家,权势显赫,姜映柳自幼养在太后宫中,得太后亲手教养,容貌绝色、才情卓绝,太后素来对她偏爱至极,心底一直属意她为晋贤王妃。”
“如今只因你是奉旨赐婚的正妃,名份在先,太后无可挑剔,便暂且压下了这份心思。”
“可若是你迟迟无所出,无有子嗣牵绊,来日司言卿登基,太后必定会借着子嗣为由,抬姜映柳入宫,封她为贵妃、甚至与你平起平坐。”
“一旦姜映柳诞下皇子,你这中宫后位、半生尊荣,便会岌岌可危,我们梁家也再无立足朝堂的底气!”
梁又晴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沉下去,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
柳氏握住她的手,力道加重几分,语气恳切又急切,字字皆是为她筹谋。
“娐娐,听爹娘一句劝。你如今最要紧、最紧迫的事,便是抓紧时间,早早怀上司言卿的孩子。”
“只要你诞下嫡子,便是稳固不移的侯府嫡长嗣,来日便是皇朝嫡太子。有子嗣傍身,你的后位便稳如磐石,无人可撼动分毫。”
“月太后再偏爱姜映柳,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姜映柳再才情绝色,也越不过你这发妻嫡母、子嗣正统的身份。唯有如此,你一生安稳无忧,梁家才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稳稳立足,永世兴盛。”
梁复礼也适时开口补充,语重心长。
“爹娘知晓,这般催促于你而言,太过功利苛刻,可身在世家、身在皇权棋局之中,从来身不由己。”
“荣华背后皆是凶险,安稳之下皆是博弈。无子嗣,便无根基,无牵绊,便无倚仗。这世间夫妻情爱最是虚无缥缈,唯有血脉子嗣、根深羁绊,才是永远握在自己手中的底气。”
“你素来温顺懂事,定能明白爹娘的苦心。并非逼迫你争宠夺权,只是为了你往后一生安稳,为了你身后整个梁家满门的安危荣辱。”
二老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恳切,字字真心,倾尽半生阅历,为她铺展前路利弊,句句都是替她筹谋、为她周全。
梁又晴垂着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
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无奈与沉闷。
无人知晓,无人得知,她与司言卿成婚三日,看似夫妻同寝、朝夕相伴,实则洞房空悬,大婚当夜至今,二人从未圆房。
他们之间尚且隔着生分隔阂,无半分夫妻实质,又何来孕育子嗣一说?
这件隐秘心事,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她心底,让她无从开口、无从言说。
她不能告诉父母,不能让他们为自己徒增忧心,更不能让梁家陷入被动难堪的境地。
她只能死死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独自承受这份沉甸甸的压力与惶惑。
心中万般委屈、沉闷、茫然交织缠绕,让她心底闷闷不乐,甚至生出几分被逼得喘不过气的压抑。
她素来向往温润纯粹的相处,从未想过自己的婚姻,从始至终,都裹挟着朝堂权谋、家族荣辱、子嗣博弈的沉重枷锁,半点不由己。
可抬眸望着父母眼底真切的忧心、恳切的期许,望着他们字字句句皆是为自己前路考量的真心,那到了嘴边的抵触与委屈,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她知晓,父母从来不是功利薄情,只是看透了深宫朝堂的寒凉凶险,只想护她一世安稳,护梁家满门周全。
良久,她轻轻抿了抿唇,温顺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浅却乖巧。
“女儿……知晓了。爹娘放心,我心里都明白,会好好斟酌,妥善行事。”
见她温顺听话,梁复礼与柳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又细细叮嘱了许久为人妻、为正妃、立足世家皇权的诸多道理,教她如何拢住人心、稳固地位、谨言慎行、拿捏分寸,句句皆是肺腑箴言。
梁又晴安静听着,悉数记在心底,沉默应声,不再多言。
一番密谈结束,外头日头渐斜,午后时光悄然过半,也到了该启程回侯府的时辰。
母女父女三人整理好心情,敛去眼底沉郁,重新恢复了平和神色,走出暖云阁,与棋室对弈完毕的司言卿会合。
司言卿早已陪梁老夫人对弈数局,谈吐得体、棋艺沉稳,哄得老夫人满心欢喜。
见他们出来,他当即起身,神色温润如常,待人依旧谦和有礼,看不出半分异样。
众人简单道别辞别,梁晟宇依旧黏在梁又晴身侧,依依不舍,再三叮嘱她下次早些回府,几位姐姐也细细叮嘱她好生照料自己。
一番喧闹告别过后,司言卿与梁又晴再度登上候府马车,启程折返靖安侯府。
马车轱辘缓缓滚动,再度驶上平整的青石板长街,离热闹温情的丞相府越来越远。
车厢内依旧暖意融融,安神檀香袅袅升腾,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梁又晴心底的沉郁纷乱。
方才父母的一番密谈,字字句句,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回响。
元景帝病重、诸王野心勃勃、梁家危机暗藏、司言卿的帝王之路、月太后的偏心、姜映柳的威胁、稳固地位的唯一出路……最后所有的思绪,尽数落在那一句——抓紧怀上孩子。
心头乱麻缠绕,千头万绪,沉沉压在心口。
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攥紧、松开裙摆,指腹微微泛白,心底满是茫然、忐忑与无措。
他们尚且生分疏离,尚且相敬如“冰”,尚且无半分夫妻实质,要如何孕育子嗣?
可家族荣辱、自身前路、满门安危,尽数系于此事之上。
前路惶惶,棋局汹涌,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场奉旨而成的婚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朝夕相伴,而是一场裹挟着皇权博弈、家族兴衰、一生荣辱的盛大棋局。
她一路微微垂眸,侧脸沉静,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思虑与沉郁,心神恍惚不定,满腹心事翻涌,全然失了往日的温顺恬静,连窗外熟悉的街景都无心去看。
身旁的司言卿将她所有细微的异样尽数收入眼底。
自出了丞相府,她便一路沉默寡言,安静得过分。
往日返程路上,她纵然安静,也眼底平和,可今日的她,眉眼沉沉,心绪纷乱,眼底藏着重重心事。
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郁结与恍惚,指尖反复摩挲裙摆,坐姿僵硬紧绷,全然是心事重重、坐立难安的模样。
他心思细腻通透,早已察觉她的反常。
静默良久,他率先偏过头,温润低沉的嗓音轻轻打破车厢沉寂,语气带着十足的耐心与温和,轻声询问。
“一路心神不宁,垂眸不语,从方才在丞相府出来便心事沉沉。可是方才岳父岳母与你说了什么?或是心中有什么郁结难处?不妨与我说说。”
他的目光澄澈温润,坦荡包容,静静落在她的侧脸上,等候她的坦诚倾诉。
只要她开口,他便愿意听她所有心事,替她消解所有烦忧。
可梁又晴闻言,心头骤然一紧,纷乱的思绪瞬间回笼。
她轻轻摇头,依旧垂着眸,不敢抬眸对上他温润坦荡的眼眸,怕眼底的茫然、慌乱与心事被他尽数看穿。
她声音轻浅微弱,带着刻意压下去的起伏,勉强挤出一抹平和的语调。
“没有……没什么。只是方才久坐闲话,有些疲乏罢了。”
话音落下,她便侧过身,依旧看向车帘之外,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将所有汹涌纷乱的心事,尽数独自藏于心底,无人诉说,无人分担。
车厢重归沉寂。
车轮滚滚,前路漫长。
少女心底的忐忑、茫然与隐秘的沉重,如同窗外绵长的街景,层层叠叠,遥遥无期。
马车里静了许久,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绵长,檀香淡淡的烟气绕着二人之间的空隙缓缓浮起。
司言卿望着她刻意避开自己、望向车外的单薄侧影,眸底掠过一层浅淡的了然。
他心思通透,哪里看不出她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郁结,分明是有满腹心事堵在心口,却偏偏不愿对自己吐露半分。
他没有步步紧逼追问,知晓人心各有隐秘,强行拆穿只会让她更加局促难堪。
只是稍稍挪动身形,往她的方向靠近半寸,温热的气息淡淡笼罩过来,温润平缓的嗓音在安静车厢里轻轻响起,字字恳切,不带半分假意。
“我看得出你心里压着事,不愿说我便不多追问。只是有句话,我想同你讲清楚。”
梁又晴指尖微微一顿,依旧没有回头,只静静听着。
“你我奉旨成婚,起初本无半分情分,不过是朝堂与两家安排下的捆绑。可自拜堂那日起,你便是我司言卿明媒正娶、载入玉牒的发妻。”
司言卿目光沉沉落在她发顶,语气笃定认真。
“我素来不喜三妻四妾、后院纷争,心中所求从来都是一辈子一双人。此生不论往后局势如何变迁,我身边正妻之位只会是你,无人能取而代之。”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添了几分包容体恤。
“如今你我相处尚且生分,我不逼你立刻与我交心。但你要记得,夫妻一体,不分你我。”
“日后不管是府中琐事、娘家烦忧,或是在外受了委屈、心中郁结难平,但凡有难处,尽管同我说。”
“但凡我能做到的,必然替你一一摆平,不会让你独自扛下所有心事,独自辗转难安。”
这番话坦荡赤诚,没有世家公子流于表面的客套安抚,是实打实的承诺。
车厢内淡淡的暖意漫上梁又晴的四肢百骸,连日来被朝堂博弈、子嗣重担压得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她缓缓转过脸,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点了点头,声线细软微弱。
“我记下了,往后若真有解不开的烦心事,尽量不再独自憋着。”
司言卿见她应声,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轻颔首,不再多言,任由车厢重回安静,只默默分了半幅软垫挪到她身侧,悄悄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无声给予安抚。
马车一路平稳行至靖安侯府,二人下车后依旧如常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亲密模样,只是梁又晴心底沉甸甸的顾虑丝毫未减。
父母叮嘱她早日孕育子嗣的话反复盘旋在脑海,整夜辗转难眠,往后几日相处,总是不自觉地对着司言卿失神发呆。
时序流转,转眼便到中秋佳节。
中秋本是阖家团圆赏月的好日子,巧之又巧,这一日恰好也是梁又晴的生辰。
这是她出嫁后独自在侯府度过的第一个生辰,从前每一年今日,丞相府都会大摆小宴,爹娘、祖母、姨娘、几位姐姐与弟弟围在一处,摆满她爱吃的甜食糕点,为她吹烛贺寿,热闹温存从不间断。
可如今身在陌生侯府,身边没有半个至亲,偌大院落看着再华贵,也衬得她孤身一人,冷清孤寂。
司言卿今日上朝处理朝堂要务,元景帝身子日渐衰弱,六部积压了大批待批奏折,诸王暗中动作频频,各类密报、世家往来密件堆满了书房案头。
散朝归来时,他进门远远瞧见廊下立着的梁又晴,只仓促停下脚步,淡淡丢下一句“生辰快乐”,便转身径直踏入西侧书房,关上房门埋首公务,再未曾露面。
那一句轻飘飘的生辰快乐,敷衍得如同随口客套,半点不见上心筹备的模样。
梁又晴立在原地,望着书房紧闭的木门,心口骤然堵得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翻涌上来。
她站在庭院桂花树下,秋风卷着细碎金黄的桂花落在肩头,满园馥郁桂香,衬得她愈发孤单。
贴身婢女青禾端着一碟桂花糕快步走到她身侧,轻声劝慰。
“小姐,今日既是中秋又是您生辰,王爷许是朝中公务缠身忙昏了头,才无暇顾及旁事,您切莫往心里去,莫要难过。”
可宽慰的话语根本压不住她心底的烦闷。她独自回到居住的主院暖阁,遣青禾取来一坛清甜桂花酿,独自坐在临窗软榻上自斟自饮。
琉璃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她一杯接一杯往腹中灌,酒香醇厚,却解不开心口积压多日的委屈、惶惑与孤单。
青禾守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一杯接一杯不停歇,心头焦急,连忙上前伸手按住酒坛,苦苦劝说。
“小姐,不能再喝了!桂花酿虽甜度高,后劲却足,您本身体弱不胜酒力,若是喝醉失了分寸,做出出格举动,传出去有损您晋贤王妃体面,王爷知晓了也要忧心的。”
梁又晴抬手轻轻拨开她的手,眼底蒙着一层酒后朦胧水汽,情绪早已不受控制,自顾自拿起酒盏又满上一杯,唇瓣喃喃低语,声音委屈又酸涩。
“他明明知晓今日是我生辰,为何只一句轻飘飘祝福,转头便扎进书房再也不理我……旁人夫君都会记挂妻主生辰,唯独他好似全然不在意我……”
酒意慢慢上头,思绪开始纷乱飘忽,前世深埋心底的思念冲破枷锁,她指尖攥紧酒杯,眼眶泛红,低声哽咽念叨。
“守言……我好想你,若是你还在,定然不会这般冷落我……”
陈守言是她前世心心念念、未能相守的未婚夫,那张温润清隽的眉眼,偏偏与司言卿生得一模一样。
每每看见司言卿,她总会不由自主将二人身影重叠,心底委屈无处宣泄时,更是控制不住思念旧人。
片刻后,父母那日在暖云阁叮嘱她早日怀上身孕、稳固地位、保全梁家的话语又突兀闯进脑海。
朝堂凶险、姜映柳的威胁、无子嗣便步步危机的重压交织在一起,委屈、思念、惶恐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仰头,将杯中剩余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甜醇的酒水滑入喉咙,借着醉意给自己鼓足了莫大的胆量。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无论如何,她要同司言卿说清楚,完成父母期盼,也了却心中纠缠多日的心事。
梁又晴将空酒杯搁在桌案上,不顾青禾阻拦,起身拢了拢身上浅粉色襦裙,脚步微晃,径直朝着西侧书房走去。
青禾在身后急得连连呼唤,却不敢擅自追去书房打扰侯爷处理密务,只能站在廊下满心焦灼地等候。
书房木门虚掩,内里烛火通明,隐约能看见案前伏案的挺拔身影。
梁又晴没有依照规矩抬手叩门,直接一把推开房门,反手重重合上,隔绝了院落里的秋风与月色。
司言卿正手持朱笔,低头批阅手中边关送来的密件,纸上字字关乎兵权调度,容不得半分分心。
听见关门的响动,他以为是送茶水的下人,头也未抬,淡淡开口吩咐。
“茶水放在桌边即可,不必打扰。”
话音落下,一道带着淡淡酒香的柔软身影径直走到他身侧,不等他反应,纤细的腰肢轻轻一旋,直接跨过案边,稳稳跨坐在他的双腿之上。
柔软的身躯贴近,淡淡的桂花酒香萦绕鼻尖,司言卿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心头一震,慌忙搁下朱笔,下意识伸手想要扶着她的腰将人放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规劝。
“又晴,别胡闹,快先下来,书房堆满机要密件,若是被旁人撞见成何体统。”
梁又晴全然不听,双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脸颊贴在他颈侧,一双氤氲着酒雾的眸子直直凝着他的眉眼。
眼前这张清隽温润的脸庞,与记忆里陈守言的模样彻底重合,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思念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微微撅起泛红的小嘴,声音带着酒后软糯的哭腔,委屈地质问。
“守言,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司言卿眉头轻轻蹙起,满心不解,指尖轻轻抵在她肩头,试图温和拉开二人距离。
“又晴,你醉糊涂了,我是司言卿,不是你口中的守言。安分些,先从我的腿上下来,我还有大批公务没有处置,耽误不得。”
他只当她醉酒胡言乱语,言语间满是规劝,没有半分纵容。
这份疏离淡漠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梁又晴心中积压整日的烦闷。
酒意冲垮了所有拘谨与体面,她不等司言卿再多劝说,微微仰头,主动凑上前,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上他的薄唇。
一瞬相触,两人皆是浑身一僵。
书房内烛火摇曳,安静得只剩下彼此骤然急促的呼吸声。
司言卿耳尖飞速染上一层绯红,脖颈、脸颊也缓缓漫开薄红,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周身僵硬,一时竟忘了推开怀中之人。
梁又晴松开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微微退开半寸,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眼底朦胧,直白又执拗地轻声发问。
“司言卿,你同我圆房好不好?”
一句话,直白坦荡,带着酒后孤注一掷的莽撞。
司言卿心神巨震,方才那短暂相触带来的燥热尚未褪去,身下已然不受控制生出难以掩饰的反应,肌肤相贴之处,滚烫的温度清晰传递给彼此。
可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克制住本能的渴求,指尖稳稳扶着她的双臂,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断然开口拒绝。
“不行。”
梁又晴眼底的期待瞬间碎裂,委屈瞬间涌上来,眼眶顷刻蓄满泪水,怔怔望着他。
“为何不行?我们本就是夫妻。”
司言卿望着她酒后泛红的脸颊、懵懂茫然的眼神,心底软了大半,耐着性子细细同她解释,每一句都思虑周全。
“我知晓你我是奉旨成婚的夫妻,若有夫妻之实本是理所应当,我心中所求本就是一辈子一双人,从未想过冷落你,更不会推拒与你相守。只是今日万万不可。”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湿痕,语气满是顾虑。
“你今年方才十九,年纪尚轻,身子底子素来孱弱,平日里稍不留意便风寒体虚。如今你满身酒气,神志不清醒,全然是借着醉意行事。”
“倘若此刻依了你,待明日你酒醒,清醒过后心生悔意,心中生出隔阂芥蒂,我该如何自处?”
“你我本就生分,我不愿借着你醉酒不清醒之时,占你半分便宜,更不愿让你往后想起今日,只余下不甘与委屈。”
“这份夫妻本分,我想等你心绪清明、心甘情愿之时,再与你共赴,而非趁你醉酒冲动,仓促行事。”
他眼底翻涌着隐忍克制的情愫,分明早已被她方才主动的亲吻撩动,浑身燥热难安,却依旧死守底线,不愿在她神志不清时越雷池半步。
梁又晴坐在他腿上,听完这番话,心底又酸又涩,酒意带来的莽撞冲动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心茫然与无措。
烛火映着司言卿隐忍泛红的眉眼,她看着他克制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再如何开口,方才鼓足所有胆量说出的请求,此刻堵在心底,进退两难。
窗外中秋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相拥相坐的二人身上,一室安静,只剩下彼此纷乱难平的呼吸,与案头堆积如山、冰冷沉重的朝堂密件。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良久,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揉得暧昧又僵持。
梁又晴脸上那股酒后莽撞的冲动,被司言卿温柔却坚决的拒绝彻底打散。
心底的委屈、孤单与连日积压的重压翻涌成一片酸涩的潮水,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怔怔坐在他膝头,望着他眼底极致克制、波澜不惊的模样,鼻尖一酸,忽然就没了方才纠缠的勇气。
司言卿见她眼神骤然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像受了委屈却不敢哭的小兽,方才还带着几分执拗热烈的眸子,瞬间蒙满水雾,整个人蔫蔫的,可怜又柔软。
他心头微软,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松缓,正要抬手安抚,下一瞬,梁又晴却猛地从他腿上跳了下来。
她脚步虚浮不稳,裙摆轻晃,带着一身淡淡的桂花香与酒气,不由分说地伸手攥住他宽大的袖口,指尖软软地缠着他的衣料,力道带着醉酒后执拗的任性。
“不看公务了,跟我走。”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蛮横,不等司言卿应声,便用力拽着他起身。
司言卿眸底掠过一抹无奈的笑意。
案头还有数件加急密件尚未批复,皆是关乎朝堂动向、兵权布防的要紧事,半分耽误不得。
可看着眼前少女醉眼朦胧、眼底盛满孤单的模样,他所有的原则与规矩,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他终究不忍心驳她此刻的兴致,也舍不得让她生辰之夜,孤零零一人满腹委屈。
无奈轻叹一声,他放下手中朱笔,任由她牵着自己的衣袖,一步步走出密闭沉闷的书房。
夜色早已彻底沉落,今夜中秋,皓月当空,漫天清辉洒遍整座京城。
晚风微凉,裹挟着满城浮动的桂花香,清甜馥郁。
京中百姓欢庆佳节,河畔两岸早已挤满赏灯望月、等候烟花的游人,人声熙攘,热闹喧嚣。
梁又晴一路紧紧牵着他的手,脚步跌跌撞撞,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熟门熟路地拉着他直奔府外不远处的跨月长桥。
石桥宽阔古朴,栏杆雕刻着缠枝莲纹样,凭栏而立,恰好能将整片河畔夜景尽收眼底。刚站上桥面片刻,夜空骤然一亮——
轰然声响划破夜幕,一簇璀璨烟花骤然升空,在墨色天幕之上轰然炸开。
金红流火,银星漫落,层层叠叠的绚烂光影铺满整片夜空,流光溢彩,夺目万千。
紧接着,一簇又一簇烟花接踵绽放,漫天星火坠落,将漆黑的夜空衬得亮如白昼,绚烂至极。
桥上游人纷纷驻足惊叹,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梁又晴静静凭栏而立,仰头望着漫天盛放的烟火,绚烂的光影落满她整张脸庞,明明是热闹极致的景象,却衬得她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晚风吹乱她鬓边碎发,酒意氤氲眼底,让她思绪愈发飘忽恍惚。
眼前漫天烟火璀璨,岁岁年年皆相似,可陪她看烟火的人,早已换了模样。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也是这样的中秋月夜,也是这般漫天烟花,彼时的陈守言,永远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眼底的温柔笑意,仿佛盛满了整片星河。
他永远爱笑,见她便笑,温柔缱绻,满眼宠溺,从未有过半分冷淡漠然。
可身侧的司言卿,明明生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眉眼皮囊,性情却是截然不同。
永远沉稳克制,永远淡漠疏离,喜怒不形于色,极少笑,眉眼间常年覆着一层清冷自持的沉静,无半分暖意柔情。
一模一样的脸,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心头酸涩蔓延,她轻轻合拢双手,抵在唇前,对着漫天盛放的绚烂烟花,认认真真、轻声许下心底最隐秘的愿望,嗓音轻软,带着醉酒后的朦胧呢喃:
“我许愿……希望司言卿,能和守言一样,常常爱笑。”
话音轻落,散在晚风烟火里,细碎却清晰。
立在她身侧、静静望着她背影的司言卿,耳力极佳,一字不落地将这句愿望收进耳中。
“守言。”
又是这个陌生的名字。
这已经是她今夜第二次念起这个名字,语气缱绻又怅然,藏着无尽的温柔与怀念,绝非普通友人那般简单。
司言卿眸色微微沉了沉,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滞涩。他身居高位,常年周旋于朝堂世家,京中大小世家子弟、文人墨客的名讳字号,他尽数了然于心,却从未听闻过哪一位名门公子、哪一位青年才俊,名唤守言。
他看着她依旧仰头凝望烟花、满眼怅然的模样,语气清淡,带着几分探究,轻声开口询问。
“守言是谁?”
晚风微凉,烟花还在天际不断绽放,光影明明灭灭。
梁又晴的神志早已被酒精彻底麻痹,思维混沌迟缓,全然没了白日里的谨慎戒备、分寸隐忍。
别人问什么,她便老老实实答什么,心底所有深藏多年的隐秘心事,再也藏不住,尽数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纯粹又笨拙的认真:
“守言……是我的爱人啊。”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重石,骤然砸在司言卿心底。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淡冷几分,眸底的温润褪去,覆上一层浅淡的沉郁。
爱人。
原来她心底,早有倾心相许、深藏多年的心上人。
原来这三日婚后的生分疏离、欲言又止、心事重重,并非全然因为奉旨成婚的隔阂,而是她的心底,始终装着另一个人。
司言卿静默片刻,望着她懵懂茫然、毫无防备的侧脸,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沉闷,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的告诫,字字清晰。
“又晴,这话往后莫要再随意说了。”
“你如今是我司言卿的发妻,是名正言顺、圣旨册封的晋贤王妃。”
他嗓音平缓,条理清明。
“夜深人静、无人之时也罢,但若被下人、旁人听了去,传入宫中、传入朝野,世人只会道你身为王妃,心中藏着外间男子,心思不纯、德行有亏。”
“流言可畏,足以毁你声名,累及梁家颜面,你向来懂事,该明白其中利害。今日这话,便到此为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的规劝句句恳切,是真心为她的声名前程考量,没有半分苛责,只有稳妥周全的护持。
可醉酒的梁又晴哪里听得懂这些利弊权衡、世俗规矩。
她只觉得委屈,满心的委屈无处安放,闷闷地耷拉着脑袋,看着漫天渐渐消散的烟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浓浓的失落。
烟火终会落幕,热闹终会散尽,就像她的前尘旧梦,再也回不去了。
片刻后,夜空的烟花渐渐停歇,漫天璀璨归于沉寂,只剩一轮孤月高悬夜空,晚风萧瑟,凉意袭人。
游人渐渐散去,长桥上恢复了清净冷清。
热闹落尽,只剩满心孤寂。
梁又晴站在原地,晚风一吹,酒意愈发翻涌,双腿酸软酸胀,连日心绪郁结,今夜又站了许久,双腿早已不堪疲累,泛着密密麻麻的酸乏。
她微微弯腰,揉了揉膝盖,侧头看向身侧身形挺拔、步履从容的司言卿,嗓音软糯黏人,带着孩童般的撒娇意味:“我腿疼,走不动了。”
司言卿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微红、脚步虚浮,知晓她是醉酒疲累,只是淡淡开口。
“夜风凉,再坚持片刻,即刻便到府中了。”
语毕,他便转身抬步,打算带着她稳步返程。
连日被朝堂重压、生辰孤寂、新旧执念缠绕的梁又晴,此刻彻底闹起了小孩子脾气。
她见他不哄自己、不迁就自己,半点温柔体恤都没有,心里又酸又堵,倔脾气瞬间上来。
“我不走了。”
她脚步一顿,干脆立在原地,再也不肯挪动半步。
司言卿脚步微停,回头看她,眉眼淡淡。
“又晴,别任性。”
“我就任性。”
梁又晴仰头,眼底蒙着水光,带着酒后不讲理的执拗,话音落下,她干脆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抱住石桥冰凉的石柱,整个人黏在柱子上,耍赖不肯动弹。
晚风拂起她的裙角,少女孤零零抱着石柱,模样执拗又可怜。
“我不走了,我走不动了……守言,我好累啊。”
无意识的呢喃轻语,顺着晚风轻轻飘出。
又是守言。
声声唤着旁人,字字念着旧人。
司言卿站在原地,望着她这幅耍赖黏人、满心皆是旁人的模样,心底那点隐忍的涩意与无奈彻底漫开。
他活了二十余年,身居王位,掌权持重,向来冷静自持、从容不迫,从未对何人无可奈何,偏偏对着眼前这位醉酒胡闹、满心装着别人的发妻,彻底没了办法。
周遭夜色清冷,四下无人,只剩满地月色与浮动桂香。
他终究拗不过她,也舍不得让她深夜受凉、抱柱吹风。
良久,司言卿无奈地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纵容的疲惫,缓步折返至她身前,背对着她,微微俯身,脊背挺直宽阔。
低沉无奈的嗓音落于晚风之中:“上来。”
梁又晴眼睛瞬间一亮,像得了糖的孩童,立刻松开抱紧石柱的双手,毫不客气地俯身,轻轻一跃,稳稳趴在他宽阔温热的背脊上。
司言卿抬手,稳稳托住她弯软的膝弯,力道稳妥轻柔,稳稳将人背起,步履沉稳地朝着侯府方向走去。
少女的重量轻轻落在肩头,温热的呼吸浅浅洒在他颈侧,带着清甜的桂酒香气,温软又缱绻。
一路月色清冷,长街寂静无人,唯有两人缓慢前行的脚步声,轻轻落在空旷长街之上。
静谧长途中,司言卿终究还是忍不住,缓缓开口,轻声询问出心底萦绕许久的疑惑,嗓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当真很喜欢他?”
背上的梁又晴脑袋昏昏沉沉,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肩背,舒服又安稳,神志依旧混沌,根本不懂斟酌字句,闻言毫无迟疑,软软乖乖地应声,语气带着满心赤诚又纯粹的怅然。
“嗯,很喜欢,很喜欢……我最喜欢守言了。”
一字一句,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司言卿托着她膝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滞涩。
他沉默片刻,嗓音依旧清淡,再次轻声追问:“既然这般喜欢,想和他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让梁又晴原本放松的身子,轻轻僵了一下。
温热的酸涩瞬间漫满心口,眼底的水雾再次翻涌上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脑袋在他肩背上软软蹭了蹭,声音细碎又哽咽,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无力。
“不行了……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守言不在了,他不要我了,他永远都不在了。”
孩童般软糯的语调,裹着化不开的悲伤与孤独,轻轻落在寂静长街上,听得人心头发涩发酸。
无人知晓,她口中的不在,是生死相隔,是阴阳两隔。
前世陈守言久病缠身,药石无医,最终撒手人寰,而她,随他殉情而去,那场深爱,终以生死落幕,再无相守可能。
醉酒之人吐尽真心,所有隐忍多年的执念、遗憾、思念,尽数在此刻倾泻而出。
司言卿心头微震,瞬间了然。
原来不是心悦旁人、无缘相守的遗憾,而是天人永隔、此生不见的永别。
原来她心底深藏多年的执念,是一场早已落幕、再也无从圆满的旧梦。
他瞬间懂了她所有的孤单、所有的心事沉沉、所有的欲言又止,懂了她眼底常年萦绕的淡淡落寞,懂了她面对这场婚事的被动与疏离。
静默良久,他压下心底复杂难言的情绪,语气放得更轻、更缓,像是怕惊扰了她易碎的旧梦,低声继续询问:“他待你很好?”
“好。”梁又晴想也不想,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甜甜,满是怀念。
“他最好了,从来都不会凶我,会一直笑,会陪我看烟花,会护着我,什么都依着我……比世间所有人都要好。”
“那……你会一直记得他吗?”司言卿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哑。
“会呀。”她乖乖应声,懵懂又执着。
“我一辈子都记得,忘不掉的。”
一路慢走,一路轻问。
司言卿问得轻柔克制,句句皆是心底隐秘的探究;梁又晴答得坦荡纯粹,字字皆是醉酒后的真心,毫无半分隐瞒。
长街月色漫漫,晚风轻柔吹拂,吹散所有伪装与疏离。
不知不觉,酒意愈发上头,梁又晴心底的悲伤渐渐淡去,又变回了懵懂黏人的模样。
她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小手不安分地抬起,软软的指尖轻轻捏着司言卿线条利落的脸颊,一下又一下,轻轻捏动他微凉的肌肤。
她微微偏头,隔着朦胧月色,看着他清隽冷淡的侧脸轮廓,眼底满是不解与执拗,小声一遍遍追问:
“司言卿,你为什么不笑呀?”
“守言天天都笑,眉眼弯弯的,特别好看……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你从来不笑?”
“你也笑一笑好不好?”
软糯的呢喃反复萦绕在耳畔,带着最纯粹的期许,轻轻叩击着司言卿沉静的心底。
月色温柔,长街寂静,少年背着醉酒的少女,一步步踏过满地清辉。
他背脊挺直,沉默前行,任由她小手肆意捏着自己的脸颊,任由她一遍遍念着别人的名字、想着别人的温柔。
心底酸涩、无奈、怜惜、复杂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无声蔓延在寂静长夜之中。
他终是低声轻叹,嗓音温柔又沉缓,融进漫天月色晚风里:
“往后,我试着多笑。”
“只给你一人看。”
喜欢陈守言的是唐书韵,喜欢司言卿的是梁又晴,只是恰好现在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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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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