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15、主沉浮 殿下从前见

　　谢知悔醒来时，殿中已经上了灯。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快去禀报陛下！”吕大监惊喜的声音传来，谢知悔后知后觉地看向一侧，绛红色床帐隔绝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到。

　　“娘娘，请容臣为您诊脉。”

　　谢知悔听话地伸出手腕，手腕越过床帐，很快她就感觉到一条冰凉的丝帕覆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不知道连奉御会诊出什么，但是她知道连奉御不管诊出什么，都不会在圣康帝面前胡言乱语。

　　阿素，应该已经被送走了吧？她会去到朔州，去到殿下身边，然后知晓她自己的身世，走上她真正的母亲希望她走的路，至于她，她们此生永远不会再见面了，来日很长，长到阿素会忘了她。

　　因为知道迟早有一日会分离，所以谢知悔在抚养素质的那几年里，一直都在告诫自己，她不是素质的生母，不能贪图素质对她从小养成的依恋，她以为这样一来，等到有朝一日素质离去，她就不会那么伤感。

　　但数年的付出与感情也作不了假，等到分离真正降临，谢知悔除了后悔还是后悔，或许她根本不应该同意素质唤她“阿娘”，这样素质在知道真相的那一日，或许就不会太过伤心。

　　一股强烈的后悔与茫然占据了她的心，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听到帐子外头的声音。

　　帐外，圣康帝接连唤了她两声她都不曾有回应，眉头缓缓蹙起，王灵媛生出一身冷汗，急忙替谢知悔分辩，“陛下，娘娘这几日都睡不好，方才用了安神的药丸，想是又睡过去了。”

　　连奉御也道，“陛下，娘娘是劳累过甚以及忧思过重造成的精神恍惚，臣给娘娘用了安神的药，至于娘娘崴伤的脚，需得静养才好。”

　　圣康帝的面色好看了些，他缓缓勾起床帐一角，望床榻里看了看，谢知悔惨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看上去的确像又睡过去了。

　　王灵媛瞅准时机上前，作势要唤醒谢知悔，圣康帝抬手阻拦，“罢了，宸妃无事便好，你们悉心照料，要用什么药，不必过问朕，让吕大监去取就是，务必尽快治好宸妃。”

　　“是。”

　　圣康帝又盯着谢知悔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他一走，王灵媛顿时长舒一口气，连奉御也识相，立刻告退去配药。

　　王灵媛又遣退了殿中其他宫人，这才掀开床帐，在谢知悔肩上轻轻拍了拍，“娘娘，人都走了。”

　　谢知悔疲倦地睁开双眸，问，“走了吗？”

　　王灵媛知晓她问的不是圣康帝，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许殿正给丹若传了信，人已经平安出宫了，请娘娘放心。”

　　“那殿下那边呢？可有消息？”

　　王灵媛摇头，“还不曾。”

　　谢知悔身心俱疲，困意再度涌上来，她翻了个身，道，“若有消息，及时告诉吾。”

　　王灵媛见她实在不好受，也没多说什么，放下床帐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了时不时爆开烛花的声音。

　　虽然朔州已经收复，但是战争远远没有结束，在大雍与北燕之间的战线不断向北推进时，北固军重新现世的消息也在以最快的速度往朔州四面扩散。

　　谣言甚嚣尘上，有人说，当年的北固军主将商大将军根本没有死，只是找了个隐秘的地方隐居起来，只待有朝一日向北燕一雪前耻；有人说，这些年朝廷明面上取消了北固军的建制，实则那只是麻痹北燕的障眼法，北固军一直都在，只是他们由明转暗，在深山里头秘密训练；也有人说，现在的北固军根本就是假的，是公主殿下借了北固军的名头，震慑了燕军。

　　郑玄瑛从王行益口中听到这些话，只是摇头失笑，并不打算现在就向天下人解释，不过，不向旁人解释，还是得向王行益解释。

　　“蓄养一支装备精良的私军，不仅需要大量的钱财，还需要一大片地方，且还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王行益对郑玄瑛的手段越来越侧目，“殿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地方嘛，西北多的是未经发掘的深山，”郑玄瑛挑眉，“至于钱财，在他眼皮子底下难了些，但也并非全然没有办法。”

　　王行益知道郑玄瑛手中有许多产业，那都是商皇后的陪嫁，在商皇后死后，圣康帝直接将这些产业给了郑玄瑛，郑玄珍没出嫁时是郑玄珍给她打理，郑玄珍和亲后这些产业就全部交给郑玄瑛了。除了商皇后留下的，还有郑玄珍自己的，也一并留给了郑玄瑛。

　　但是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圣康帝不可能不留心，不监视，蓄养私军不是一笔小支出，账面上这么大一笔钱流出去，怎么可能不被盯上？

　　不过郑玄瑛也并不打算解释得太多，她只说，“想要暗度陈仓，多的是办法，他日理万机，不会面面俱到，何况他在钱财方面，对吾一向不算吝啬，约莫算准了，吾一个公主即便拥有再多的钱，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王行益心道，那位陛下怕是已经开始后悔了。

　　“表兄还有什么想问的？”

　　“人，那么多人，殿下又是从何处寻来？”

　　想要不走漏风声，选人时必须格外小心谨慎，否则那么多人一起消失，当地官府怎么会不警觉。

　　“主将嘛，这么多年总能寻出一个同外翁相似的，再经过悉心培养，大差不离就行了，”郑玄瑛这算是承认了商逊是假冒的，至于旁的人，郑玄瑛笑了笑，“他一直怀疑外翁和舅父留了后手，总觉得北固军没死绝，这些年让吾替他去各地办事，吾也知道，他是想用吾引出北固军残部，可是北固军当年的确覆灭，零星活着的几个被他派往各处充军，又怎么会有残部在世。”

　　“所以他们是？”

　　“想为北固军向北燕复仇的，不止吾一个。”郑玄瑛反问，“若是表兄的阿耶兄弟被燕军坑杀，表兄会怎么做？”

　　“当年北固军的遗孤，也并非人人都想报仇。”王行益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个绝对不会引人注目的可能，“难道是，孤儿？”

　　孤儿没有亲眷，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过问。

　　郑玄瑛不置可否，这便是默认了，王行益目光复杂地看着郑玄瑛，幸好郑玄瑛和他目标一致，立场一致，否则，他绝不愿意自己有这么一个对手。

　　“表兄问完了，那么该吾来问了。”

　　“殿下想问刺杀殿下的那个人？”王行益早就查到了那个人，只是郑玄瑛这几日一直忙于朔州战场的善后，不得空管这件事，因此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将查到的情报给郑玄瑛看。

　　“他叫高旭，”王行益将一张薄薄的纸摊开在桌子上，此人的画像占了左半张，右边则是他的来历。

　　郑玄瑛看着画像，眉目浮起一股疑惑，此人怎么瞧着，有些怪异？

　　不是说这人长得怪，而是五官眉宇之间的感觉，让她感到怪异，她点在画像的眼睛旁问，“表兄看这人，可觉得熟悉？”

　　这话问得王行益一愣，他赶忙低头仔仔细细打量起画像，半晌后，他摇头，“殿下从前见过他？”

　　郑玄瑛实在想不起来便算了，她将纸张折好搁在一旁，“想不起来了。”

　　“殿下，此人已经不在朔州，可要派人继续追查？”

　　郑玄瑛点头，“继续查下去，但，也别大动干戈，既然想要吾死，就不会因为一次失手而灭了这个念头，杀手不重要，杀手背后的那个才重要。”

　　“这人能在短时间内逃出朔州不知所踪，可见……”

　　“可见有人帮他。”答案是郑玄瑛早就知道的，所以她不急，新账旧账等回去以后再一一算。

　　“接下来，殿下打算怎么办？”王行益问，“还有周围几州的府兵，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郑玄瑛在收复朔北的过程中，从前借口没有调军虎符一直按兵不动的周围几个州的府兵，在北燕从朔南退兵后，竟然也出兵了，口口声声喊着“救驾来迟”，实则是看胜局已定，都想着用“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来分一杯羹。

　　郑玄瑛缺兵，所以她没表示异议，这些州府的驻军前来帮她，她求之不得，总的有人替她打前锋。

　　“他们都想争功，可以，”郑玄瑛笑道，“也不知即将进入桑落王都的沈大将军同不同意有人来分一分他的战功。”

　　正说着，屋外有人禀报道，“殿下，灵州那边，跟着吴王的人，有了消息。”

　　与此同时，身在王都的沈伯齐已经得到了燕军回援的消息，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手中有桑极，他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灵州那边多日不曾传来消息，沈伯齐有些挂心安化王的境况，他两日前已经往灵州传书，将这里的战况告诉传去灵州，今日应该就会有消息。

　　“去瞧瞧，王上有没有回信。”沈伯齐吩咐了身边一名小卒，而后转身进入了内殿。

　　内殿之中，燕王桑极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被关在笼子里，这是他此生遭受过的最大的耻辱，他还从未被人这么对待过，他怒睁双目瞪着沈伯齐，对这个趁虚而入的雍将痛恨到了极点。

　　沈伯齐早年的战功不是虚的，只是后来一心在朝政之中钻营，于带兵打仗方面都已经生疏，只是这一回，他重新找回了那种叱咤疆场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的人，一种极为畅快的感觉终于到来，北燕一直都是大雍头上的一柄利剑，悬着很久很久了，而他，竟然有朝一日能握住这把利剑的剑柄，这一刻，他终于有了胜者为王败者寇的实感。

　　“等到大军返回，沈大将军，本王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桑极恶狠狠地说。

　　可沈伯齐听不懂桑落语，桑极的威胁对他而言一点也没有，他看着桑极，心里头想的是，该怎么让他向大雍俯首称臣。

　　这时，方才派出去的小卒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只信筒，沈伯齐接过信筒，当着桑极的面打开。

　　下一刻，他的脸色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