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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山河色 一直沉到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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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到了,边陲的战况陷入了胶着。大雍与北燕在朔州成两军对峙之局已经长达半个月,却谁都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这不合常理,按道理,北燕应该在郑玄瑛入城那一日就乘胜追击,郑玄瑛只带了五千刚经过大战又疲于奔命的左武卫军,还押着一个有叛国叛君之嫌的吴王,加上朔州五千的驻军,区区一万多人,怎么看都不是北燕二十万铁骑的对手,可是北燕竟然在听到郑玄瑛入城的消息后,就作鸟兽散了。
郑玄瑛还并未自信到认为北燕此番行径是惧怕于她,这般反常的打法背后,只怕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对方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还是因为某些缘故不得不停下前进的步伐?
郑玄瑛百思不得其解,而初夏时节也在不知不觉当中悄然而至。进入初夏,就意味着端午即将来临。
大雍各地都有在端午节包粽子,系五彩绳的风俗,趁着战事暂时停滞,郑玄瑛下令从朔州后方的五台城买来粽子,分发给军中将士。之所以不就地取材,是因为郑玄瑛想多预留些米粮给城中百姓。
当日现包的粽子由一支两百人组成的运输队运到朔州,粽子被分发到将士手中之时,最外头包裹糯米的粽叶还散发着淡淡清香。
左武卫将军于硕将送来的第一枚粽子呈给了郑玄瑛,郑玄瑛不爱吃粽子,但还是承下了这份好意,拎着绿油油的三角粽回到自己房中,才仔细地拆解开。
毫无意外地,粽子里头包裹了一枚泥丸。郑玄瑛将泥丸抠出来捏碎,一张卷得严严实实的布帛松散开来,上头什么文字都没有,只有一个鸟形的符号,但凡是早生了十几年的人,都认得这枚符号。
郑玄瑛盯着这枚符号看了许久,才走到桌前,提笔用墨汁将布帛全部染成了墨色,鸟形纹被墨汁不断洇染,渐渐消失。
这个端午过得并不热闹。虽然没有人提及边关战事,但是宫中人人自危,人心动荡,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有人私下商议,若是都城城破,该往何处逃跑。
这些流言不知怎么传到了圣康帝的耳朵里,他将谢知悔传召去怒斥一场,斥责她统摄六宫,却不能稳定人心,谢知悔在甘露殿的廊下跪足了两个时辰,这才得了圣康帝允她回去的消息。
可以回去,但是不可以乘坐轿辇。
谢知悔被王灵媛和丹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后头坠了两列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瘸一拐地艰难走回含光殿。
宸妃受罚的消息不胫而走,先是段修容亲自来探望,而后紧接着,其他殿中的妃嫔也不甘人后地前来,其中不乏来看好戏的。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些人,郑玄瑛靠在贵妃榻上,好让王灵媛给她上药。上的不是宫中司药司的药,而是王灵媛自己配置的药,这药见效快,里头加了实梓。
幽幽清苦的药香传来,谢知悔又想起了段修容给的那张药方,方才段修容来探望她,她竟是翘首以待的,可是让她失望的是,段修容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能得到。
也是,自入夏以来,圣康帝还从未踏足过后宫过,且也未曾传召任何一位妃嫔前往甘露殿,表面上似乎是被朝政绊住了脚,可谢知悔却在两次主动前往碰壁后,琢磨出了些其他的意味。
这位坐在帝位上二十多年的天子,已经谁都不相信了。这令她更加确定段修容委婉传出的消息是真的,他真的已经忌惮郑玄瑛忌惮到要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嘶——”陷入沉思的谢知悔被一阵清晰难忍的痛楚唤醒,她白着脸望向自己的双膝,感叹道,“到底是养尊处优了几年,一点苦都吃不得,未免太没用了些。”
想当年在朔州时,她被谢敬山夫妇以及同父异母的几个弟妹那样折腾都没死掉,而今却因在平地上跪了两个时辰就几乎要废了双腿。
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深浅不一的血痕和青紫,丹若看得都忍不住倒吸凉气,谢知悔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灵媛上药的动作,催促道,“阿媛,你别那么讲究,动作快些。”
王灵媛捏着药瓶的手一顿,撇了撇嘴道,“娘娘这双腿又不是棉花做的,哪能随意处置。”
谢知悔心中揣着事儿,恨不能不上药了,还是丹若按住了她,“娘娘,大敌当前,您还是在意在意自己的身子吧,可别在关键时候被这幅身子拖累。”
正说着,宫人来报,说钦天监大司监求见。
丹若急忙将侧殿与正殿之间的绛纱帘放下,遮住了正在上药的谢知悔。
“请宸妃安。”大司监恭声拜道,“娘娘千秋。”
“平身吧。”谢知悔抬了抬手,故作镇定地询问道,“吾的梦,大司监解出来了?”
“回娘娘,前几日就解出来了,只是这几日臣被钦天监的杂务绊住了脚,故而今日才赶来向娘娘回禀,请娘娘恕罪。”
谢知悔点了点头,善解人意道,“大司监言重,边关战事胶着,想来陛下时常传召,让大司监解梦,实则有些大材小用,只是吾的梦境实在太过荒谬,这才忝着脸向陛下求了口谕,让大司监替吾解梦,大司监不觉得无理便好。”
“娘娘此言折煞臣了,”大司监诚惶诚恐,“娘娘的事,岂有小事,只是确如娘娘所言,您的梦过于荒谬,臣这才废了些功夫。”
“连大司监都觉得荒谬?”谢知悔含笑问道,“那不知大司监解出了什么?”
“你说宸妃梦见了红日入怀?”圣康帝转头扬声道,“别弹了,下去。”
段修容一怔,反应过来后急忙抱着琴退了下去。
等到殿门再次阖上,圣康帝才疑惑地追问,“你确定是这个梦?”
大司监双唇微抿,面色郑重,“回陛下,臣不敢欺瞒陛下,宸妃娘娘那日来钦天监让臣解梦,所述的梦中之景,正是红日入怀。”
圣康帝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他波澜不惊地问,“那么,这个梦怎么解啊?”
大司监低下头,似乎不大敢说。
圣康帝见状挥袖,“朕恕你无罪。”
“是,”大司监斟酌了片刻才敢开口,“娘娘所梦,乃是异象,主,帝子将生。”
“哦?是吗?”圣康帝玩味地低下头,“你也是这般告诉宸妃的?”
“是。”
“那她是什么反应?”
大司监回忆了一番,才道,“陛下恕罪,臣不知,臣回禀娘娘之时,娘娘坐于帘后。”
“倒是守规矩。”圣康帝低言了一句后,殿中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大司监才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圣康帝的声音,“你退下吧,记得,宸妃的梦,不准同任何人提起。”
大司监从甘露殿离开后不久,圣康帝就命吕大监往含光殿送了一样东西。
谢知悔望着山河旭日图,疑惑地问,“大监,陛下这是何意?”
吕大监笑眯眯地回答,“陛下说,娘娘看了自会明白。”
谢知悔垂眸,面色微红得恰到好处,吕大监道了声“恭喜娘娘”后,连赏银都没收就走了。
王灵媛拎着荷包同持夏面面相觑,“娘娘,陛下什么意思?您明白吗?”
那日去钦天监,谢知悔屏退了众人,因而她们并不知晓谢知悔究竟同大司监说了什么,更不知红日入怀的梦荒唐梦境。
明白?明白什么?所谓梦境,所谓红日入怀,只不过是她随口编造之言,后妃无故进不了钦天监,而她只是想寻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正大光明见上大司监一面罢了。
早知道大司监会将她随口编造的话捅到天子那里去,她绝不会出这么个昏招,眼下可真是骑虎难下。
“娘娘?”持夏打断了谢知悔的思绪,问道,“陛下赐的这一副绣画,您想要摆在何处?”
谢知悔根本不想看见它,就随手指了一个角落,王灵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赞同道,“娘娘,您将陛下赐的屏风搁在墙角,还不如放到库房里头吃灰呢。”
“那你随意摆吧,”谢知悔压根就不想为这个屏风烦神,她更关心今日大司监带给她的消息。
远方的战事不知何时再度开启,暗处的利箭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射出,她暗自祈求,王行益的脚程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比远方的战况先一步传来的,是天子的传召。
山河旭日图在含光殿摆了五日,第六日辰时三刻,吕大监喜气洋洋地到来了。
彼时谢知悔刚梳妆完,她亲手将最后一枚步摇插入发间,就听到了吕大监在廊下说话的声音。
“吕大监这个时候来,难道前线的沈大将军有消息了?”
谢知悔忽然紧张起来,沈伯齐有消息,那是不是殿下那边也会有消息?
她急忙起身,鬓边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她顾不得许多,疾步行至正殿,“快请大监进来。”
吕大监一入殿就连声给她贺喜,态度瞧着比从前更加恭敬,谢知悔稳住笑意,柔声问道,“不知大监过来,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吕大监给身后的小内侍递去眼神,内侍躬身上前奉上一方木盒,吕大监当着谢知悔的面打开木盒,里头躺了一对并蒂的羊脂玉棠花簪。
谢知悔被衣袖遮盖的双手死命绞紧,才克制住内心的波涛汹涌,她佯装不解地问,“这是,何意?”
“这是陛下赐给娘娘的,陛下说,”吕大监故意停顿,谢知悔的心高高悬起,几乎就要稳不住面上的镇定之时,吕大监才继续,“希望娘娘今晚往甘露殿伴驾时,能戴上这一对花簪。”
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不断下坠,一直沉到深渊里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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