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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前世番外) 上一条时间 ...

  •   作为非梁家嫡系的蓑衣卫客卿,尹凌每次去总衙述职时,走的路线都很麻烦。

      究其原因,主要是大梁顶端古怪的权力架构。

      神都蓬莱是一座严整的四方形都城,坐北朝南,左祖右社,皇城延伸出的一条天门大道横贯南北,按理说,这样规则的布局里,天门街左右也应完全对称才是,可梁本家却在神都之内的皇宫东侧,保留了一片自然幽静的丘陵作为居所,如同一颗嵌在闹市的松石,让本该依序递减的中尊侧卑,换了起点。

      靖远北门修在了皇城和梁本家之间,本该用作皇室行宫的北侧地域,盘踞着蓑衣卫总衙,即使建成时意在保护,时间长了,凡人皇帝也难免觉得,常有修士来往的总衙,像只悬爪于顶的洪水猛兽。

      走在去往靖远北门的路上,尹凌仰望着高耸的朱红宫墙,只觉得有如纸糊,靠着禁飞令强撑那一点可有可无的威严。

      他心里清楚,若是总衙还能随意布下传送阵法,就好比在皇家后院开了个四通八达的狗洞,怎能不让那皇位上的九五之尊如坐针毡呢,不产生嫌隙才怪。

      所以除了梁家嫡系,其他蓑衣卫都只能老老实实借道南侧的通达馆,连七星楼的廉贞台都不许在神都之内设署。

      但还是好麻烦。

      从传送阵出来后,或徒步,或骑马地穿过大半个神都,才能从靖远门进入总衙。梁家嫡系可以从本家走,稍微近一点。

      不过,这是最后一天了。

      这两年时间里,他的修为从筑基,来到了如今的金丹巅峰。

      手里的任务没停过,下到逃逸数年害人无数的筑基邪修,上到盗走宗门秘宝叛逃的元婴长老,还斩了条褪鳞时捣毁泽山百里的恶蛟,亡魂们在他刀下曲水流觞,挨个领死,走得很是安详。

      虽然昧下不少战利品,但胜在干得勤,累积的功绩刚够青蓑榜上有名,尹凌也成了榜上唯一一个金丹,再往上,都是些在大梁成名已久的人物。

      那平日里没个正形的真君师父赫然在列,和他分列一头一尾。

      还挺对称。

      总而言之,拿到青蓑令牌,往后就能直接传送总衙之内,和那三百六十五里路说再见了。

      当然,他不可能只为这么肤浅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高层才能自由查阅蓑衣卫保管卷宗,想查父母那桩被定性为邪修作祟的案卷,青蓑令必不可少。

      如果凶手尚在人世,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诛灭;就算已经结案,他也想知晓原委,不然每年清明祭拜时,始终于心不安。

      核实他的身份后,总衙后堂管事毕恭毕敬地将令牌双手递上。

      尹凌接过之后,急匆匆就想往静室去。

      刚转过身,一柄八尺凤翅镋擦着他的脚尖,气势汹汹地插在地上。

      他无趣地掀起眼皮,上下扫视眼前面容粗犷的高大男子。

      不认识的脸。

      一句“你是”还没出口,对方就先语气不善地质问起来:“听说季家向你下婚约了?”

      说起这事他就烦。

      金丹修士登上青蓑榜的事好像闹得挺大,不知怎么走漏了他天灵根的身份,现在不止季家,世家大族但凡有个适龄的,都给他递了婚帖,眼巴巴的,想把野生天灵根绑上自己的战船。

      更烦的是。

      谁都递了,梁家没递。

      也不知是不是总算学会良知两个字怎么写,对当年山中害死他大伯一家的血案自惭形秽了。

      心底的黑火又往上窜了一截,尹凌调整表情,端出一盘刚烩的谦逊和气:“确有此事,但某向来笃信日久情长,形影不离,与季家小姐不过数面之缘,谈何婚嫁,帖子早已原路奉还,还请兄台宽心。”

      “哼,算你识相,季悻金枝玉叶,你一个乡野小子怎么配得上。”高大男子满意地拔出地上的镗,昂首阔步地相向而行,路过身侧时,还故意撞向他肩膀。

      哪知尹凌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这个撞人的险些脚下趔趄。

      正要发作,却被尹凌一双笑眼底下的寒光悚得天灵发麻,眼见着四下无人,男子自顾自冷哼一声,加快脚步溜走了。

      尹凌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摸向手腕束带。

      他从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戴上,手掌抹过,脸竟然变得和刚才离开的男子一模一样。

      胸口戒指冒出声音苍老的揶揄:“玄素的东西真好用?”

      面具名叫千面,是两年前他在仙岛秘境里战利品的其中一个。

      秘境主人也是倒霉,合欢宗手段撞上他,和撞上铁石没有区别,机缘巧合落了个反噬的下场,他也没客气,把仙岛秘境的地皮刮了三尺,能带走的一样没落下,就给玄素剩了五株心木树王实在拿不走。

      只不过,最后还是被阴了一把。他把秘境里的东西带出去时,远超三颗白石能带的量,与玄素自行订下一条契誓——当他用了其中任何一样东西时,就必须把玄素的神识带到她的阴坟之中。

      先前追缉那个宗门叛徒时,越级太多,他无奈抽出打神鞭,才勉强打碎了那人赌上元婴的死咒。

      所以,反正用都用了,干脆再多用点。

      尹凌不理睬烛龙,而是特意绕到前堂,在众目睽睽之下,取了季悻暂存在这儿的东西,一把捏碎。

      反正这本来就是前几日他送给季悻的回礼。

      前堂不比后边,来往人不少,都目睹了那家伙跑到后面找他麻烦,这就更像是在他那里吃了瘪来撒气的,因果闭环,还怪有说服力的。

      “你也太坏了,人家的少男心可怎么办哦?”烛龙状似遗憾,尾音里却全是偷笑,巴不得现在就看上这场热闹。

      尹凌冷笑着往后走:“把季悻形容为金枝玉叶,这烂桃花掐了更好。”

      这回终于是往卷宗静室去了。

      蓑衣卫保存卷宗的地方和凡间衙门很像,数十排齐屋顶的樟木大架依次排开,从地面直抵梁架,每一格都塞满了用棉纸裹好、麻绳捆紧的卷宗,柜与柜之间的巷道深不见底,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行,好像能循着它步入被记录过去里。

      墙角立着吸潮用的石质炭缸,架顶也铺了芸甘草防虫,窗户开在一人多高的位置,漏进几缕天光,点亮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大梁历史源远流长,卷宗五十年才清理一次,尹凌循着历法,在十五年前格外拥挤的架格上挨个翻阅。

      蓬莱郡,宁远领……宁远领。手指划过写在侧页标注,像看了一次大梁地领的报幕。

      指尖停在其中一卷,他顿了顿,将其从厚重的旧纸中抽出来,代表结案的红泥官印刺入眼帘,他略有失望地翻开。

      内容大致是,有个附近小宗门的弟子修行遇见瓶颈,误入歧途,抓了数十凡人回去血祭,试图以此熬炼筋骨,失踪案由当地衙门查证后上报蓑衣卫,寻到其踪迹后,依照其宗门门规,原地灭杀。

      内容详实,过程完整,最后签字画押的经办蓑衣卫,也确有其人,姓张。

      姓张?

      对这个姓实在没有好印象,抱着些许疑虑,他抽出旁边的另一纸卷宗,直接跳到蓑衣卫签名那一栏,也姓张,又仔细看了名,发现不是一个人。

      怪事。

      他直接抓起一大把卷宗摊在地上。

      张、冯、季、冯、梁、陈、张、张。

      尹凌手掌平扫,真气涌出,卷起整座樟木大架上的文书一一掠过他眼前,那一栏的首字,却如何也跳不出那些耳熟能详的大姓。

      虽然蓑衣卫中,除了七星楼遇到瓶颈的金丹,本就是各大世家想在治下郡县挣些名声的弟子居多,但统一到这个地步,未免还是太古怪了。

      他探身去揭贴在架头的核查人凭证。

      不想,与另一只手撞在一起。

      尹凌迅速抽回手,警惕地望向外面,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扣上刀柄。

      “小尹?这么巧,你也来查卷宗?”柜外却探进来一颗眼熟且特别的黑红毛脑袋,是与他相熟的蓑衣卫同僚任昌。

      发色变化是火灵根修到精深的象征,任昌自己是这么说的。

      悄悄放下刀,尹凌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最近不是和你一样,在寻找突破元婴的契机吗,跟着灵感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任昌尴尬地摸摸嘴角,也知道自己的说法有些牵强,赶忙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刚才是想看这一年卷宗的核查人?我刚瞟了一眼,是梁明,梁……家家主的表叔叔,如今的蓑衣卫副使,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尹凌盯着那个代表结案的印信:“是吗,那应该是我想多了。”

      “也不一定。”任昌和他并排站,一个个查看翻开的卷宗,“今晚就是隐麟山封印的固封之日,三派四世家之间气氛怪怪的,以往都是七星楼单独办,这次却连我们蓑衣卫都被调去盯着了,到时估计不会太平静。集合是申时,具体地点现在还没定。”

      “行,你晚点用令牌发我。”尹凌点头,没多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任昌就是个没药救的话痨,不说话也能自顾自一直唠。

      果然,任昌一边阅览卷宗,一边嘴皮子不停:“说起固封日,你知道吗,今年仪式掌坛临时换人了!”

      “本来是天权真君亲自出马的,就算是往下数一位,论资排辈,也该是陈长老或者陆长老。结果天枢冒出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阵法天才,在论道科仪时把几位长老都压得心服口服,天权真君力排众议让她掌坛。”任昌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那小妹妹才十五岁,如今已是金丹,前途不可限量。”

      尹凌正按顺序默背事发地点,心不在焉地点头:“真厉害。”

      “你是没看见天权真君听说她是个符修时的表情,把向来柔缓的真君给急得,差点和吴老动手抢徒弟。”嘿嘿傻笑完了,任昌又连忙撇清关系,“都是听说,都是听说,你也知道衙里那帮人,没事就爱聊这些。”

      速记完最后一卷,尹凌起身告辞:“有多厉害,今晚当保安的时候再看也来得及。任哥,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

      “保安,这名字怪贴切的。”任昌傻笑几声,同他挥手道别,“忙你的去吧,我再看会儿。”

      出了门,尹凌不禁捏住眉心。

      他这位同僚,装平民修士的本事实在粗疏。

      拿到青蓑令的尹凌都第一次进去的卷宗静室,他来去自如,世家间的明争暗斗随口就来,连固封之日这样的重要仪式有何变动,尹凌自己身为楼主亲传都不清楚的事,也第一时间知道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他是装傻充愣,还是故意透消息,总不能是真没发觉自己就差拿着大喇叭喊他身份很神秘吧。

      而且这假名取的……任,昌,把暑字随便拆了拆,加个单人旁就拿来用了。

      全身伪装得上下最努力的,是脸上类似千面的改颜灵宝。

      害得他都不确定该不该和唐芜提起,她的便宜亲哥,可能比想象中更挺关心她一点。

      那位刚换的掌坛,十五岁的天枢符修。

      除了唐芜,还能是谁。

      说来也巧,尹凌就在去找她的路上,近日不同寻常的气氛越来越浓,追查旧案之前,他想确保她的安全。

      -

      然后,就完美地扑了个空。

      二层伴星小院里空无一人,尹凌连去向都找不到人问。

      自从他被冯虚收为亲传弟子,唐芜的小院就没再添新的修习,一直是一个人住。平时也不露面,不出头,在武学氛围浓厚的七星楼,像个独居幽都的影子。她去竞争固封掌坛的位置时,全场应该都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所有人都震惊了。

      纷纷询问,唐芜是谁。

      毫无存在感,但也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尹凌从不怀疑,唐芜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所以她能成为掌坛,他一点都不惊讶。

      但一反常态去争取这件事本身,很奇怪。

      两人各自忙着打怪升级,有一阵子没见了,让她本就难猜的心思雪上加霜。

      想了想,尹凌踏上前往隐麟山的传送阵法,落地后,绕了一大圈前往封印。

      山中的雾比往日更浓,连山腹都泡在一片白郁里。

      不同的是,雾中被灵气劈出一条半丈宽的清明大道,似乎是为今晚仪式做的准备。

      通道边缘有一道无形的界限,翻卷过来的絮雾刚碰到就被轻轻弹开,在旁堆出半山高的雾浪,置身其中时,像两仞静止的雪峰拱卫在侧。

      尹凌边走边看:“对了老头,固封仪式不会对你的本体造成什么影响吧?”

      “本来是会的,有你做中转之后就不要紧了。”烛龙的声音懒洋洋的,“猜得挺准的嘛,她还真在这儿。”

      远远地,能看见一身黑色道袍的唐芜在新搭的七星法坛上忙碌。

      尹凌运起真气,几个起落跳上台子:“好早。”

      哼着的小曲戛然而止,唐芜从沉浸式绘阵里回神,扭头见是他,才悄悄收起手里能把人头轰掉的震灵符:“等真君楼主都到了,就不好动手脚了。”

      “咳……咳咳!你说什么?”尹凌差点被口水呛着,“动什么手脚?”

      每当他从生死一线的艰苦修行中品出几分按部就班的味道来,觉得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时,眼前的人总是给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你懂个屁的修行。

      她千方百计竞争上岗,就是为了在七位化神真君的眼皮子下搞个大新闻?

      尹凌扪心自问,他干不出来,至少不会干得这么莽撞,就好像明天不用过了一样。

      唐芜却用给晚饭点菜的语气,指了指被她改动的阵纹:“必要的时候,可以强拆封印,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这下轮到烛龙被口水呛了,他抢过尹凌的嘴失声质问:“你能看懂锁龙阵?!”

      夺回喉咙控制权的尹凌急忙找补:“不是我质疑你!”

      唐芜见怪不怪,歪头摸了摸耳垂:“嗯……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一个,但阵和符的原理都差不多。符文有自己的意义和位置,需要合理地组合,写出一篇格式工整的文章,这篇文章,就是阵法本身。里面无论是作用还是解法,都写得明明白白,只要从头到尾阅读一遍,就能看个大差不差。”

      末了,她竖起大拇指,笑得有点心酸:“应试教育带出来的兵就这样。”

      如果尹凌自己没学过阵法入门,说不定还真信了唐芜的鬼话,那些比王婆卖的素面还要杂乱的线条涂画,居然具有可读性?

      难道太微垣里焦头烂额,誊抄阵法都抄不明白的天权弟子,是他的幻想不成。

      好在,唐芜的重点不在教会他,她继续注入真气,将阵法雏形显化出来,左右手各自捏住一段符文线头,掰成首尾相连的新形状,不忘兴致勃勃地讲解:“你看,这里加强火行朱雀的力量就接在了木行上,一路烧过去,能把锁龙阵最外面那层也牵连进去,到时候没出事,再断开也完全来得及。”

      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尹凌完全没在听,他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挪不开。

      如果右手还能称为白皙的话,左手就完全像是血脉不畅的惨白。

      当初他反杀害死端午的那几个世家子时,那只小臂替他赔了命,袖子之下空空荡荡直到成就金丹,才慢慢断肢再生,直到如今依旧不算很灵便。

      他垂着眼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下意识从身后上前一步,轻轻伸手握住那截冰凉的肘尖:“无论今晚发生什么,确保你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唐芜的后背像触电一样挺得笔直,下意识地一记肘击打在他肋骨上,反而呢,柔弱符修被刀修的恐怖体质硌到,痛得打哆嗦,手上的阵纹也走了形,噼里啪啦地冒火光。

      “你没事——”刚想关心的尹凌被一张震灵符弹出去八尺。

      唐芜手忙脚乱地抢救固封阵法:“出去出去,少添乱,这都未时了,哪有时间和你聊!”

      后知后觉的尹凌捂住滚烫的脸颊,应都没应一声,扭头就走。

      烛龙急了:“诶!我还没问清楚她打算怎么放我出来呢!”

      “滚!”

      尹凌一把拽下戒指,丢进储物空间,又从青蓑令中调出传讯,快步离开山中封印,往蓑衣卫指定的集合点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六十(前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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