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黑心莲（一） 哭什么。 ...
-
午后斜阳穿透云层为轩昂壮丽的建筑物蒙上一层淡金色光辉，微风携着凉意拂动庭园抽枝发芽的花草树木，枝叶摇曳，淡淡的清香在空中无形弥漫扩散。
静谧高贵，雍容典雅。
哥特式古堡构造的明德高校坐落在寸土寸金的京湾区，交通便利，风景宜人，单是那一扇爬满蔷薇的鎏金雕花铁门就足够彰显出它不菲的身价。
正是课间休息时间，教学楼内满是嬉笑打闹声，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低声耳语，眼神时不时瞥向传出异响的洗手间，却都按捺住了好奇心，止步于长廊，选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观。
光线明亮的洗手间，几名穿着春季英伦风校裙的女生团团围住瘫坐在地的少女，每一张稚嫩姣好的面容上都是毫不掩饰的讥笑。
“识相点就赶紧滚出明德，看到你这张穷酸的脸就倒胃口。”
“像你这种声带报废的残疾人还妄想野鸡变凤凰？真是痴心妄想。”
“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上吊自杀了，尽给人添麻烦，活着也是污染空气。”
讥诮恶毒的辱骂声接连不断地回响在空旷的洗手间内，被恶意包围的少女却始终低着头闷不做声，长发垂落在地，耷拉着肩膀默默忍让。
【位面加载中】
【爱意值达到一万才可离开本世界，去往下一位面】
【当前位面气运之子：容羡。资料已传输，建议宿主优先获取】
耳边嘲笑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炽光灯照在瓷白墙砖上折射出细碎的亮光落进视线，晃得眼睛生疼。
一只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径直伸出掐住下颌，强硬地将其抬起。
【能量过低，系统即将进入休眠状态】
【5、4、3、2……位面加载完毕】
待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彻底消失，她才渐渐有了实感，眼睫微颤着睁开，迷蒙的视线慢慢聚焦，逐渐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然而下一秒，一盆冷水迎头泼下，哗啦啦的水流顷刻间将她打湿，在地面蓄积起一滩流动的水洼。
出现在门口的男生笑嘻嘻地丢开空掉的水桶，心生一计：“不如把林芙扔进男厕所？看哪个倒霉蛋会先看到，应该很好玩。”
此话一出，女生们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要是牵扯到其他人……”
她们霸凌林芙只是为了讨好李溪而已，要是因此不小心得罪别人，岂不是自找麻烦。
“怕什么？反正她就是个只会喘气的哑巴，要真怪罪起来，那也跟我们没关系。”
本就道德感薄弱的几名女生很快被说服，生拉硬拽地扯着不知为何双眼无神发起呆的林芙往隔壁男厕所走去。
身为施暴者，看到受害者如此忍让的反应却又升起不满：“还真是逆来顺受，一点都不带反抗的。”
“只能说明她活该。”
伴随着冷嘲热讽的议论声，卫生间的门被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引起不少学生探头张望，却又在看到走出的几人后默默收回目光，心知肚明不再好奇。
“铃——”
上课铃准时敲响，脚步声渐渐远去，学生们说说笑笑地回到教室，嘈杂的走廊很快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水汽弥漫的卫生间内更是寂静无声，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林芙扶着洗手台慢慢站起身，捋开脸侧潮湿粘黏的黑发，仔细端详着镜中映出的身影。
她身上没有穿英伦风外套，只有一件纯白色红领结衬衫，底下是墨绿色百褶裙，但衣料完全被水浸透，雪白的肤色若隐若现，脖颈、锁骨处更是一片湿润水色。
水珠淌过皱起的衣衫，湿黏的布料紧贴着肌肤滑动，这异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如今的处境有多糟糕。
但林芙并未流露出半点急切，只是静静凝视着镜子里那双平淡的眼眸，不急不缓地梳理着脑中的讯息。
这是一篇由古早贵族学院文衍生而出的世界，主角自然是芝兰玉树的天之骄子，含着金汤匙出生，权势滔天，为所欲为。
而她则是其中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角色，懦弱胆小，早年因目睹双亲丧生在眼前而患上失语症无法发声，后来被主角一家收养，但这却成为了她被霸凌的缘由，最后郁郁寡欢，自杀身亡。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美食。
一个业绩常年不达标即将被开除的系统，一个挑食吃不到满意美食即将被饿死的魅魔，于是两个非人生物一拍即合，签订契约达成了互帮互助的合作关系。
各取所需，谁也说不上是否占到便宜。
林芙捋了一遍剧情，忽而有个惊人发现，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容羡其实是她名义上的继兄，自她被收养，两人就住在同一屋檐下长达三年之久。
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对外也从不以兄妹相称，但在人类社会中，这种客观存在的禁忌关系应当很难被接纳吧？
她真的好饿。
但想吃掉一颗真心并非易事。
林芙叹息一声，抑制住心底乱七八糟的想法，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幸运男嘉宾，既然容羡短时间内没法轻易吃到，那就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别的的优质食物了。
没让林芙等太久，脚步声很快自走廊传来，随着门被推开的声响，脚步声蓦然顿住，只听到错愕的少年音直白质问：“你进男厕干嘛？”
林芙惊异地抬起头，凌乱潮湿的黑发下，一双雾蒙蒙的黑瞳无辜又可怜地注视着对方，白皙的面庞浸润着未散的水汽，整个人看起来愈发苍白脆弱。
停在门口的少年穿着不太规整的夏季校服，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一截纤薄锁骨，他的长相很有攻击性，眉眼锋锐，五官极其立体，黑发挑染出紫红交汇的两种颜色，半掩在紫色挂耳烫发下的黑色耳钉泛着冷感的金属光泽。
没有得到回答，少年冷戾的眉目蹙得更深，甚至小幅度翻了个白眼，很是不耐烦：“听不懂人话？赶紧滚。”
林芙咬着唇走近几步，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比划什么，眼睫扑闪，一双手来来回回地在两人之间指来指去。
饶是再怎么没眼色的人也不难看出此时少女身上所流露出的窘迫和惶恐。
“……”
一副不良做派的少年倚着门框，敛下眉梢审视着面前泫然欲泣的少女，见她越走越近，原先隔着一段距离并未注意到，如今连湿透衣衫上泛着的水光都清晰可见。
气定神闲的少年有一瞬间慌了神，仿佛被目光触及的某样事物烫到了一般仓促地移开视线，眸光闪烁游离，恰好对上一双长睫垂泪的眼眸。
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似乎也不难猜到。
少女急得仿佛要哭出声来，眼尾洇开湿润潮红，泪眼涟涟地望着他，嘴巴张的很大，却只能徒劳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声。
“哭什么。”
他略感烦躁地啧了声，舌尖顶了顶腮，看着少女强忍着眼泪频频指向领口的动作，竟奇异地看懂了她比划的意思。
这样的事在明德确实不算少见。
“行了，小爷我今天心情不错，不跟你计较。”
他脚尖抵着门，倾身凑至少女身前，一缕挂耳染的紫色发丝从脸侧垂落，耳钉泛着冷光，眼底情绪不明，咬字轻慢。
“欠我一个人情，知道吗。”
***
奢华内敛的休息室内，窗帘紧闭，只有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方区域，丝绒地毯铺满整个地面，室内环境幽暗私密。
头发挑染颜色极其张扬的少年翘着二郎腿陷在真皮沙发里，百无聊赖地转着脖颈，手指摸向口袋，刚要抽出一根烟来消磨时间，一侧的房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搭在沙发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怀着点难以察觉的忐忑，慢半拍地望向声源处。
沐浴过后的少女换上了他派人送来的崭新校服，披散而下的长发仍然有些潮湿，白净的小脸泛着莹润水色，那双回望过来的眼眸仍是雾蒙蒙的，但这次唇边绽开的是轻浅上扬的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像铃兰，像茉莉。
像一切纯白的、还未盛开的花苞。
“喂。”少年看不懂她满脸笑意地在比划些什么，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笑盈盈的脸，将情绪掩在恶声恶气的语调下，“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林芙开始比划，他就先发制人地抬手指向方桌上的便签纸：“写下来。”
林芙顺从地点头，脚上趿拉着一双软羊皮拖鞋走向方桌，垂在颈肩的黑发荡起波浪，走动间溅落些微水珠，低头拿起钢笔在米色便签纸上写字。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见她半晌都未停下笔，反而持续站在桌边写写画画，疑惑地蹙起眉心，站起身几个跨步就来到了林芙身侧。
不会在写他的坏话吧？一个名字写这么久。
他正欲低头细看纸上的内容，首先感知到的却是她身上弥漫过来的馨香，糅杂着沐浴露的淡淡清香，似雾似花，犹如一株于初雪时分盛放的白茶花，清清浅浅，散开湿润的清甜香气。
眼前似乎被这抹纯白遮掩了感官，让他再也看不到其他。
眉目低敛的少年面上流露出极为不耐的神色，但身体却不自觉靠得很近，手撑在桌面，垂首附至少女颈侧仔细嗅闻。
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香。
昏黄的暖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将两人堪堪重合的影子延伸拉长，直至完全交叠在一起，从后方看上去像是一对热恋情侣相拥而立。
对此一无所知的林芙写完要说的话，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却未料到两人距离过近，她几乎是贴着他的面颊蹭了一条直线，湿润的发尾扫过他绷紧的下颌，留下一抹若隐若现的湿痕。
“喂！”
他被她转头所引发的一系列接触吓了一大跳，整个身子都往后仰，脚步凌乱地后退几步，抬手用手背拭去那点痕迹，额前几缕挑染过的红发垂落至眼睫，拓下的阴影遮挡了眼底波动很大的情绪。
林芙呆了几秒，随后一脸抱歉地双手合十，鞠躬道歉。
看她确实很无辜的样子，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心虚，似乎反应有些太大了。
“咳，没事。”
少年强装镇定，眸光匆促地一扫而过，又重新迈开步子跨到林芙身边，而后伸手去拿桌上的便签纸。
巴掌大小的米色纸张上，简单陈列着两行字：
林芙。
谢谢你帮我准备新的校服，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他盯着便签纸上娟秀整齐的字迹反复观看，唇角兀自勾起弧度，轻笑着瞥了眼乖巧安静的林芙，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扯到身前。
另一只手刚握上钢笔，忽地一顿，想起自己那狗爬一样的字，实在不适合与她的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他索性撕下这张便签纸，在另一页空白便签纸上行云流水地落笔，字迹如飘逸的狂草，笔走龙蛇，肆意挥洒。
林芙低眸，映入眼帘的是极其潦草的两个字。
程彻。
伴随着微弱到难以捕捉的热息落在耳廓，含混不清的低哑声调轻悠悠地荡开。
“记住了，林芙。”
***
“铛铛铛——”
明德高校的放学铃声来源钟楼内的晚钟，余音久久盘旋于暮色，悠长沉缓的声浪传出去很远，惊起不少落在塔顶觅食的鸟雀叽叽喳喳地扑腾着翅膀，四散而飞。
程彻倚靠在窗边，透过微微拉开的窗帘缝隙注视着林芙走向教学楼的背影，夕阳余晖将她纤小的身形映衬得尤为朦胧，似乎风一吹，长发飘散，人也会跟着无声无息地散去。
放学时间，她却非要多此一举去教室拿上书包才肯回家，逆着人流的身影非常显眼。
他正看得起劲，休息室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拧开，发出细微的开锁声。
程彻迅速拉上窗帘，视线还未转过去，嘴巴已经先一步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程青筠！”
“干嘛？”
程青筠挎着粉色凯蒂猫联名的小包，一边将钥匙随手收进包内，一边熟络地瘫坐在沙发上，只是刚坐下没多久，程彻就冷着脸出现在她视线中。
“钥匙给我。”程彻敛起眉梢时整个面容显得很凶，眸光冷沉，说话也很直接冷硬，“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过来。”
“小气，谁稀罕。”程青筠嘟嘟哝哝地吐槽，一脸不情愿地还了钥匙，视线看向洗手间，拍拍裙摆站起身，“我去补个妆。”
程彻随手将钥匙塞进口袋，单手插兜，无谓地退开几步让路。
“你去吗？李溪晚上要组织一个睡衣派对。”
程青筠没有关门，声音清晰地从洗手间里传出。
“没兴趣。”程彻一口回绝。
程青筠没再主动说话，休息室一时间极其安静，程彻还以为是自己的拒绝奏效了，哪知下一秒，她兴冲冲地探出脑袋，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亢奋。
"哥，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谈恋爱了！！"
“……”
程彻愣了一秒，顿感不妙，只能强装淡定地冷下声：“出来。”
“是谁啊是谁啊我认识的人吗她是我们学校的吗她叫什么名字啊——”
刚刚片刻的安静好似一场错觉，程青筠再次展现出她异于常人的话痨，活像个多动症儿童，手舞足蹈地从洗手间里一路小跑出来。
程彻侧过身，避而不谈地绕过程青筠，快步走入洗手间内，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
程青筠还想继续追问，手机铃声恰好在此时响了起来，她只能暂时放下对亲哥突然开窍脱单的好奇，接起电话赴约。
“知道啦，我马上过来。”
程彻无心回应程青筠离开休息室前满是揶揄的告别，注意力完全放在别的事情上，紧蹙着眉头在洗手间里来回搜寻。
难道是她遗漏了什么？
程彻蓦然愣在原地，瞳孔急剧颤动，只有一抹纯白色的衣料在眼前不断放大，直到指尖传来湿凉的触感，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拿起了这件东西。
是湿的，所以她才没有……
“我是变态？”
他低垂着眼睫，声音很轻，似是喃喃自语般反问自己。
然后，慢慢低下头，贴近。
闻到了。
靠。
真的好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黑心莲（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