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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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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则忧的呼吸滞在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云夜吟那句“您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不是疑问,是精准的穿刺,轻易挑破了他勉强维持的专业假面。阳光斜照在云夜吟半边脸上,明暗交界线清晰得如同刀割,他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此刻看来全是冰冷的审视。
「他看出来了。他绝对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咨询,是猫捉老鼠!我才刚上场,爪子都没亮,老鼠就已经被按在爪下了!」
江则忧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不能躲,躲了就全盘皆输。他扯动嘴角,试图拉出一个安抚性的、属于“江医生”的微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像冻土。
“紧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但总算发出了声响,“面对任何坦诚的倾诉,保持适当的警觉和专注,是医生的职责。你的想法……很特别,云同学。”
他刻意避开了“危险”、“异常”这类字眼,选了个中性的“特别”。同时,他微微调整了坐姿,将交叠的腿放下,双脚踏实地面,一个细微的、试图增加稳定感和权威感的动作。
云夜吟没有错过这个小动作。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更复杂的波纹。他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拉开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社交距离,姿态依旧优雅,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并未消散,只是从直接的逼视,化作了更黏稠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特别?”云夜吟轻轻咀嚼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什么新奇的味道,“江医生不觉得……这种想法很可怕吗?或者说,很……病态?”他主动将那个江则忧避而不谈的词抛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文献里的案例。
「他在试探我!他在用我的话术反过来试探我的底线和反应!」江则忧内心警铃大作。这家伙根本不像个迷茫求助的学生,他像个熟练的棋手,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心理学的范畴里,很少用绝对的‘对错’或‘病态’去界定一种想法或感受。”江则忧调动着脑子里那些理论残渣,语速放缓,力求平稳,“重要的是这些想法背后的动机,它们给你带来的影响,以及你是否能意识到它们可能带来的后果。你能主动提及,并且似乎对此有所觉察,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认知”和“后果”层面,这是相对安全的领域。
云夜吟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带着某种思考的韵律。等江则忧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江则忧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上——江则忧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握着笔的手一直没松开,指节绷得死紧。
“后果……”云夜吟重复道,视线缓缓上移,再次与江则忧对视,“江医生认为,会有什么后果呢?”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像一个耐心的垂钓者,一次次抛出鱼饵,等着鱼儿自己咬钩。
江则忧感到一阵无力。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咨询,而是在进行一场毫无准备的答辩,对方是那个洞悉一切的考官。
“首先,这会严重伤害到你所‘在意’的那个人。”江则忧选择最直观的切入点,他必须稳住,“剥夺他人的自由,是最大的不尊重和伤害。这会带来恐惧、痛苦,甚至仇恨。其次,对你自己而言,这种行为本身会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和道德负担,而且,法律也不会允许。”
他提到了法律,试图划出一条清晰的、不容逾越的红线。
云夜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阳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流淌。
“自由……”他低声呢喃,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所谓的自由,带来的只有失去和不确定,那它还有什么价值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属于表演的困惑,甚至是一丝……脆弱?
这一闪而逝的脆弱,像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江则忧一下。他原本奔腾着吐槽和恐惧的内心,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好像真的在困惑?不是在演戏?」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江则忧强行按了下去。「别心软!江则忧!别忘了他是谁,别忘了他说过什么!关起来!这种话是随便能说的吗?」
但他无法忽略云夜吟此刻侧影流露出的那一点点……像是迷路孩童般的神情。这与他之前表现出的从容、优雅,以及那惊悚的“关起来”宣言,形成了尖锐的矛盾,反而让他这个人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立体,也更……危险。因为危险一旦包裹上迷惑性的外衣,往往更致命。
“不确定和失去,是生命的一部分,云同学。”江则忧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少了几分刻板的专业,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共情的东西,“试图用绝对控制来消除不确定性,就像想用手握住流水,最终只会什么都留不住。”
云夜吟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江则忧脸上,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的意味。他似乎察觉到了江则忧语气里那细微的变化。
“江医生的话……很有意思。”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江医生相信……命运吗?或者说,您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
话题的跳跃让江则忧一怔。命运?相遇?他刚从一个决意结束自己命运的世界被抛到这里,面对一个谈论着“关起来”和“命运”的奇怪任务目标。这问题对他而言,充满了讽刺。
「命运?我他妈就是被命运(系统)强行绑来的倒霉蛋!」
他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只能维持平静:“心理学更关注个体的认知和行为模式,对命运这类形而上的概念,没有定论。至于相遇……既有随机性,也受个人行为选择的影响。”
一个标准且无趣的答案。
云夜吟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也没有深究。他看了看墙上挂钟,距离预约结束的时间还有近二十分钟。
“抱歉,可能我问了些奇怪的问题。”他重新露出那种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只是最近……确实容易被这些念头困扰。尤其是……”他再次停顿,目光在江则忧脸上逡巡,像是在描摹他的五官,“尤其是遇到一些……感觉特别的人之后。”
「又来了!又是这种意有所指!」江则忧的神经再次绷紧。他感觉自己像坐在一张布满隐形丝线的椅子上,云夜吟的每一句话都在牵动丝线,而他不知道哪一下会触发真正的陷阱。
他必须夺回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
“感觉特别的人?”江则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职业的探究,而非个人好奇,“能具体说说吗?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什么样的特质,会引发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想法?”
他将焦点从抽象的概念拉回到具体的人和感受上。这是咨询的基本技巧。
云夜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衡量。咨询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错。阳光移动了些许,将云夜吟半边肩膀笼罩在更明亮的光晕里,另外半边则隐在渐深的阴影中。
“他……”云夜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这温柔比之前的平静或试探更让江则忧毛骨悚然,“他看起来……很干净。不是外表,是那种……从内到外的,一种破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易碎感。”
江则忧的心脏猛地一跳。
「易碎感?」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这描述……
云夜吟继续说着,语调缓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仔细品味:“他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很害怕靠近。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放弃了一切,又像是还在挣扎。很矛盾,很有趣。”
他每说一个字,江则忧后背的寒意就加重一分。这描述……这他妈说的不就是刚刚经历自杀、被强行拉来完成任务、内心充满吐槽和绝望的自己吗?!
「他是在说我?!他怎么看出来的?!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这不可能!」
江则忧感到一阵眩晕。他强行稳住心神,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巧合,可能是云夜吟在描述别人,或者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投射性的形容。
“听起来……像是一个内心有些孤独,可能经历过一些挫折的人。”江则忧用尽可能专业的词汇去概括,试图将个人色彩剥离出去。
“孤独?挫折?”云夜吟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则忧,“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灵魂缺了一角,一直在寻找能填补它的东西。而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向前倾身,再次拉近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磁性:
“感觉……我可能就是那个,能填补他空缺的人。或者说……我的空缺,只有他能填满。”
四目相对。
江则忧能清晰地看到云夜吟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慌乱。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填补空缺?锁起来?
这两者在云夜吟的逻辑里,似乎可以划上等号。
江则忧的脑子彻底乱了。恐惧、荒谬、一丝被看穿灵魂的战栗,还有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因为对方过于靠近和专注凝视而产生的一点点生理性心悸,全部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系统!系统!你死到哪里去了!这任务我做不了!快把我送回去!让我跳楼!让我彻底消失!」
他在内心疯狂呐喊,几乎要崩溃。
就在这时,云夜吟却再次退了回去,恢复了之前那种礼貌的、带着适当距离的姿态。他看了一眼挂钟。
“时间快到了。”他语气平常地说,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谢谢您,江医生。和您聊天……很愉快。”
愉快?江则忧简直想苦笑。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搏斗中幸存下来,浑身虚脱。
“这是初步的了解。”江则忧强迫自己说出程序性的话语,“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预约下一次时间,更深入地探讨这些……想法和感受。”天知道他有多不希望有下一次。
云夜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衬衫褶皱。
“好的。”他微微颔首,笑容温和,“我会再预约的。有些问题……确实只有江医生,能给我答案。”
他最后深深看了江则忧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探究、兴味,以及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然后,他转身,步伐从容地离开了咨询室。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则忧一个人,僵坐在椅子上,阳光依旧明媚,空气里的消毒水和木质香似乎更浓了些。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笔,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他抬起手,发现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脑海里,那只消失已久的白猫虚影,终于慢悠悠地再次浮现。
“喵~宿主大大,初次接触感觉如何呀?目标人物对您的初始印象似乎很不错呢!”
那甜腻的嗓音,此刻听在江则忧耳中,无异于魔鬼的低语。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笔筒都晃了晃。
“不错你个头!”他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愤怒和后怕,“他他妈想把我关起来!你管这叫不错?!”
小白猫无辜地眨巴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可是数据显示,云夜吟的灵魂波动在接触宿主后确实有趋于稳定的迹象哦!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说明宿主的存在本身对他就有安抚作用呢!宿主大大要继续加油哦!”
安抚作用?江则忧只想吐血。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一个更诱人、更值得被“关起来”的安抚物吗?
他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落日,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所谓的“治愈”任务,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和凶险。而他这个刚放弃自我的“医生”,面对的,是一个心思深沉、逻辑异于常人、并且似乎已经将他锁定为“特定目标”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