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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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雨后湿冷的凉意，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江则忧站在天台门口，脚下是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前是那个背对着他、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云夜吟没有回头，那句“你来了”飘散在风里，听不出是邀请，是陈述，还是某种审判的开场白。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高处的眩晕感熟悉得令人作呕，混合着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几乎要让他转身逃离。但他没有动。系统的告诫，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破罐子破摔的麻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病态的好奇，将他的双脚钉在了原地。
他来了。如他所愿。
“这里视野很好。”云夜吟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欣赏的意味，仿佛他们只是偶然相遇在此欣赏夜景的熟人，“能看到大半个校园，还有远处的城市。灯火亮起来的时候，像散落的星辰，又像……燃烧的余烬。”
他的比喻总是带着一种矛盾的、危险的诗意。
江则忧没有接话。他沉默地站着，感受着风拉扯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阻止他。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云夜吟的背影上移开，投向脚下那片逐渐被灯火点亮的区域。教学楼，图书馆，林荫道……那些象征着秩序、知识和正常生活的地方，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
“你怕高吗？江医生。”云夜吟忽然问，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暮色四合，天光尚未完全褪尽，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渲染出一片混沌的橘红。在这片晦暗不明的光线下，云夜吟的脸庞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深不见底，像两口能将人吸进去的古井。
江则忧的喉咙发紧。怕高？他曾经站在比这里更高的地方，并且松开了手。
“有点。”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云夜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消散在风里。“是吗？可我总觉得，江医生不像会是畏惧高度的人。”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目光在江则忧脸上细细描摹，像是要找出什么证据，“畏惧高度的人，不会在咨询时，听到‘悬崖’、‘坠落’这样的词时，露出那种……仿佛被戳中秘密的眼神。”
他果然记得！他果然一直在观察，在分析，在等待时机！
江则忧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柱爬上来。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就是那扇沉重的铁门，退无可退。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微颤，打破了努力维持的平静。
云夜吟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近，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而压迫的气息。
“我想怎么样？”云夜吟重复着这个问题，像是觉得很有趣。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江则忧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重新落回他的眼睛，“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确认……”云夜吟拖长了语调，目光变得幽深，“我感受到的那种……同类的气息，是不是真的存在。”
同类？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投入江则忧死水般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夜吟。他在说什么？同类？他们怎么可能算同类？一个是品学兼优、家世优越的天之骄子（尽管内心扭曲），一个是刚从自杀未遂中被捞起来、被迫扮演救赎者的失败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江则忧生硬地否认，试图筑起摇摇欲坠的防线。
“不明白吗？”云夜吟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他低头，凝视着江则忧因为惊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那种站在人群之外，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那种内心深处一片荒芜，什么都无法真正触动的感觉；那种……觉得一切都无所谓，连自身存在都可以轻易舍弃的感觉……”
他每说一句，江则忧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这些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层层伪装，直抵那颗千疮百孔、冰冷麻木的心脏。
“你不是在治愈我，江医生。”云夜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江则忧，不容他逃避，“你只是在透过我，看着你自己。我们是一样的，都被某种东西……掏空了内核。区别只在于，我选择用‘掌控’来填补那片空虚，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选择了放弃。”
“轰”的一声，江则忧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掩饰，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云夜吟不仅看穿了他想死，更看穿了他那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持续至今的虚无感！
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宣告一个事实。
一种巨大的、被彻底看穿灵魂的羞耻和恐慌席卷了江则忧，但同时，在那片恐慌的废墟之下，竟然隐隐升起一丝……诡异的、被理解的战栗？就像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行了太久，突然发现不远处还有另一个同样踽踽独行的身影。即使那个身影可能更加危险。
“不……我们不一样……”江则忧艰难地反驳，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下意识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云夜吟没有阻止他的后退，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洞悉，有探究，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着，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找到同类”的……慰藉？
“哪里不一样？”云夜吟轻声问，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困惑，“是因为你放弃了，而我还在挣扎吗？还是因为，你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绑来‘治愈’我，而我……是那个需要被‘治愈’的怪物？”
他也知道系统？！
江则忧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看着云夜吟。这怎么可能？！
云夜吟似乎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
“看来我猜对了。”他低声道，“从第一次见面，你身上就有一种……不协调感。一种被强行塞进这个身份的违和。还有那只偶尔会出现的、奇怪的猫……”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观察，在推理，在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
江则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以为自己是在进行一场隐秘的任务，殊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之下，像舞台上蹩脚的演员，被唯一的观众洞悉了所有剧本和后台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江则忧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
云夜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江则忧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重要”。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天台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
风声再次变得清晰。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试探和交锋，反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共享了某个巨大秘密后的死寂。
江则忧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他累了。太累了。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得一干二净，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可笑而徒劳。他现在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丢在舞台中央的小丑，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了。
云夜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则忧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云夜吟才再次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江则忧。”
他没有再用“江医生”这个称呼。
江则忧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
“留下来。”云夜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就只是……留下来。”
江则忧猛地抬起头，撞进云夜吟不知何时转过来的、深邃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和试探，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渴望。
“留下来？”江则忧重复着，声音干涩，“留在哪里？怎么留？”
云夜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妖异。
“总有地方的。”他轻声说，目光扫过这空旷的天台，又像是在规划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未来，“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很安全，很安静。你可以不用再扮演任何人，不用再害怕被看穿。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懂。”
我懂。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块砸落的重石，彻底击溃了江则忧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懂。
他懂他的绝望，懂他的虚无，懂他那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这种被“懂得”的感觉，像毒品一样，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尤其是在他如此孤独、如此疲惫的时刻。
留下来？在一个“安全”、“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这听起来……不正是系统所警告的、那个“精致的牢笼”吗？
可是，为什么……在内心深处，在那片荒芜的废墟之上，竟然会有一丝微弱的、渴望被容纳、被理解的悸动？
江则忧看着云夜吟，看着他在夜色中模糊而英俊的脸庞，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一个魔鬼的邀请。
但他这个早已迷失在黑暗中的灵魂，竟然……有些心动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拒绝？还是……接受？
答案，悬在呼啸的风声里，悬在脚下遥远的灯火之上，悬在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里。
夜色，愈发深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