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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周 天下是无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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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烈风暗藏玄机,站在风口处不能说话,一张嘴只会吞进满口泥沙。
环境虽恶劣,却是西周人世世代代的战场,她们擅长潜于沙中,像蛰伏的毒蝎。
夕阳下,几行骑马的人影停在大漠边界,似在等什么。
不稍片刻,后头逐渐冒出个赤足小孩,怀中抱着一副卷轴匆忙跑到前端,与队伍最首的女子低声交谈。
“公主,王命我送来大朝国地图。”
纸展开,林燕汝垂头细细研究,风刮过脸上艳红的丝巾,很快覆满微小石砾。
图中描绘了大朝国全部的路线与商铺,以及朝堂官员们的画像跟简语。
女人逐一扫阅,直到看见其中一个画像,手中的马鞭突然虚停在前。
她不禁念出了声:“萧锦岁……”
她们见过的。
林燕汝记得对方卸掉盔甲后面无表情的脸,哪怕沾满鲜血仍出乎意料的妩媚,黑发瓷肌,硬生生压掉颊边触目惊心的艳红。
但那是西周人的血。
林燕汝不由握紧缰绳。
大朝灭掉了西周半边疆土,萧锦岁的长剑刺穿了她与族人的肩颈跟喉咙。
她们被丢弃在黄沙中,然后被掩盖,大家都变成了干尸,唯独林燕汝命大,挣扎了七日才重新爬出。
好久不见,萧锦岁。
林燕汝扬鞭纵马,身后滚出大片橙烟。
***
安家至今不敢替安书昭收尸,最后还是帝王下旨遣了刑部草草卷席,往宫门口一丢,谁都没再去刻意关注。
无人动手,以安书昭的才学智慧,必定听得出摄政王话里行间的用意。
退与不退,整个安家的命脉早已被先手掌控,退,仕途尽毁,不退,坐实谋逆。
为保全族,冤一个不算冤,死一个不算死,更何况摄政王不论功绩还是军权皆大于根基不稳的安家。
朝堂之上牵一发制全身,言官御史不会轻易为个小小侍郎冒头理论,从而落下“谋逆”的话柄,这个罪名太重了。
倒是安家的失误警醒了众人——摄政王地位极其稳固,没那么容易被动摇。
当庭指责,有够愚蠢无知。
萧锦岁想搅混的第一趟水正中萧锦年眉心:猜疑。
帝王会猜疑她,同时更会猜疑旁人,疑心一旦生根,发芽不过迟早的事。
所以安书昭只思量了片刻,便骤然扭身拔刀,切开了自己的胸膛。
那跳动的脏器还簇着温热,脏器主人已然倒地,双眼瞪得巨大,死不瞑目。
距离近的几名文臣吓到当场跌坐,还不忘摸一摸裤.裆,唯恐殿前失仪。
血溅三尺高,甚至染红了萧锦岁仅有一角浅白的裙底,她一动未动,笑说:“安侍郎其心可鉴,请陛下放心,不必再牵连安家上下。”
满屋子腥臭与混乱,死人手中的东西骨碌滚到角落,萧锦年盯着它,心悸得厉害。
萧锦岁就这么玩笑般切断了她的暗线,她花三年亲手培养的安家。
摄政王,摄政王……摄政王真如太后所言,不能再留。
当夜,萧锦年突发高热。
萧锦岁得知时正在喝汤。
用白参煨足整一个时辰的野鸭汤,撇去浮沫和余油,肉吃起来入口即化。
听女官报完消息,她放下勺子,面露惋惜道:“可惜这上等的鲜味。”
外头气温微凉,萧锦岁去内屋披了狐裘出来,傅长绮已经候在车前。
她扶了她的手坐进去,隔着银丝纱遥遥相望:“陛下龙体抱恙,你与我同去。”
傅长绮脚步一顿,踟蹰道:“王主……”
“怎么?”萧锦岁眨眼:“害怕面圣吗?”
她故意说得意味深长,见对方抿了抿唇,终究选择亲自驭马。
长年累月在军营中训练,傅长绮的背脊异常宽阔壮硕,能轻而易举掂量起鬼头刀,也能用暗器悄无声息的杀人。
然而萧锦岁想的,却是床榻间,剥离外袍后的赤诚相对,因动情反而无措的女子,手并不似平日这般苍劲有力。
它们会脆弱地蜷缩在一块,汗津津的,连关节都泛着不寻常的粉白。
仔细想来,其实她们也有过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的时候,尽管不多,可至少余温如水,片刻的迷离总归夹杂了些许爱意。
可惜了,按照剧情走向,不久后傅长绮便会偷走兵符,然后拱手让给女主林燕汝。
都想杀她。
车轮轧过铺撒一路的梨花。
梨花色白味淡,淡得萧锦岁的愁绪转瞬即逝,她望回手炉。
心腹,胞妹,发小。
何至于此?
——不够。
系统机械的声音饱含疑问:
【宿主,您不够什么?】
萧锦岁摘掉粘在双颊的发丝,说:“权力不够多,位置不够高。”
这些年没有人敢明面上反,怕的是萧锦年吗?怕的是杀伐决绝,手段阴狠,心机深沉,掌握重兵的萧锦岁。
所有人淌在浑水里全然不知,一心认为摄政王只手遮天觊觎龙位。
萧锦岁真的想瞧瞧,没了她,萧锦年能在龙椅上周旋多久。
所以得演,演得入木三分。
***
金銮阁喊了四趟水,第五趟时,萧锦岁姗姗来迟,在庭院的百年杏树下静待传唤。
良久后,大殿的门缝悄然拉出长方形的暖黄,御前女官走出,低眉顺眼地行完礼才开口:“陛下正等您呢。”
萧锦岁拢紧染了微香的大氅,肩头覆盖的花叶零散掉落。
直至入内室,那处还留着几缕残片,萧锦年躺在榻上一眼瞧见,伸手帮忙抚掉,翕动着唇喊她:“长姐。”
湿润的眼眸哪还有往常的坐怀不乱,只像只小兽,苦苦央求着要摸头安慰。
她也不过才十九,萧锦岁有些恍惚。
后头有侍女搬来椅子,萧锦岁摇头示意不必,便就地坐在了软毯上,用手背探对方额心,余热半点未消,烫得她看去的眼神带了几分真切:“太医无用。”
“长姐别怪……咳。”萧锦年喘不上气,苍白的脸颊堪堪升起潮.红:“是朕病躯难愈。”
被上镶嵌着萧锦岁早年收复南海时带来的东珠,只不过色泽哑了光,早成旧物了。
萧锦岁盯着它们走了神。
她在想往事,须臾才出声道:“陛下不愿喝药,自热难以痊愈。”
萧锦年仿佛被这句话触了心肠,动容地说:“长姐,药太苦了。”
两人的瞳孔荡漾着烛火。
生母元贵妃元纯熙去世时,萧锦岁十四,萧锦年才六岁,皇宫里的孩子不容易长大,多灾多难的,没有母亲庇佑,长姐便如母。
每逢生病,萧锦岁就将萧锦年揽入怀,边晃边拍,一整夜唱着元纯熙从前常哼的曲子。
娃娃乖,等天亮,天亮去游园,园中有花灯,又是岁岁与年年。
那时候萧锦年同现在一样,撒着娇说“药太苦”,然后萧锦岁会让女官去御膳房端来蜜渍乌梅,一口梅子一口药地喂。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她扶正萧锦年凌乱的鬓发,叹道:“陛下,御膳房已许久不做糖渍乌梅了。”
冷掉的炉灶和结块的糖霜亦如你我
元纯熙盛宠那会儿,萧锦年随口尝过一次的奶糕都在后厨常备着,她病逝后,先帝身边早就更替无数新人,姐妹俩被抛诸脑后,成为无宠无权的可怜虫。
萧锦岁从现代穿来的时间特别早,不得不隐忍着,直到在一次秋猎中得先帝另眼,没让往后的日子太艰难。
当时男权当道,她是女子,却不曾依附男人,用军功换奖赏上位。
她一路成长,杀了突厥,屠了西周,灭了无数乱臣贼子,最后杀了萧锦华。
然后换来现在的猜疑和背叛。
焰火烈烈跳窜,萧锦年吃力地撑起半身,潮热裹着她纤细的胳膊,上面沁满汗珠:“朕是皇帝,天下……都是朕的,朕现在就命御膳房做糖渍乌梅,从此以后不许断供,谁敢不从?”
莽撞任性的模样依旧像头小兽,可萧锦岁的怜爱本就半深半浅,一旦掺揉了梦中的黄沙血色,真情便彻彻底底落到下风,她说:“天下是无数人的天下。”
“长姐!”
“陛下。”
二人同时出声,语气却相悖。
萧锦年呛得连连咳嗽,平复后试图继续张口,却后知后觉发现,姐姐的神色漠然到极致,如同化不开的薄霜。
抹红漆的金銮殿暖似春日,不知是炭火不够旺,还是身体不够热,她们双双坠入冰窖。
像前十几年当囚徒的雪季,内务府亏待,送来的被子有一半塞的是稀薄的芦花。
那时候她们相偎相依。
现在身居高位,一条抻直的线崩在中央,形成微妙的平衡,谁也进不了退不了。
偏偏萧锦年要亲手斩断。
她没有治国之术,也识人不清,大朝靠女帝制衡摄政王,摄政王制衡着朝堂,一个不能少,少了任何一方,天秤都会倾斜倒塌。
有那么瞬间,萧锦岁很想问问萧锦年,问她知不知道林燕汝把控朝堂的后果?
一旦皇权颠覆,近数万的精湛西周铁骑将会第一时间踏破边境。
但萧锦年不明白。
先内忧后外患,萧锦岁算内忧。
多说无益了。
“陛下安心养病,本王会暂替您主政,长绮啊。”摄政王唤得绵软温和。
傅长绮从暗处显现,看也未看床榻上的人,朝身边拱手:“王主请吩咐。”
萧锦岁瞧她,又瞧回萧锦年,柔声说:“你留在此处,替本王照看陛下。”
说完便起身,明艳的烛火在女人带笑的脸上层层递进,由橙黄到深红,再到浅灰,最终颜色与嘴角的弧度一并被黑暗吞没。
她面无表情地踩碎繁花,寒风凛冽,车轮下残缺的花瓣又打着旋儿飘起,割破了傅长绮原本平如止水的眼。
空气似乎恢复祥和。
傅长绮静默良久,弯腰端起瓷碗,液体浓郁得像淬过毒的墨汁。
她将汤勺凑近床上人唇边:“药材稀缺,请您别再浪费。”
萧锦年褪掉伪装,嫌恶地偏开头,不同方才在萧锦岁面前那般楚楚可怜,带着狠戾:“朕不喝,这里无需你照顾,出去!”
汁水洒了不少,傅长绮保持举碗的动作,居高临下地说:“王主要知晓陛下今日这般惺惺作态只为博同情,不知会有何感想。”
萧锦年倏然侧目,眼含冷光地逼近她,咬牙道:“长姐要得知你这条会咬人的疯狗在朕面前肆意乱吠,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傅长绮只莞尔不言,挺直的腰身遮掩住大半华光,她再度伸手。
萧锦年剜着她,接过药碗一口闷完,缓着气儿说:“安家废了,你尽快拿到东西。”
“急什么。”傅长绮挥手让侍女退开,用脚勾了张木椅坐上去:“事情得一件一件办,陛下好歹先迎皇后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