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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期 可天与地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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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大雨洗涤,气温骤降,冷得不止一星半点,暖阁内烘了炭火,此时此刻烧得正旺。
萧锦年位居首列,一手慢条斯理地盘着乳白色玉珠,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太后过世不足三年,帝王发间的白花尚且没来得及摘掉,整个殿堂满目素净,唯一色彩,源自左侧靠下的位置。
摄政王通体黑红,着实惹人注目。
文臣本就看不惯萧锦岁肆无忌惮胆大妄为的模样,何况大朝以礼为重,于是上来便想参她一本,罪名为“不孝”。
太后越悠然出生于五大家之首的越氏一族,并非姐妹俩的生母,先帝昏庸,她更没好到哪儿去。
萧锦年登基时岁数尚小,这位嫡母日常从中作梗,以致于帝位坐得战战兢兢,要没有萧锦岁的扶持,大概不出几年又得改朝换代。
没有她萧锦岁,萧锦年把持的皇权就像块掉在地上的肥肉,众多恶犬虎视眈眈,但凡力不从心,便会分得丁点不剩,可惜,萧锦年何尝不是头恶犬?
她已然学会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反咬。
想到此,萧锦岁不紧不慢盯了座上一眼。
她的目光一向锋利,萧锦年敏锐地察觉出,立即投放乖巧讨好的笑,问道:“长姐为何这样看朕?”
萧锦岁笑而不语,仍旧端着茶盏,宽袖因抬了手滑至臂弯,露出腕上清透无暇的玉镯。
她身居高位,日子虽奢靡,但平日鲜少戴首饰,这块碧翠镯实属例外,从楼兰远道而来的贡品,据说世间仅此一枚,萧锦年到手后丝毫没犹豫,亲自戴到了她腕间,水色极好。
萧锦岁紧盯着镯子,半晌,一捋,将它轻巧褪去。
“长姐……?”上头坐不住了。
“外头天寒地冻,既然粮食紧缺,本王瞧这好东西不如换成银两拿去赈灾。”
赈灾由户部主管,步骤流程清晰,御赐之物自然不可能真换成银子,萧锦年勉强端正神态,不大明白姐姐此举何意味。
镯子被丢弃到桌角,仿佛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萧锦岁净着手,双眼斜向后方:“陛下,安侍郎有本启奏。”
安侍郎是准备出列的文臣,骤然被要参的人指名道姓,面上露出些许尴尬与诧异。
帝王正心烦意乱,又不得不顾及满朝文武,只能靠向椅背,闭目问道:“安书昭,你有何事?”
她的模样与萧锦岁六分神同,冷脸时更有七八分尖锐。
天子龙威,安书昭算寒门新贵,从前未曾近距离接触过女帝,现下被这么一瞪,双腿怵然发软,紧接着扑通一声,不知摔还是跪,就在地上了。
人匍匐着,目光下意识瞟向摄政王。
对方神色过于平静,她总这样,即便危险临头也不露声色,倒显得别人格外浮躁。
大殿肃静得很,安书昭环顾四周,见再无人出列,只能独自开口道:“陛下,长公主孝期穿红,实乃大不敬。”
萧锦年眉心一颤,似才发现姐姐的衣装打扮,嘴唇张了张。
萧锦岁没让她为难,悠悠转了身,头上的金线牡丹步摇跟着晃动:“安侍郎这番,指的是长公主呢,还是摄政王?”
安书昭不愧为新贵,短短数秒迅速稳住心态,恭敬作揖道:“当然是长公主……”
“错了。”萧锦岁随即伸展双臂,黑金绛红的袍子垂下,她就这么张开手面向众人,说:“自陛下登基以来,就有规定,朝堂之上无公主。”
安书昭自知理亏,忙改口道:“王主,即便是陛下,也没有穿得如此艳……”
“陛下孝顺。”萧锦岁朝前一步,影子压迫着桌沿:“不代表本王好言语,柳相,记得陛下登基初期的情景吗。”
柳澄如一愣,两步出列:“回王主,陛下初登基时太后曾百般阻挠,搬出嫡庶尊卑之道,但本朝寒门学子众多,从未在意过出身门第。”
萧锦岁颔首称赞:“柳相好记性。”
说罢再度转身:“陛下,书说母慈子孝,首要得母慈,为母不慈,子女如何孝顺?陛下重情重义不曾计较,可本王记性不差,当初越氏意图送汤羹毒杀你我。”
“王主慎言!”安书昭语气激动:“此事无凭无据,怎能随意指摘!”
这属宫廷密案,毕竟一碗羹汤多少人经手,确实查无可查。
然而萧锦岁动作不变:“当年虽是内务府担了罪名,后续却由本王亲口下的诛杀令,安侍郎请猜猜,这期间,本王还查到了什么?”
令人毛骨悚然的音调,安书昭语塞半晌,气焰明显落了下风:“可总归没明确指向,证据不足,您不能……”
“安侍郎想查旧案吗?本王配合。”
“时过境迁了,又何必……”
萧锦年本就心烦,眼下吵得乱七八糟,她随手抄起身边的物件朝人群摔掷。
乳白的珠子瞬间碎一地,惊得安书昭赶忙噤声躬拜。
众目睽睽,帝王的火气发了,但也只能止步于此,萧锦年开口:“太后生前屡屡刁难,朕念她为嫡母不曾苛责分毫,事后更未牵连越氏一族,朕与长姐亲如连理,长姐今日并无穿艳,绛红不算大红。”
算实打实的偏袒了,不过是真心待长姐,还是摘镯子的举措令她慌了神……?
萧锦岁浅笑不语,跟系统连线。
【宿主,您这是?】
【我就想瞧瞧她能装多久。】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要真觉得嫡母不慈,萧锦年那身素白即便不穿又有谁敢真的指责?
越氏送的汤羹里,一盏下的落回,服用后高烧两日,一盏下的鸠血,剧毒,喝下去不出三刻必死无疑。
她临终的前一日,萧锦年曾单独去送行,再出来剧情就变了。
【难道越氏说了什么吗?】
萧锦岁没有反驳:【我猜,越悠然提醒了她,我这位摄政王手握重权行事嚣张,哪一日烦腻未必不会起兵谋反,两碗汤而已,既不惹人怀疑,还能悄无声息除掉我。】
哪怕作为失败者,只要搅混朝堂的水,余留的人就没那么好过了。
不是为了毒身,分明是为毒心。
想看手足相残,想让摄政王被猜疑,想女人称帝的时代行得艰难,越悠然自然不甘心的。
她不甘心胜利者过得太舒服,于是用生命设局离间。
她十分成功,毕竟没有哪位皇帝能容忍身边人功高盖主,即便此人是血缘手足。
好狠的一招。
萧锦岁知道,越悠然终究最恨她,恨到进坟墓都不忘呕心沥血地算计。
先帝去世前有二十二子,越悠然生四男二女,最后夭折剩一个,在当时封为太子。
前太子萧锦华,此人若放到现代,必定会被嘲讽一句“果然劣质基因很强大”。
他与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烂,昏庸无能荒谬好色,大朝的江山交到他手中,恐怕不止改朝换代那么简单。
当年南疆暴乱,西周与突厥虎视眈眈,萧锦华不理国事,朝堂一片狼藉,萧锦岁身为公主自请出关,期间粮草紧缺,连发四道急令请求援助,皆石沉大海。
仗打得难之又难险之又险,萧锦岁差点废掉了右手。
她拖着残躯回宫,来不及处理的伤口渗着血,一进门却撞见萧锦华在花园当众行事。
那妃子头上的珠钗华丽得不可方物,动用四分之一国库打造的金贵物品,价值沙场将士们半年口粮。
萧锦岁在烈日下漠然地凝视着两具交叠纠缠的重影。
这是她的家,她的国,即便做为现代人穿越过来的,十五年了,早与大朝生死共存,更别提还有系统给的任务加身。
她觉得不正常,太荒谬了。
于是,三个月后的中秋家宴,萧锦岁第一次动手杀人,用的五石散,十足的量,萧锦华在越悠然面前吐血而亡。
越悠然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期间斩杀了无数宫人,依旧没能探出蹊跷。
因为萧锦华虚亏多年,身体早被挖空,自己私下也在偷偷服用,查无可查。
太子暴毙,萧锦岁手持兵符迅速料理掉太子一党,最后彻彻底底推翻男权王朝,按照剧情走向扶持萧锦年上位。
本以为尘埃落定能安稳度日。
毕竟任务只说逆袭,无权无势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系统没有抹杀,该算成功的。
——如果没有后边剧情的话。
萧锦岁浅吐口浊气,令皇帝注意到了这边:“长姐可是累了?那便退朝罢。”
安书昭仍跪着,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陛下明鉴!滋长隐患恐有一日会……”
会怎样呢?
谁也不得而知。
窗外的日光泼进两束,萧锦岁站在其中一束下,瞳孔浸成了浅褐色。
系统没有抹杀她,而堂内的每个人,每粒尘埃,怕是都想她去死。
除掉摄政王,是大朝的祈愿。
没关系,萧锦岁已经发现漏洞,系统不反对,证明此举可行,用不着谁动手,她会亲手抹杀掉自己,都想让她死,那便死给她们看。
不过在此之前,她也不甘心,不允许。
萧锦岁捏紧手心,回身笑道:“那安侍郎要如何呢?”
就像越悠然那样,搅混本不算清涟的水,搅得所有人都别好过,这样完结收尾的那刻才显得动人心弦。
“今日陛下若依你所言惩戒了本王,安侍郎可有合适的人选坐上摄政王的位置?或者,其实你想自己坐上去?”
话说得轻,可以当玩笑一笑而过,说得重,那真是重得安书昭无力招架。
空气陷入死寂。
萧锦年面色不变,眼神却如同尖刺,根根扎进在场人的眉心。
既要忌惮,萧锦岁就不得不提醒一句,想扳倒女帝的人不少,可不止摄政王一人。
安书昭回味几番,总算理解话中的含义,顿时冷汗淋漓,忙不迭将头磕得砰砰响:“臣绝无此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萧锦岁拎起嘴角:“可是天与地能证明什么?”
她居高临下地掠过数人,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谁能剖皮挖肉证明自己的心?安书昭,你能么?你们安家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