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不要听电台》奶油霸天虎

37、串台 串台

　　通常情况下，楚雨几乎不在网络平台上发言。她并非没有表达欲，相反，较小的年纪让她的心里总是涌动着冲动想要去反驳一切那些她觉得不对和可笑的观点。

　　像有时候看到她喜欢的博主视频评论区里有喷子把话说得很难听，她都会气得胸口发闷，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一大段字。可真到要发送的时候，她又会迟疑。

　　算了吧，她总这样想。

　　网络上奇怪的人太多了。你只说一句没头没尾怎么理解都可以的话，就可能有人追着你骂十几二十句，甚至点进你的主页，把你发过的每一条动态翻出来，用最恶毒的心去揣测你所有的动机，最后落点在你的外貌、学历和家庭阶级背景上来无尽地羞辱你。

　　一个人这样也罢了，就当是走小路遇到了疯狗，可是很多人看到别人在骂人，要么就选择绕道走，要么就直接加入开始共享共创更深的恶意。

　　那些不知名姓、不见头脸的幽灵，恨不得顺着网线把人拖入地狱，楚雨实在害怕，所以她基本上只是偷眼看着。比如小胖的视频里，评论区喜欢她的人说“宝宝今天也好漂亮”，讨厌她的人则会阴阳怪气地说一大堆垃圾话，等两边吵起来，她就默默把视频关掉。

　　可是这一次，她真的很生气。

　　小胖新发的视频首评不是夸奖，也不是单纯的辱骂，而是一条意有所指的阴阳怪气：

　　“听小鱼在她的直播间说要和小胖合作，结果小胖根本没回应吧？到底这两个人谁是好的谁是坏的啊，还是说一个好坏的，一个坏坏的？【偷笑】【偷笑】有些人不会真以为大博主愿意带她飞吧，小胖透支自己年老时的寿命换来的关注度和米怎么可能会白白便宜别人呢？话又说出来，小胖的视频最近越来越无聊了，我还想看她能不能突破大关变成两个二百五，结果她居然没有广告就不更新了，那我吃什么？”

　　这段话里没一句话让楚雨看了觉得舒服。

　　小胖可是从来不和人合拍的，只是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做视频而已，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被这样说？

　　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楚雨指尖在屏幕边缘蹭来蹭去。她明知道自己不该回复，明知道这种人多半只是在这里发泄生活里的不如意，可胸口里一团气还是鼓胀起来，让她有点喘不上来。

　　总得有勇气一次吧。总得要保护喜欢的人和事一次吧。楚雨想到那个高高大大的祝好歌姐姐，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别说网络喷子了，就是现实中遇到没素质的人，肯定也会直接去制止对方的。

　　“在小胖这里就不要提别人好吗，而且为什么总是要对她们这么苛刻呢，就因为她们很胖却一点不以为耻吗？”

　　发出去的一瞬间，楚雨心跳快了半拍，这是一种很陌生的快意。

　　她没能保护自己，可此时她终于做到了，没有再躲在屏幕后面假装看不见。她还有一点小小的骄傲，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还挺有逻辑的，也不算太凶，不至于显得没素质。赢了两次。

　　可是快意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后怕就追了上来。

　　——那个人很刻薄的样子，会不会骂她？

　　楚雨不禁点进这个人的主页，发现对方回评了不少很厉害的帖子，什么科技什么文学之类的，似乎年龄比较大学历也不低的样子...她会不会点进自己的主页？

　　会不会猜出来她也很胖，所以才替小胖说话？？

　　楚雨手忙脚乱地从小胖视频的评论区退出来，想回到自己的主页去关掉信息通知。反正、反正只要看不到别人骂她，那就等于没有人骂她！

　　就在她刚退回视频软件的主界面时，页面自动刷新了一下。

　　一些新的推流视频和博主被刷到了首页。

　　封面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粉色大码套衫，脸有点红，头发随便扎着，镜头角度不算好，直播间的标题也很随意：小鱼日记开播来吃，就等你了。

　　楚雨怔了片刻，小鱼，就是刚才评论里提到的那个小鱼吗？

　　她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楚雨关注了不少吃播，也关注了一些身材比较圆润的生活博主。有相似的地方就有圈子，有圈子就有数不尽的八卦闲谈。那些不知是喜欢还是恨这些博主的人到处挖掘着谁和谁互关了，谁又取关了，谁和品牌合作翻车了，谁的粉丝去谁的评论区吵架了这样的事情，将之化作笑谈。楚雨多少都知道一点。

　　小鱼日记这个博主，粉丝量不是很多，但经常在别人评论区里被别人偏带着说一嘴。

　　有人骂别的胖人博主时，总会顺嘴说“当然啦，和小鱼比这也算不了什么她”；有人像刚刚那样去寒碜小胖时，还得莫名地再辣菜这个小鱼；也有人反过来拿小鱼当武器，说“小鱼至少真实，不像某些人拿着一眼看清的剧本装公主”。

　　楚雨也不知道小鱼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她也不是觉得别人体型偏大就一定要去关注和同情的。以前偶然刷到过小鱼的视频，觉得封面有点土，小鱼本人的面相也有些没精神似的，和小胖那种精致柔和、好像一直香喷喷的个人视频风格不太一样，就没有点进去。

　　可这次不一样，她刚刚才因为小胖生了一场气与担忧，又看到“小鱼”这个名字，心里自然生出一点好奇。

　　她就这样进入了小鱼的直播间，这里居然不是楚雨想象中的吃播。

　　没有探店，没有外卖，也没有一桌子夸张的食物，小鱼也没有和粉丝闲聊固粉，她正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投在直播间里。她似乎在一个语聊软件的房间中，和一些随机的陌生人聊天。

　　语聊室背景花里胡哨，是刻意花了钱才能获得的那种，聊天室里的参与者头像随着上麦发言而一闪一闪地亮起来。看头像旁边的性别标识，这里面应该有男也有女，可除了小鱼开了麦，其她几个女生头像都暗着，只有几道男声断断续续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楚雨有点好奇，她主要就是爱看别人大快朵颐来满足自己对美食的渴望，要么就是看喜欢的博主和粉丝聊天让她觉得和博主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步，没想到小鱼会做这种直播。不过她好像本来就是记录日常生活居多，倒也正常。

　　在不清楚小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前，没头没尾地去听她和别人聊天，这本来应该很无聊才对，楚雨却按捺不住好奇，还是留在了直播间里。

　　屏幕里的小鱼没有露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和楚雨在各个评论区里得到的模糊印象不同，这个总是被骂的小鱼嗓音出乎意料的大气，有种很开朗的感觉，不像小胖那样发甜、柔软。小鱼说话时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劲儿，尾音拖拖的，她一笑，语聊室里几个男生也跟着笑。

　　小鱼正在讲一个故事。

　　显然她没有告诉语聊室里的人自己正在直播，当然也没有说自己是网红主播，全网多少粉丝云云，只是把身边发生的事情修饰遮掩了一下，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讲给那些人听。

　　“我跟你们说，我最近真是诸事不顺，很没意思。”小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刚好能让人追问的委屈，“我这段时间生活上有些打击，有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吧就联系了我，说好了要一起做点事业，互相带一带。结果呢？人家觉得我没她会打扮，觉得我不够漂亮，就招呼都不打一声，没下文了。”

　　语聊室里立刻有个男人接话：“你不够漂亮？不能吧。”

　　另一个男的也笑：“你声音挺好听的啊，肯定不会丑到哪里去。”

　　角落里第三个男的拖着腔调说：“我看是那个女的眼红你吧。防火防盗防闺蜜嘛～”

　　在几个男人同时发出的笑声里，两个闭麦的女生退出了语聊室，小鱼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声清脆：“你又没有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美是丑呀？”

　　男人们立刻起哄，说什么被女性朋友排挤本身就说明了外貌上的出众。

　　小鱼含含糊糊地应着，依然不承认，也不否认。她不说那个“朋友”是谁，却把话说得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这让楚雨一下子想起小胖视频下面那条评论。

　　那个人说小鱼要和小胖合作，但是小胖没有回应...所以，小鱼这里是在说小胖吗？

　　楚雨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是小胖的粉丝，她绝不相信小胖是这种尖酸刻薄以貌取人的人。

　　小胖在视频里那么温柔，那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还总说胖女孩之间应该互相安慰，彼此都知道在现实中的伤，那么就不要互相伤害。她怎么会因为小鱼不够漂亮，就不带她玩儿呢？

　　可奇怪的是，楚雨并没有因此讨厌小鱼。

　　也许是因为直播间里的弹幕太难听了。

　　那些飘过屏幕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讨厌的苍蝇似的：

　　“你说的不会是小胖吧？别蹭了行吗？”
　　“小胖根本没理你，别看骂小胖的时候大家都在，要是你也骂小胖那你会发现小胖的身后站满了人。”
　　“哎，小鱼，我问你，你要别墅不要？”

　　也有夸小鱼的——算是夸吧：

　　“拉倒吧，小鱼虽然是小丑，但也二三十岁的人了，不至于事情没谈好就搬出来说，自己砸自己的脚。我估计就是小胖毁约，这波小鱼被坑了。”
　　“手心手背都是屎，但我选小鱼，我觉得小鱼更有乐子。不er，你们不会真的觉得小胖那种满嘴政治正确假得要死的视频风格是好东西吧！！”

　　当然也有：

　　“两个都恶心，胖人就是多作怪。”
　　“误入暗网，求断更。这圈子能不能别推给我了，看得想吐。”

　　楚雨越看越难受。

　　这群人，一会儿拿小胖踩小鱼，一会儿又拿小鱼踩小胖，更多时候干脆把两个人一起骂。只是体重不像大多数人一样而已，就仿佛连被比较、被羞辱、被审判都十分理所应当。

　　小鱼则没有看见那些弹幕似的，或者说，她看见了，却没有让自己被它们牵着走。

　　她仍然在语聊室里，和那些真正与她对话的人聊天。

　　第一个夸她声音好听的男人问：“那你朋友现在还理你吗？”

　　小鱼轻轻哼了一声，竟有些俏生生地嗲嗲道：“哎呀，人家现在手里有事业，哪有空理我这种小人物啊。”

　　“你别这么说。”男人立刻道，“你说话挺有意思的，讲故事有条有理——感觉你也不笨，虽然在低谷期，却一点也不自暴自弃，我觉得你真要做些什么事，不一定比她差。”

　　小鱼笑起来：“真的吗？天哪，你有多大岁数了？你肯定有很多女朋友，不然怎么这么会哄人？”

　　“我可不是哄你。”对方语气更殷勤了，“而且我也没有女朋友，我母胎单身，也就是在网上敢和女生说话，现实中我正眼都不敢看。”

　　小鱼又笑：“那你是好男人啊，守身如玉~谁做了你的女朋友，就真的有福气了。”

　　渐渐的，语聊室变成小鱼和那一个男人的私聊房，两个人边说边笑，完全无视网络的另一边一大群敲着“呕”的陌生人，只是笑嘻嘻地、打情骂俏地享受着自己的“私密”时光。

　　这俩越聊越上头，竟让楚雨生出一种很复杂的羡慕。

　　小鱼真的很会和人说话与人交际诶。

　　不像小胖精致地那样端坐在镜头前，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肯定有提前打草稿过，小鱼真的主打就是真实。她就这样直接把自己丢进人群里，和陌生人玩笑和试探。她甚至不露脸，只靠对话，就能让那些人——男人围着她转。

　　楚雨从来做不到这样。

　　小时候，她也曾是大大方方的活泼孩子，可是被班里同学欺负了那么久，她再也无法自然地和陌生人说话。她总是过分紧张，怕别人评判她的长相和体重，不说话又怕别人在心里更吧她当另类。也想过线上交友，可是她就开始害怕别人问她要照片，恐惧着刚刚还和她聊得十分投缘的陌生人，在知道她的体重后忽然变脸。

　　这会狠狠地伤害到她。

　　可是小鱼不怕。她居然不怕！

　　直播间里有人不断嘲讽小鱼，甚至因为听到她在和男人调情，也不管对面是什么货色就开始说小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语聊室里的男生们就是很喜欢她啊。

　　他们听她说话，接她的话，逗她笑，三言两语间就顺着她的委屈替她骂那个所谓“朋友”。

　　楚雨不知道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但她知道那些黑子肯定不可能了解小鱼。

　　这些人面对小鱼、小胖还有她都是一样的，只是先看见了她们的外貌和体型，就开始幻想她们是如何的懒惰和贪嘴，然后迫不及待地判定她们是一群蠢货、笑料。

　　可在语聊室里，你不知道对面是谁，你只听到声音，所以你可以大胆地说出全部的故事，真正接纳别人的内心。

　　所以那里的人才真正能感受到小鱼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也许...小鱼并不像评论区说的那么糟，她可能只是太容易被误解了，就像小胖也容易被误解一样。

　　就像自己。

　　楚雨抱着手机，有些想落泪。

　　屏幕里，小鱼还在说：“其实我也不是怪她啦。”她声音低下来，难过得不像演的，“可能人家就是觉得我不配吧。我也知道，我是没她精致漂亮，也没她那么受欢迎。我确实不太会做人，我觉得我很真诚了，到头来变得说句话都有人骂。”

　　男人立刻说：“你别这么想，真诚才是稀缺的特质。对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加你联系方式啊，以后你不开心可以找我聊天。”

　　什么？怎么就要加联系方式？楚雨被吓到了，觉得有点奇怪。

　　小鱼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不怕我真的很丑啊？”

　　那个男人很快回：“我看人又不只看脸。”

　　“那我万一脸不丑，可是身体丑呢？”

　　“这有什么的，我不看这些外在条件。”

　　小鱼像是真的被逗开心了，拖长声音说：“我真的不是很好看，主要我太胖了，虽然现在在减肥，但之前压力太大了，所以减得很慢。”

　　“我可以陪你减肥，说起来，我还想去健身呢。”对面很坚定地就是要小鱼的联系方式，“你到底给不给嘛！我就是觉得你很好啊。”

　　“哎呀你——行行行，那你私信我呀。”小鱼说，闭了麦，在直播间里发出尖叫，然后说，“家人们！！难道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吗？那我等下再和你们说。”说完，就下播了。

　　别说楚雨呆傻住了，连那些一直在骂丝毫没有停下的黑子们也傻住了，直播间关闭了，还在弹幕里刷问号。

　　楚雨下意识地把手握拳抵在了胸口处。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这个惊奇的走向。

　　也许是因为“恋爱”这件事，在她的认知里一直是虚无缥缈的。

　　总有人会恋爱的，年级里长得好看的人不论女男背后总有一些人会讨论和追逐，哪怕禁止早恋，也总有同学避着老师悄悄地在课间、在学校的小花园里牵着手幽会。学生尚且如此，网上更是到处都是情侣，可是大家都只爱看美人的恋爱，连平凡普通的人在网上晒出自己的幸福都会被群嘲，更别说她这种胖子了——胖等于丑吗？胖好像比笼统的“丑”更让人恶心。

　　她从来没有认真幻想过恋爱，小时候是不感兴趣，青春期开蒙后是不敢想。

　　就这样在在心里提前给自己判了一个结果：不会有人喜欢你。既然不会，那就别想了。只要不去想，就不会发现自己其实很向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向往，只是...只是...在这个全网到处充斥着对小鱼的厌恶的情况下，她自己的直播间里，当着那么多黑子的面，在一再地强调自己不好看还说出了自己体重，这之后，她竟然还是成为了被追着要联系方式的那个人。

　　小鱼居然没有丝毫的退意。楚雨能听出来小鱼说自己这不好那不好的时候只是一种对对方的考验或者调笑，而非自卑。

　　天啊，她就是轻轻松松地十分无所谓地承认自己身上的这些特质，然后把可能的羞辱变成玩笑，跨过可能的拒绝直接走向暧昧。

　　好羡慕她啊。

　　楚雨羡慕小胖的精致、自信和被许多人喜欢，也羡慕小鱼这种粗糙却鲜活的社交能力。

　　而自己，只是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和世界上仅存的爱她的人也有了隔阂。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书桌上放着医生让她记录情绪的本子，刚开始还很认真地在写，后面就没有再坚持了。本子边上还有妈妈买回来的代餐粉，她看到就觉得心里发堵。

　　楚雨点进小鱼日记的主页，想要知道小鱼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心中又生出一种微弱、不切实际的向往。

　　——如果她也能像小鱼一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