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不要听电台》奶油霸天虎

23、家庭 家庭

　　风暴正在城市中呼啸，呼呼作响的空调与湿度调节器释放出来的淡淡清香让屋内与室外的环境彻底隔绝，何爽戴着耳机听着据说可以提高人专注度的纯音乐写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套真题卷，她把笔放下，一直在视野里的袖子这才被她注意到，自己居然还穿着补习时的外衣而不是居家睡衣。

　　何爽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一天的辛苦，伸长胳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咔哒咔哒响。才十来岁的小少年，就这样因为伏案学习把肩颈都给搞僵硬了，何爽夸张地自嘲自己成了“老年人”，双手往桌上啪地一拍，所有疲乏的情绪就这样轻松发泄了出去。

　　台灯晃了晃，顺带着台灯上用着娟秀有力的字体写着的“高考加油，顶峰相见！”的便签纸都跟着晃起来，书桌那一小片温暖的圆影也聚光灯似的照了一圈书桌上的主角们：整齐码放的课本、错题本、方便取用做标记的便签纸和便利贴。

　　她的房间并不大，却被收拾得很有秩序。书桌的右边就是她的床边，那里紧靠着窗户的边缘贴着一张手写时间表，正对着床的另一面墙是衣柜，门上贴着几张思维导图——事实上，不止这里有这些贴纸，何爽房间的许多角落都贴满了类似的彩色纸条。

　　有些贴在穿衣镜的边缘，上面写着“今天也很棒，允许自己偶尔的疲惫”，那是她一时陷入低落情绪时，为了鼓励自己而立刻写下、按压在心头的宽慰；而更多的纸条，则密密麻麻地贴在触手可及的墙面和书柜上，上面画着各种她已经提前学了的高二重难点内容的思维导图和公式推导。

　　这也是何爽自己的学习方法，把这些知识点化整为零，方便自己哪怕只是在房间里起身接水、路过瞥上一眼，都能在脑海里完成一次高效的复习，什么时候彻底学会学透了，才撤下来。

　　可是她才刚刚结束高一的生活，她的生活距离高考似乎还十分久远。

　　怎么说呢...何爽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是在提前焦率，当然就像其她大多数在题海里沉浮的学生一样，何爽也并不是生来就热爱学习，好像给自己安上这样的压力就能十分舒心似的。她也会累，尤其是努力了很久却没能解答出来压轴题的时候，她会十分沮丧。但何爽心里很清醒，她知道学习是一条最公平的梯子，可以带她去看看更大、更精彩的世界，去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见过母父下班后的疲惫，知道她们一家人是怎样努力地在认真生活，所以她由衷地感谢父母现在竭尽全力为她创造的温暖生活，正因为被爱包裹着，所以她对这还十分遥远的明天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希望。她不要虚无缥缈的捷径，她要让自己好好地、踏踏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前方。

　　如果有一天，她长大了，她想要自己能接过大人手中名为责任的重担，成为那个能带着这个家去更宽阔的地方的人。

　　这样想着，何爽感觉自己又来劲了，还想再研究一下压轴题，理清思路看看到底她的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无法第一时间想到要运用的知识点呢？

　　厨房里传来烤箱预热的声音，何爽的耳朵微动，立刻就咽了咽口水。咳咳...弄完这最后一道题就去洗澡，然后吃点心！

　　厨房里，何煦正在称低筋粉。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手挽起来，手边还放着一本营养学教材。何爽爸爸则在旁边打蛋白，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实验。

　　“别打过了。”何煦习惯了管事，缺点就是爱唠叨，忍不住提醒。

　　“知道，知道。”何父嘴上应着，手却一点没慢，“你家女儿最近用脑过度，得补点优质碳水。”

　　何煦笑了一声，用手肘捣了下何父：“我家女儿是比你家女儿强点儿，又聪明又懂事。”

　　“唉，真羡慕啊，何女士，教教我教育心得呗，怎么才能把你家宝贝女儿教得这么有出息～”何父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来我告诉你，”何煦勾勾手指头，何父顺从地就把耳朵贴了过去，何煦悄声笑道，“我女儿天生就这样，因为是我生的，所以就随我。”

　　“哎呀佩服佩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贫嘴，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骄傲，没一会儿，蛋糕胚就已经处理好了，放进烤箱只等成熟。

　　“啊...”何煦看着一点点膨胀起来的糕点，喟叹了一口气，“说实话，也就是小爽让我们省心，不然我们得多累呢。”

　　她们俩都只是普通职工而已，虽说也熬出来了资历，不用像新入职的年轻人那样使劲加班熬得没日没夜的，但她们年龄也上来了，精力也是大不如前。上班已经够累，挣点仨瓜俩枣的到家后最想做的事也不过是瘫在沙发上点外卖糊弄一口，恨不得刷手机直到昏沉入睡。可女儿这么争气，还这么努力，她们实在觉得自己也不能真的只在旁边喊几句“加油”。

　　于是何煦还是利用业余时间考了营养师证，研究青春期孩子怎么吃才能营养均衡还不容易疲劳，何父本来就爱做饭，最近又迷上了西点，从全麦饼干做到低糖蛋糕，甚至还在试着把女儿喜欢的小零食改良得健康一点。

　　这样的生活比起当甩手掌柜来说，看起来当然是更累了，但因为彼此心连着心互相陪伴一起努力只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这所有的付出也变成了一种踏实的热闹。

　　何煦何父正感怀地拥抱着，何煦忽然动作一顿，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伸手抓住老公的袖子。

　　“你刚刚看见了吗？”

　　“什么？”

　　何煦指着厨房窗外，声音有点发抖：“好像有个人影飘过去。”

　　何父已经被老婆给骗习惯了，第一反应是笑，一副不上当的样子：“你又逗我？我已经进步了，你可吓不到我！”可他很快发现，何煦的表情并不像在开玩笑，他脸色也就认真起来，放下手里准备拾掇灶台的抹布，趴到案台边往外看。

　　窗外正下着大雨，除了咻咻的风声和雨打屋蓬的乒铃乓啷的噪音外，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小区楼下的路灯歪歪扭扭地印屋内反光显现出来的何父自己的脸上。

　　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看错了吧。”他说。

　　何煦仍然盯着窗外看了几秒，才慢慢松开他的袖子：“可能吧，”她揉了揉眉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精神紧张了，毕竟一中最近那些事，太吓人了，搞得人心惶惶的。”

　　听到又是这种说不出来缘由只能自己吓自己的事，何父立即打了个岔把话题盖过去：“亲爱的老婆，我看你最近十分辛苦，反正蛋糕已经烤上了，不如移驾卧室，小的给您揉揉肩？”

　　“那还愣着干什么，起驾吧。”何煦被何父逗乐了，刚才那一点惊魂，很快就被烤箱传来的温热的奶香和两人的玩笑声冲淡了。

　　此时的窗外，要是何家这两位再往外多看一会儿就会发现，因着雨水都躲着不敢降落在她身上而造成的颇有些扭曲的雨幕里，真切地站着一个“人”。

　　洪猓踏着虚空站在楼体阴影里，轻轻嗤了一声。

　　她看着窗内肉麻的一幕顿生某种恶趣味，才想吓吓这两个人罢了，可她们倒聪明，不接招，自己哄着自己就把注意力给转移了。

　　不过嘛...抬起细长的手指，洪猓勾了一下，厨房刀架上的大铁刀便无声无息地开始生锈。铁锈像一层褐色的霉，从刀柄根部蔓延到刀刃，很快遍布刀身，和周围明显有被珍惜着好好保养的刀具形成鲜明对比。

　　城市另一边，另一户人家的厨房里，那家人的母亲则用着生了一点绣的水果刀继续若无其事地切着哈密瓜。

　　这里是田奇家，他家比何爽家要更大，装修也更精致。

　　只是这样的家里，餐桌上摆着没收拾的餐盘，厨房水池里也还泡着碗。客厅电视开着，却没人真正看。田奇爸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地刷手机；田奇妈妈切了水果，一会儿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作刻意放得重重的，明明也不是想要引起谁的注意，但要是真的没人注意到她的话，她心里又会不舒服。

　　终于，田父忍无可忍似的把手机一扔，欲盖弥彰般地压低了嗓音用气流狠狠地咆哮：“家里都脏成什么样了，你还有个当妈的样子吗？”

　　田母冷笑一声：“这里不是你的家吗？你有一个当爸的样子吗？只有我是这个家的保姆吗？你是请不起钟点工还是怎样？”

　　一连串的问句甩出来，田父不觉理亏，只是出于不想和眼前这个女人多说话的心，闭上了嘴，田母又是一声冷笑。

　　连吵架都懒得吵了，日子还有什么好过的，但是又有什么好吵的呢，她又不是这个家里唯一需要负责的人。

　　田父不算是完全的甩手掌柜，但除非逼急了他依然是不会管家里大小的事。也真是奇怪，假如他想要有一个传统的贤妻良母来把家料理得齐整顺心，当初又为什么要猛烈追求同单位的田母，许下许多的承诺呢？至于现在为什么还要凑合，当然是因为他一个男人到了中年，要姿色没有姿色，经济价值也不见得比别人好到哪里去，离了家谁还要他？到时候说出去多难听！何况，以后万一田母就服软了呢？

　　至于田母，支撑着她的就是一股不甘心的气。她们二人不是没有过甜甜蜜蜜的时候，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在这个时候放弃，会不会被人耻笑当初做出选择的自己没有眼光？——得先让田父“改邪归正”回归到爱自己疼自己的状态，然后她再冷着脸把田父狠狠甩掉，这样的话她的气就能消，这样那些知道家里情况的同事就不会把她当成一个“被男人抛弃的可怜女人”。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凑合了一年又一年，至今还在凑合，以后大概还会继续凑合下去。

　　可奇怪的是，她们也还是有统一战线的时候，那就是都希望田奇争气——不然两个人也不至于这样为了孩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不过今晚，终究是田父先闭嘴，在田父那里自顾自地赢了的田母想到田奇，心情好了不少。

　　“奇奇，吃点水果吧。”端着哈密瓜，田母看似敲了门，下一秒立刻就把门给打开走了进去。

　　田奇正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发呆，被母亲这样抓了个现行，吓得连把手机藏起来的小动作都忘了做。

　　“妈妈知道你学习累，但也不能总玩手机知道吗？我们奇奇这么厉害，肯定知道要怎么做的对不对？”田母温柔着声音，这是她苦学“如何教出孩子的自觉性”付费课程的辛苦结果。

　　“知道了知道了，”发现老妈没有生气，田奇嚣张起来，斜了一眼她手里的水果，不耐烦道，“你放那儿吧，别打扰我了。”

　　田母就是不把盘子放到田奇指着的那个床头柜上，非得放在书桌的桌角上，顺势就看了一眼摊开的练习册。

　　“今天补习累不累？你要不要喝牛奶？妈妈给你热一点？”田母说。

　　“不用。”

　　“那你早点休息，别太晚。”

　　田奇皱起眉：“都说了知道了，你别烦了好吗？谢谢你。”

　　被自己的孩子这样冲，田母动作一僵，随后压抑住恼火，勉强笑了笑：“行，那我不打扰你。”门被轻轻带上。

　　可没过多久，门缝外又多了一道影子。

　　是田奇他爸。

　　田父总是这样，不问也不说，但总会偷偷盯着他到底有没有学习。

　　本来还没注意到这些的，但雨势忽然小了些，田奇立刻听到了屋外父亲那多年老烟棍自带的沉重闭塞和痰音的呼吸声。

　　真恶心。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恶心。

　　可比起爸爸，田奇更讨厌妈妈。

　　爸爸冷漠，当然不好，可男人很多就这样啊，别人的爹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至少他爸不吵不闹，不会端着水果一遍遍进来装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

　　而妈妈让田奇厌烦的地方不仅于此。她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

　　明知道爸爸的脾气是这样，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没有变化，那为什么她就不能改一改，别犟了？怎么就不能把家里维持得体体面面？

　　如果她真的疼他，就该低头，就该服软，既然爸爸要当一个严父，她就该当一个和顺的慈母和贤妻，而不是每天摆出装腔作势的动辄一副委屈样子，像全世界都亏欠了她。

　　田奇越想越烦，伸手叉了一块哈密瓜。

　　唔，还是蛮甜的。田奇体内躁动的皮质醇和雄性激素被压了下去，很快，他又神游想起何爽。

　　他的愿望会成真吗？

　　想到这里，田奇的心脏忽然兴奋地跳起来，他熟练地摆好绝对不会被发现在偷玩手机的姿势，从背影看完全是在奋笔疾书的样子，点进何爽的朋友圈。

　　何爽头像是一张天空照片，一个月可见的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

　　好吧，还以为放假第一天她会去做点什么好玩的事情...

　　不过他有种奇怪的预感，今晚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