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宋渡檀

38、深市（2） 吃饱了吗

　　车子到了，溅起一片泥水，在路边停下来。车子停好后，走出来素色长裙的黎云，黎云今年35岁，是李书君的远方表嫂，回来是为了调档案，受李书君所托，帮她把陈阿好带过去。

　　黎云见多识广，为人和善，乐于助人，听到这个事情后，表示完全没问题。她热情笑着对周后兰打招呼：“伯娘，好久不见！哎哟，阿好都长这么高了？我第一次看到你，还是你满月酒的时候嘞！”

　　这是第一次看到黎云，陈阿好有些瑟缩，但是她温和的语气，让阿好没那么害怕了，也很有礼貌地打招呼：“舅妈，您好！”

　　女人笑着回应，周后兰和她寒暄了几句后，黎云把阿好的背包放进了后备箱。阿好回头，再看一眼奶奶。

　　周后兰站在路边，双手垂在两旁，像一棵栽在路旁的老树，和蔼地笑着，“乖乖，路上要听话哈，有什么事情就给家里打电话。”

　　“好。”

　　“那我们就走了哟，伯娘。”舅妈跟周后兰说完话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催促阿好上车，“阿好，快上车嘛！这雨怕是要下大了哟！”

　　阿好吸了一下鼻子，抬脚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忽然转身，向着周后兰的方向大声喊：“奶奶，我走了！”

　　周后兰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乖乖，路上要听你舅妈的话哈！莫担心奶奶，奶奶好得很，以后等你回来”。

　　“嗯嗯，好的。”

　　车子转过弯，陈阿好的眼泪无声掉了下来，又偷偷擦掉，不想让别人看见。

　　黎云带着她转了几趟车，终于最后一次转车，转到了长途大巴上，直接能开到深市。车子晃晃悠悠开起来，开了两天两夜，阿好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坐过这么久的车子，所以她在长途大巴车上吐得天昏地暗。

　　“阿好，实在不好意思，舅妈不知道你晕车，早知道这样应该带你去坐飞机的，这样就不会这么晕了。”

　　“没事的，舅妈，我晕一阵就好了。”陈阿好十分善解人意，之前就听李书君说了，黎云舅妈恐高很严重，不能坐飞机，所以她没什么的。

　　因为晕车，舅妈带着陈阿好跟别人换了位置，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楼房。

　　天快要暗下来的时候，车子进到了深市里面。

　　车子到站是傍晚七点多，她从车上下来，一股热浪兜头兜脸地扑上来。八月的深市像个蒸笼，柏油路面的热气往上升，高楼外墙的空调外机轰轰地往外喷着热风，她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大火炉里。热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脖子里。

　　她跟黎云一起从车站出口往外走，袋子又沉又多，黎云替她负担了很大一部分，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黎云是成年人，走得要快很多。

　　但陈阿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很快就不见了。车站的瓷砖地滑溜溜的，她的塑料凉鞋踩上去有点打滑，她只好走得很慢，弓着腰，像个小虾米。

　　还没走到出口，就听见一个声音喊：“陈阿好！到这边！”

　　是李书君。

　　她站在围栏外面，头发披在肩膀上，穿了件收腰的碎花裙子，脚上是双带跟的凉鞋，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人，是阿好的弟弟陈经，他上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小衣服，底下穿着牛仔开裆裤，白嫩嫩的，像个洋娃娃。

　　在她身边站着阿好的爸爸-陈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头发往后梳，看起来很精神。

　　陈阿好加快了脚步，袋子往上一提，哗啦啦地响，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她走到爸妈跟前，低着头，有些羞赧。

　　李书君冲她点点头，然后她跟陈相两人跟旁边送她的黎云一阵寒暄，几人在旁边的道路分别后，就剩下她们一家四口。

　　李书君把陈经递到陈相怀里，然后伸出一只手来帮她接袋子，问她，“阿好，累不累？路上晕车不？”

　　陈阿好没说自己晕车的事情，言简意赅道：“还好。”

　　陈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先是没吭声，又把目光落在她破旧的脚上，眉头皱了一下，紧接着又看见她手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袋子颜色都磨得看不清了。

　　“你就穿这双鞋来的？”陈相是个讲究面子的人，看到陈阿好的打扮，顿时嫌弃，“屋头没有钱了吗？穿双破凉鞋，你当这里是哪里？进城来，你奶奶也不知道给你换一双鞋子。”

　　陈阿好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脸上有些烧得慌。不知道为何，她有一种想回山村的强烈感觉，她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李书君把陈阿好的袋子拎上，走在前面，陈阿好跟着，陈相抱着陈经走在最后面。去停车场的路上要经过一段上坡，陈阿好走得很吃力，后背全湿透了，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油光光的，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她穿的那件衣服本来就不透气，这会儿像一层塑料布裹在身上，难受得很，可她不敢说，咬着嘴唇走。

　　陈相又开口了：“你看看你穿这一身，像个啥？这衣服都起毛边了还穿，你妈不是给你寄过衣服吗？寄了那么多，你穿的什么？”

　　陈阿好张了张嘴，想说那些衣服都有些不合身。可陈相没等她说话，又说上了：“还有，你看你这些大包小包，还有这个土死了的花箱子，你以为你是进城务工的农民？”

　　陈阿好一言不发。

　　李书君回过头瞪了陈相一眼，“你一天发癫，说些啥子怪话话！她又没有来过城里，哪里晓得带什么，还有，你一天死装，挣了两个臭钱，就忘本了，你自己还不是祖祖辈辈农民出来的，说啥子说！没有农民，能养大你？”

　　陈相表情有些难看，收了声。

　　李书君和陈经的房子在三楼，每一楼层有两户，她们住的在左边这户，坐南朝北，光照十分充足。

　　进到屋子后，李书君去把已经熟睡的陈经放到卧室，陈相去厨房热饭菜，这些是提前做好的。

　　“阿好，你先去洗澡，先穿我的睡衣，明天再去给你买你穿的衣服，我不晓得你现在的尺寸，所以没有提前买。”李书君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碎花睡衣，递给了陈阿好，然后又把热水放好，让她先去洗澡。

　　等陈阿好洗完澡出来后，圆桌上摆着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还有一盆玉米排骨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陈阿好站在浴室门口，脚踩在地垫上，不敢动。

　　“过来啊，愣着干嘛？”李书君招呼她过去。

　　陈阿好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扫过面前这些菜，喉结滚了滚。

　　“吃啊。”李书君拿筷子朝他点了点。

　　陈阿好伸手去拿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甜的香气在嘴巴里化开。

　　“好吃吗？”李书君问了一句，但没等她回答，听到里屋陈经在哭，立马放下筷子进去了。

　　陈阿好点了点头。她小心地伸筷子去夹排骨，排骨滑溜溜的，在盘子里滚了两圈才夹住。她把排骨搁在碗里，没有马上吃，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扒白米饭。米饭也好吃，粒粒分明，有淡淡的油光。

　　“多吃菜，光刨饭干什么。”陈相皱眉，又说了她一句，语气不重，但带着些不悦的意味。

　　她筷子夹住了一只离自己稍微有些远的白色泡椒鸡爪，有点滑，可鸡爪在盘沿蹭了一下，啪嗒掉在桌上，又滚落到桌布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油渍。

　　“你看你。”陈相再次皱眉，“陈阿好，你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不小心，夹个菜都夹不好，你慢点不行吗？有人跟你抢着吃？？？”

　　陈阿好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把筷子放下，无措地看着那只躺在桌布上的鸡爪，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陈相眉头拧得更深了，有些严厉道：“把它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面去，还等着我来给你打扫吗？”

　　陈阿好捡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掉了的鸡爪扔了进去，然后又走回餐桌前，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米饭，没去夹任何东西了。

　　李书君抱着陈经出来了，问她：“吃阿，你吃饱了？”

　　“嗯，妈妈，我吃饱了。”陈阿好点点头。

　　“饱了就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该扔的扔，把那些垃圾带过来干什么，这里什么买不到。”陈相颇为嫌弃地望着堆在门口的东西。

　　陈阿好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端着碗，里面还有大半碗米饭。她把碗放进水池里，又把东西提到房间里，这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次卧。

　　门关上，外面传来陈相对李书君说话的声音，“你看她那个样子，一天又黑又瘦，不晓得是怎么在过活的，妈也是，来之前不给她好好收拾一下”。

　　后面的话，陈阿好没有再听了，她再愚钝，也知道爸爸有些嫌弃她，嫌弃自己没有弟弟陈经白嫩，随后，她把大包小包翻出来收拾了一阵，然后躺上了床，可是望着天花板，她怎么都睡不着，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睡觉。

　　还有，她想奶奶了。

　　阿好想，也许，到这里来，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