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深市（1） 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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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好没说话。
她没见过那个弟弟，所以与他没有什么感情，自然也就谈不上想不想。
“他长得还是很好看的，眼睛大大的，白白嫩嫩的，以后你看到他肯定喜欢。”李书君继续道，“以后过年，我有机会就把他带回来，好不好？你想不想见到他？”
“你今年回来过年吗？”陈阿好的指甲扣断了。
李书君张了张嘴，想到今年陈相今年忙得脚不沾地，自己也是没日没夜的管理进货出货，如果回去，那就又要损失一大笔钱，以后陈经陈阿好都要上学用钱。
李书君叹了一口气，“阿好，我们今年应该不回来了。”
陈阿好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陈阿好攥紧了听筒，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快得要蹦出来。
“……妈？”
“怎么了？”李书君停顿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你把弟弟......送回来......我去跟着你们......行不行？”陈阿好嗫嚅着说。
“怎么了？在家里受到委屈了？”
陈阿好听到李书君的话，眼里包了一箩筐泪水，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自利的姐姐和女儿了吧，竟然想独占爸爸妈妈的爱，还不想见到自己的亲生弟弟。
“我......我......就是......。”阿好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觉得心头很酸很涨，眼泪有些不争气，但她拼命忍住，绝不能哭。
“阿好，你在家听话，以后有机会我们回来看你......”李书君心头有些酸涩，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外面生意的状况不稳定，自己跟陈相平时很忙，哪有时间照顾陈阿好。
陈阿好明白李书君话里的意思，她只好点点头，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勉强笑了笑，“好吧。妈，再见！”
“嗯嗯，早点休息，好好学习，下次我再打电话回来！”
电话挂了。她把听筒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家门口，奶奶已经在灶房里洗碗了，陈启单在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出门。
陈阿好没有跟周后兰提电话里的事。
但周后兰问她：“咋啦？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阿好你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嘞！”
“没事，奶奶，她就随便问了一下。”
周后兰叹了口气，没再问，转身去灶台边给她准备第二天的饭菜。
那天晚上陈阿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她盯着那倾洒的月光，渐渐闭上了眼睛。
后来那通电话好像被日子遗忘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李书君没有再打电话来。
十二月过得很快。期末考试定在腊月十八，考完就放寒假了。
又是一个新年，李书君跟陈相果然没有回来，只在过年那天几打回来了几通电话，后面再没有任何动静。
阿好有时候去说两句，更多的时候，她不是很愿意去接电话，跟她们说什么呢？吃得好吗？学得好吗？睡得好吗？
过年那几天，陈阿好坐在门前发呆，忽然看到隔壁二婶子路过，周后兰坐在院子地坝里择菜，看到她，问：“胡兰，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王英，最近忙得很，没空去看看她，她在怎么说，也是我表姑娘，这不过年，我给她拿点鸡蛋去。”
周后兰才想起来，对她道：“别去了，胡兰，他们家里没有人。听说沈小子带王英去了深市治病，那边的医疗条件好，对她病情有帮助。”
阿好听到深市，她想起自己爸爸妈妈也在深市，沈肆现在也带王英去了深市，他们都去深市，都不回来了，所以深市真的很好吗？
钱胡兰一脸错愕：“啥子？她们啥时候走的？我咋没有听到音信？”
“走了有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回来，还是王英的弟妹说的。”
“那他啥时候回来？呱呱呢？我也好久没有看到他了，他也去了吗？”
“是啊，这沈小子也把他们带着一起去了，还是有本事的，去了也好，大城市机会多，不像这山沟沟，哪里挣得来那些看病钱哟！”
陈阿好没有去过深市。
她也没有学过地理，不知道深市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去那里要多远，她只晓得几乎所有苦庙村的孩子父母都去了那里，一年才回家一趟。
所有孩子都盼着父母早归，也盼着自己能够长出一双翅膀，飞出这贫瘠的偏远山村，去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这个机会来得很突兀。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她跟奶奶在吃午饭，然后她听到有人喊奶奶。
“四姑——电话——你大儿媳妇打过来了——”
陈阿好猛地坐直了。
不是月底。今天不是星期五，也不是月底。李书君很少在白天时间打过电话。
她跟奶奶快步走到供销社。奶奶讲完一阵后，把话筒递给了阿好。
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喂，妈，啷个了？”
“阿好。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里不开心？”
陈阿好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但又抿唇：“没有，上次我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我没事”。
“你说你最近学习跟不上，”妈妈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我想了想，反正你弟弟也在这里，你也过来这里上学吧！”
陈阿好不舍得奶奶，也不想让李书君为难，她知道自己如果去了深市，会给他们增加生活负担，于是摇摇头，“不用了，家里蛮好的。”
“以前是我们还欠着外债，实在是没有办法，现在债还得差不多了，你这几天收拾收拾。”李书君说完这句话，又停了一下：“过几天我表嫂黎云要到这里来，你要喊她一声舅妈，她老家是南市西沟镇的，人很不错，我已经提前跟她打电话了，喊她把你一起带上，路费我已经转给她了，但她家里有事，不饿能过来亲自接你，到时候你让你奶奶送你过去西沟镇跟她会和。”
“好的。”
挂断电话后，跑回了家，跟周后兰说了这个事情。
周后兰在灶门口烧火，听到这个消息，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要得，乖乖，”周后兰说，声音有些抖，但脸上是笑着的，“你以后一个人就不用每天走这么远了，这绿叶小学太远了，你一个人我也有时候不放心，去那边就好了。”
“行了，这几天我得给你收拾东西，”周后兰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平淡。
自从说要出去后，阿好就不再去学校了。
临行前一天晚上，周后兰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她把陈阿好的衣服拿出来，在灯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再缝制了一个小钱包，钱包上针线绵密，好看又结实，然后又去翻箱倒柜拿钱，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到了钱包中，混着阿好的衣物一起，放在一个好看的小皮箱里。
陈阿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户的月亮，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出发的那天，下着绵绵的小雨，奶奶带着她，手上提着很多吃食和行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到了约定的地点。
两人站在西沟镇大路的路边等黎云。
路边的老槐树滴着水，叶片被洗得发亮，偶尔抖落一串水珠，砸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土腥气。空气里有青草被雨水泡胀后的甜涩味道，混着不远处人家屋顶上炊烟的焦香。
阿好站在周后兰身边，脚下是一只大的塑料口袋，鼓鼓囊囊的，塞着奶奶早起塞进去的各种各样吃食。她低着头，看雨水顺着路边草叶的尖儿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流进路面的小水洼里。
周后兰弓着背，撑着伞，尽量倾斜陈阿好，不让她被雨水打湿。
“阿好，你等到了那边，”周后兰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沙沙的，带着些粗粝，“别跟人起争执，要听话一些，晓得不？”
阿好应声：“知道了，奶奶。”
“你弟弟陈经还小，”奶奶想了想，“去了以后，要乖顺一些，多照顾他一些，要听你爸爸妈妈的话。”
“知道了。”阿好用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把它从泥里挖出来，又踢到一边。
周后兰又道：“还有，你自己的东西要收好，别弄丢了。包里的钱拿去想吃什么买什么，不要委屈自己，晓得不？经常给我打电话回来。”
这些话周后兰说过三遍了。阿好还是耐心点了点头。
“还有，乖乖，你过去要好好读书，你爸爸脾气不好，不会说话，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过去了勤快点，才能讨人喜欢，要自己爱干净，不要惹人厌烦，大城市不比我们村里。”
周后兰把背包递给阿好，却在她接过去的时候又攥住不放，两个人的手隔着粗硬的帆布袋子僵持了片刻。
周后兰的眼睛浑浊泛黄，里面却有一些晶莹的泪珠，自己养了好几年的孩子，怎么舍得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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