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宋渡檀

35、跌倒 神经病啊

　　周后兰两只粗糙的手捧住陈阿好的脸。

　　“阿好，你莫怕，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谭家以为自己是地头蛇吗？这天下不是他谭家的天下，现在不是地主时代，是共产党领导的新时代，我看谁敢随意动手打人，怕他做什么。”

　　谭大牛家门口，谭大牛的奶奶、妈妈、爸爸都在，谭大牛的爷爷也从屋里出来了，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启单周后兰带着陈阿好过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干嘛，拿着刀要来干啥子？周老太婆，你无法无天了嗦？”谭大牛的奶奶翻了个白眼。

　　“就是，不知道得以为你要来杀人嘞！给你十个胆子，你敢不？你这老胳膊老腿，还不晓得谁杀谁！”

　　周后兰盯着她们，义愤填膺：“你们家谭大牛，天天在路上拦我家陈阿好，推她打她，身上全是伤。昨天还把人推进水沟里，这么大的雨，我家孩子浑身湿透回来的。你们当家长的，是怎么管教的？”

　　谭大牛的奶奶冷哼了一声。

　　“诶，你说话要有证据，谁看见我家牛牛打人了？阿好自己摔的，往别人身上赖，不要空口吐白唾沫？”

　　谭大牛的妈妈也跟着帮腔：“就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你们家孩子金贵，碰不得啊？再说了，她昨天跑来我们家门口闹，我们还没找你们呢，倒先找上门来了。”

　　周后兰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把腰后的砍柴刀抽了出来，咣当一声剁在谭大牛家门口的石墩上，火星子溅了一下。

　　“莫跟我说这些风凉话，我周后兰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怕过谁，你们不教他，任由他为非作歹，将来肯定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好手，今天这事情，必须给个说法。”

　　“老东西，你拿把刀吓唬谁呢？你砍得动吗？”
　　谭大牛的爸爸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子，看见周后兰一个老婆子拿刀出来，不但不怕，反而笑了。

　　他伸手就要去推周后兰，陈启单一个箭步挡在前面，手里的扁担抡起来，不偏不倚敲在他胳膊上，咚的一声闷响。

　　谭大牛的爸爸嗷了一声，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抄起院子里的铁锹就要打。谭大牛的爷爷和奶奶也冲上来拉拉扯扯，一家人全围上来了。

　　陈启单和周后兰就两个人，一个六十，一个六十二，跟谭家那一家子壮年人比起来，怎么看都不是对手。可周后兰把陈阿好护在身后，那把砍柴刀横在身前，一步都没退，嘴里骂着陈阿好从来没听过的脏话，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衬着那张沧桑的脸，像一头护崽的老母兽。

　　两家人真的打起来了。铁锹和扁担撞在一起，砍柴刀劈在木头上，谭大牛的妈妈薅住了周后兰的头发，陈启单一扁担打在她背上，谭大牛的爸爸一脚踹过来，周后兰躲了一下，还是被扫到了腰，整个人晃了晃，但没有倒。

　　陈阿好看到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害怕两位老人吃亏，急忙跑到隔壁的堂伯家里，堂伯堂嫂年轻力壮，过来拉架，周边看热闹的人也有人进来拉架，不一会就把人拉开了，还给村长打了电话。
　　村长来了，骂了谭大牛一家人几句，也说了陈启单周后兰几句，眼看还要继续动手。

　　村长吼道，”打架是要蹲局子的，你们这个属于互殴，再给我继续吵吵，就报警，让警察来说话。”

　　谭家那边的人都不说话了。

　　陈阿好扶着周后兰回家，周后兰走路的时候腰有点直不起来，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硬邦邦的，不肯说一个疼字。陈启单的脸上被挠了几道血印子，头发乱得像鸟窝，回到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陈阿好回去后，陈启单有些生气，对她指着头骂：“你去招惹那个黑胖子干啥子？他们是外来户，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还让你奶奶去替你打了一架，你一天天消停点，不然别人为啥不打其他人，只打你？肯定是你有哪些地方做错了，以后自己绕着他走，不然别人整死你都不知道。”

　　“你一天在说些啥子屁话！”周后兰正在涂药的手一顿，朝着陈启单劈头盖脸骂过去，“被欺负的人还有理了？你一天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自己一天窝囊，要不是你拦着，我今天真想砍死那个小杂种！！”

　　说完，又对着阿好道：“那个小畜生我看早晚要去蹲大牢，年纪这么小就不学好，还打人，我看以后还要杀人，这种人，阿好，你也别去搭理他，但是也不要怕他，以后他要是还敢打你，你回来跟我说，我打不死他。”

　　从那以后，谭大牛确实消停了一阵子，大概半个月。陈阿好以为事情过去了，心里松了一口气，放学的时候走路都快了些，生怕再碰上他，而且今天她跟着陈晶她们一起。

　　可谭大牛是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消停了一阵，大概是觉得无聊了，又开始出现在那段土路上。一开始只是远远地朝她扔小石子，陈阿好不理他，快步走，他就追上来，扯她的书包带子。

　　阿好朝着陈晶她们投去眼神，希望她们可以帮忙，可是陈晶只是站在一旁，其他人也不敢插手，因为大牛打起人来，非常没有分寸，她们都很害怕。

　　等谭大牛再一次扯住阿好的包包时，陈阿好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她想起那个周六的上午，想起周后兰陈启单和他家人打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周后兰被踹了一脚后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去的那一幕。

　　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

　　她不是怕谭大牛，她是怕事情再闹大了，周后兰再来替她出头，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她能指望谁？

　　于是谭大牛扯她书包的时候，她没还手。

　　谭大牛推她肩膀的时候，她退了两步，没倒，也没说话。

　　谭大牛往她身上甩泥巴的时候，她偏头躲了一下，捏紧手里的拳头，继续往前走，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等自己不还手，也许他就消停了。

　　谭大牛一看，觉得她更好欺负了，变本加厉起来。这天放学，他直接拦在路上，两只手撑开，笑嘻嘻地看着她，阴阳怪气笑着。

　　“哟哟哟，陈阿好，不敢理我了？那你还敢去告状，咋啦？再去告状呗！现在不说话了？说话阿，傻逼！！！！哈哈哈————”

　　陈阿好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谭大牛伸出手来推她的脑袋，推一下，她的头歪一下，再推一下，又歪一下。她像一只没有反应的布偶，眼睛里全是空的，只有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哈哈哈哈，当个缩头乌龟了。”谭大牛嬉笑着，抬手准备再推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谭大牛的手腕。

　　谭大牛愣了一下，抬头一看，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个子很高，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他的脸很白，五官清冷，像冬天没有化开的霜，眼神淡淡的，说不上凶，也说不上和善，平静的外表下有种冷厉的感觉。

　　谭大牛认得他，好像叫沈肆，是从中海市来的，谭大牛听他爸爸说过，这沈肆表面看着很穷，还去到处打工，但是他很聪明，还继承了中海市那边的遗产，说不定以后就要回中海市当老板了。

　　他爸还说，让他跟沈肆多套近乎，看到了要喊他哥哥，这样说不定以后他以后发达了，还会记得谭大牛。

　　可谭大牛没有见过沈肆几面，就算见到了，谭大牛也喊不出来，因为沈肆话不多，也没有什么表情，对外人有种淡淡的疏离，再加上他长得高，所以谭大牛也有些怕他。

　　但此刻沈肆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捏着谭大牛的手腕，也没用什么力气，可谭大牛怎么挣都挣不脱。

　　“喂，你干嘛抓我手腕？你是哪个嘛？”谭大牛梗着脖子问，声音有些心虚。

　　沈肆没回答，他低头看了陈阿好一眼，陈阿好正仰着脸看他，眼睛有些红。

　　沈肆松开了谭大牛的手腕。

　　谭大牛揉了揉手腕，以为没事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卧槽，你神经病啊！”，转身就要走。

　　“让你走了吗?”沈肆伸手，把他后领一拽，谭大牛整个人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

　　他回过头来，脸涨得通红，想发火，可抬头看见沈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火气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喂，你干啥子？我......我今天不跟你计较。”谭大牛哆嗦着只想赶快离开。

　　沈肆不理他，抬起脚，一脚朝着谭大牛的后背狠狠踹了过去，直接将他踹进了泥潭中，然后没有表情地看着他，眸若寒潭，冷冷道：“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