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宋渡檀

24、坡底 救救我

　　徐呱呱是徐达跟他前妻生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聪明伶俐，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没有及时救治，长大后的智商也就永远停留在了六岁。

　　当年，王英从中海市回来后，嫁给了离异的徐达。

　　其实，很早以前，徐达跟王英谈过恋爱，两人情投意合，但年轻貌美的王英，为了追逐大城市的繁华，抛弃了徐达，去中海市认识了刚留学归国的沈其林。

　　后来，等王英被沈家逐出后，狸猫换太子，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换进了沈家，把沈家女主人的儿子抱回了苦庙村。

　　彼时恰逢王英父母双亡，弟弟霸占房子田地，她当时拖着王喜，走投无路，孤苦无依，还是徐达不计前嫌，收留了王英，还跟她结了婚。

　　后来，徐达意外去世，王英带着两个孩子靠着赔偿金勉强糊口。

　　王英也是命苦，王喜从小到大都不听话，性格跳脱，喜欢上蹿下跳，搞得鸡犬不灵。而徐呱呱则因智力问题，不能正常上学出门，小孩们看见他就躲，有时候还拿石子丢他。但他从来不欺负小孩子，也不喜欢打人，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在山坡上找蚂蚁堆，爬树，打野果子，自己跟自己玩儿，脸上时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周后兰一直告诉陈阿好，要与人为善，不能欺负徐呱呱，还要有礼貌，要喊他一声叔叔，所以，徐呱呱看到她，犹如看到救星一般，双眼放光。

　　“呱呱叔，你没事吧？”陈阿好神色焦急，低头查看他的情况。

　　徐呱呱一条腿踩在刺网中，另一条腿蹬着坡壁，黑色的裤上全是泥。前几天都在下雨，到处湿滑，他蹬一下，脚底就打滑，泥巴顺着坡面往下淌，人又滑回原位。

　　他伸手去抓旁边的枯草根，指节攥得发白，草根在手里挣了一下，断了，整个人又贴着泥坡滑下去，后背蹭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刺枝桠，外套"嗤啦"一声划开一道口子，手上也到处都是刺。

　　“阿好，拉我上去……呜呜呜……你快拉我上去……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徐呱呱睁着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

　　阿好赶紧蹲下来，把手伸出去试了试距离，两只小短手，完全够不着。她尝试着往坡下滑了一步，鞋底在草皮上打了个滑，于是她赶紧抓住旁边一棵小构树的树干，稳住身子。

　　“阿好，你疯啦？你在干什么？”陈晶在后面喊，声音都颤着变了调，“你下去干啥？你要是摔下去了，我可拉不上来你！这里这么滑欸！！”

　　“那这样，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去喊人来？”陈阿好想了想，还是要喊大人来才行。

　　“我......我去喊，你在这里守着他！”陈晶嗫嚅道，其实是她有些害怕，这徐呱呱可是个大傻子，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她才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好吧，那你先去喊人来帮忙，我在这里等你。”

　　“好！那你等我”说完，陈晶就赶紧一溜烟顺着坡回去了。

　　回到了家，陈晶就去找自家奶奶，结果奶奶不在家，她又去找四爷爷陈启单，他也不在。然后她去其他地方寻了一圈人，也没有什么人。

　　毕竟这个时间，很多农家人都还在坡上干活，哪里有闲功夫在屋里，只有小卖部的谭二婆在。

　　谭二婆是外来户，平日里牙尖嘴利，斤斤计较，对苦庙村的人没什么好感。

　　她听完来龙去脉后，翻了个白眼道：“唉哟，我哪里能过去，老婆子我一把年纪，哪里有这个力气，你等一阵吧，肯定徐大傻屋头人要去找他的，那阿好又不是傻子，等会就回来了。”

　　陈晶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于是放下书包，拿起笔开始做家庭作业。

　　陈晶做完作业后，抬起头，才发现天快黑了。

　　自家奶奶问今日上学的情况，她随口回答：“没啥不同，反正都一样，今天我跟阿好一起回来的。”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来陈阿好还在山坡上。

　　她转念一想：“这阿好又不是个傻子，难道自己不回去，她就不走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想过后，她又有些不安，望着越来越黑的天，她还是咬咬牙，先去阿好家里探探口风。

　　她可不敢明目张胆问，万一被四爷爷陈启单知道，自己把阿好留在山坡上，他指不定要说自己一顿。

　　陈晶讪讪走过去，发现屋内只有陈启单在煮饭，四奶奶周后兰还没有回来，也没有看到陈阿好。

　　看到陈晶，陈启单立马问：“是晶晶呐？我家阿好跟你一块回来没有？她今日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可能跟其他人走的大山林那条路，我今天没有看到她！她可能马上就回来了，四爷爷你放心，她好得很。”说完后，陈晶有些心虚，从陈启单家里出来后，直奔王英的家里。

　　她走过村口，然后一路沿着大公路往上面直走，走到王英家门前，到地坝的时候，忽然就站住了。

　　她摸了摸头上的汗，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才慢条斯理走到卷帘门里面。

　　“有人在家吗？”她试探性开口。

　　门是敞着的，屋里开着灯，灯光黄澄澄的，照在一个人的侧脸上。

　　沈肆今日劳作回来，梳洗后换了一身白色衬衫，因为徐呱呱往常都是天黑了才回来，一回来就要喊饿，所以他今日回来后，就边烧火做饭，边低着头在看书。

　　小小的厨房，被他收拾得很整洁，黑黢黢的灶门口，他长手长脚地坐着，火烧得很旺，映红了书，而他拿着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陈晶站在厨房外面，看到里面的场景，有些手足无措，她咬咬唇，脸有些红。

　　沈肆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眸，无任何波澜地望着她。

　　这一抬头，陈晶更慌了。

　　慌乱之余，她不禁感慨，城里人都是这样吗？沈肆可真的好看，一点都不像她们村里那些黑黢黢的娃子，每个人都活像一块黑碳。

　　“你是哪家的？有什么事情？”沈肆声音不大，淡淡地问她。

　　他对眼前的女孩子好像没什么印象。

　　陈晶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你家傻......额......徐呱呱掉到坡底下了，在庙弯那边上去的坡上，你快去。”

　　听到徐呱呱的名字，沈肆立马放下了书，把灶膛的火熄灭了。

　　走之前，沈肆从糖盒子里抓了一把巧克力，这是之前那些人过来送的，他递到陈晶的手里，道：“谢谢你来告诉我。”

　　陈晶心虚地点点头，望着手里的巧克力：“不......不用谢！哥哥，你快去吧！！”

　　沈肆‘嗯’了一声，也不再管她，拿着电筒，赶忙出了家门。

　　天差不多全黑了，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黑黢黢的，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

　　快到坡底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上面有人在絮絮叨叨。

　　“呱呱叔……你那个算什么，你不知道，有一回，我奶奶出门，忘记喂兔子了，我就去给兔子做饭，我加了很多红薯和萝卜，结果我想起她们说炒菜都要放调料，所以我给兔粮里加了一大盆洗衣粉，然后我奶奶……回来看到了，把我追着打！！”

　　陈阿好有些郁闷，她当时被奶奶拿着棍子教育了很久。

　　但她也很庆幸，还好奶奶回来了，不然就要祸害了那些可怜的兔子。

　　呱呱听到阿好的话，大笑不已，但是肚子不自觉响起来了，他立马瘪嘴，朝着陈阿好道：“阿好，阿好，呱呱好饿阿！！”

　　陈阿好也有些急了，看着天色快黑了，但是还没有人来，于是她尝试着对呱呱道：“呱呱叔，我不然先回去找人来救你，不然一直没有人来，咱俩就要在这里待很久了。”

　　她望着周遭黑黢黢的，有些害怕。

　　听到她一个人要走，徐呱呱想起之前被王英抛弃的经历，立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连摆手：“不要，不要，阿好，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丢下呱呱！”说完嚎啕大哭起来。

　　阿好只是个三年级的孩子，但此刻她竟然体会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她看到呱呱如此着急，于是立马安慰道：“呱呱叔，你别嚎了，我给你讲故事。”

　　“听！！呱呱最喜欢听故事了！！！”徐呱呱精神抖擞地望着她。

　　“从前有个书生爱弹琴，总觉得没人懂他的音乐，所以他天天都愁眉苦脸，一点都不开心。
　　有一天，他在家里弹琴，就听到隔壁传来激动的声音，书生很开心，就跑去敲门。门开了，是个老婆婆，她哭得眼睛都红了。书生问她：‘您是不是听懂了我弹琴的意思？我是不是弹得很好很好？’”

　　“老婆婆说：‘是啊，是啊！！你弹琴就让我想起我儿子。’”

　　“书生特别开心，立马问她：‘您儿子是做啥的？’”

　　“老婆婆回答道：‘我儿子生前是弹棉花的，你弹得太像他了。’”

　　讲完后，陈阿好自己笑了，但是徐呱呱听得一头雾水，不是很明白，但他看到陈阿好笑，自己也笑起来：“阿好，好听，好听！”

　　因为陈阿好背对着来路，趴在地上看着徐呱呱，所以看不到那边由远而近的光亮。

　　沈肆走上去后，发现了在坡上面趴着的陈阿好，穿着一件黄色小棉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正探着身子往坡底下看。电筒的光照过去，她的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大概是讲完了笑话，自己也在那里笑，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阿好已经转过头来，看到了来人，她有些怯生生道：“......沈叔叔。”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