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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 老男人沈肆 ...

  •   2024年2月12日,正月初三。

      冷风裹挟着纸灰飘进村口,混着香火味与泥土的腥气,一下钻进陈阿好的衣领。

      她在村头公交站下了车后,拖着一个大的绿色行李箱,慢慢往前走。

      远处灵棚的哀乐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有些虚,有些飘,恰如她现在的精神状态。

      今年,她本决定不回来过年,想着五一节假日,再回来看奶奶,好好陪陪她。

      可谁曾想,前两日,周后兰半夜突发心梗,凌晨去世了。

      昨天接到陈相的电话,她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来奔丧的,一路只喝了半瓶矿泉水。

      陈阿好的胃里烧得慌,却什么都咽不下。

      她发现不论城市里如何日新月异,这宁静的小村子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老槐树歪在村口祠堂旁边,树根都拱破了地砖。老楼房旁边还贴着她小时候看到的防火海报,只不过,在风雨的洗礼下,逐渐褪了色。

      她拖着行李箱往灵棚走,越靠近,哀乐声越刺耳。

      那种悲悼,不只是对一个人的死,还有对时间的无力,和万物更迭的悲悯。

      “阿好呐,你可算回来了,坐的啥车?累不累哟?两年不见,又长漂亮了,来,我给你拿行李箱。”

      隔壁胡婶子迎了上来,一边说着一边热心地上来帮忙拿她手里的行李箱,又招呼人来在地坝旁边放一挂火炮。

      在鞭炮劈里啪啦地响声中,陈阿好双眼通红,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陈相头上系着一块长的白布,此刻正蹲在地上,添着棺材底下燃的香油,听到外面的声音,知道她回来了。

      他隔着白布,皱眉道:“喊你坐飞机你不坐,非要去坐绿皮火车,搞到现在才回来,做事慢吞吞,能有什么大出息。”

      陈阿好不想在灵堂前跟陈相顶嘴,她忍住没回话。

      陈相看她的样子,也不想多说什么:“来了就过来,给你奶奶磕个头,上个香。”

      阿好望着整洁干净的灵堂,以及灵堂中间的灰白照片,屈膝跪地,抽出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灰炉子中。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手几乎颤抖地要握不住香,燃掉的火星子掉落在她手上,给左手虎口处,烫了一个水泡,但她浑然不觉。

      她望着中央的大幅灰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露齿而笑,她无比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明明前两天,她还在跟奶奶打电话,老人嘱咐她,出门在外,要小心自己的身体,作息要规律,压力不要太大,任何事情都慢慢来。

      而如今,就天人永隔了。

      陈经坐在灵堂旁边玩手机,看到陈阿好磕头,只抬头望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刷短视频。

      他对这个亲姐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对周后兰也没有什么感情,不过是陈相逼着他坐在这里,他才坐在这里,反正可以玩手机,也没什么不妥。

      上完香后,她抬头看到各色各样的花圈,堆在灵堂周围,陈阿好的脸色苍白,双眼通红,眼里蓄满了泪水,泪水像掉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流。

      望着鲜花覆满的木棺,她只觉得心中无比悲坳,这窄窄的棺内,就躺着陪伴她长大的老人。

      那个会在大冬天早起,给她炒蛋炒饭,蒸包子,煮荷包蛋,会在她烧伤后,翻山越岭去接她的老人,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这一辈子,她再也不会见到这个老人了。

      陈阿好喉咙发紧,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李书君还在厨房跟人沟通明日的菜式问题,就听到有人喊她:“书君,你大女儿回来了哟,哎呀,好几年不见,长得这么乖!”

      “乖什么,都快三十的人了。”李书君拍拍手上的面粉,从厨房走了出去,果然看到了风尘仆仆的陈阿好。

      看到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她眼眶一热,有些心疼,开口却是责备:“陈阿好,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阿好擦了擦眼泪,抖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妈什么妈,喊你坐飞机回来,坐什么火车,我跟你爸昨天从深市出发,飞机2个小时就到了,你又不是差那点钱,也不晓得你图什么,那火车坐着又冷又硬的,时间还那么长,你也是自讨苦吃。”

      李书君说完,从旁边给她搬来一张长条木凳子,让她坐在灵堂旁边,又端来火盆让她烤火。

      看到一旁的陈经,她又把陈经的手机没收,对他没好气道:“看不到你姐回来了吗?去给你姐姐倒杯开水过来。”

      陈经气急败坏,想要发作,看到了陈相在旁边,就不敢造次,只得灰溜溜滚进去倒水了。

      李书君进厨房继续去忙了。

      陈阿好怕那边人手不够,也准备站起来跟进去,胡兰按住她。

      “阿好,厨房不缺帮忙的,你就坐在这里,最后再好好陪你奶奶几天吧!你也别太伤心了,是人都要走这一遭的,谁也躲不过,好在你奶奶是突然没的,也没有遭罪哟,哎,你自己看开一些,别哭得伤了身体。”

      陈阿好点点头,双目无神,眼泪止不住流了又擦,擦了又流。

      晚上十一点半,灵棚帮忙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往回走,只有两桌搓麻将和斗地主的人还在。

      大伯娘方英早就上二楼休息了,楼下只剩下大伯陈国华,李书君跟陈相,他们三人给打牌守夜的人煮夜宵,烧茶水,而陈经很早就上楼去休息了,所以灵堂只剩下她还在这里坐着。

      妈妈李书君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又从灶房端了另一个炭盆过来。

      炭盆中的木炭,烧的通红,映出点点的红光,照在阿好木然的脸上。

      “阿好,周用还在找你没有?他今年回来过年了吗?你奶奶过世了,他来不来?毕竟你俩离了这么久,他跟那个女的也断了联系,也没有说再找一个,我看他还是对你......”李书君悄悄问她。

      陈阿好摇摇头,她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李书君看陈阿好的样子,知道她不想说,于是叹了口气,不再开口。

      过了一阵,她对陈阿好说:“后面几天守夜的时间多,你今天刚回来,坐了这么久的车,先去睡一下,你大伯这楼上都睡满了人,没有别的房间,咱们家的房子里也睡了些敲锣的人,你就到老屋去睡,我喊你大伯娘把床单给你铺好了的”。

      陈阿好摇摇头,不想走。

      李书君还想继续劝,但陈相走过来,望着她:“去洗澡睡觉,你看你这一身,像什么样子,都快三十的人了,还不注意个人形象,明天把衣服换下来,这几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人,穿得像个乞丐,别人还以为我们家怎么了。”

      李书君听到他的话,凶了起来:“你一天嘴巴不会说,就少叨叨叨,她才回来,平时也见不到,你就不能语气温和些?”

      陈相回她:“我啷个嘛?都是你惯得她,你看看三十的人了,一点样子没有,没有正经工作......她......”

      陈阿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身上汗渍多,浑身粘腻,确实很脏。

      望着两人又开始争执,陈阿好也不想说什么,扯扯李书君:“妈,别说了,我去老屋那边洗漱一下。”说完,不等李书君回答,拎起行李箱,头脑昏沉地往老屋那边走。

      “你一个人怕不?让你爸把你送过去。”李书君在后头问她。

      陈相站着不动:“这么大个人了,有什么不行的,都三十了。”

      陈阿好加快脚步,不想听到任何一点陈相的声音。虽然,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可她还是会难过。

      村里的夜晚总是静得可怕,连虫鸣都稀疏。

      走了十分钟后,她站在老屋门口,看着这栋奶奶住了很久的房子,木门已经有些掉漆了,旁边堆着高高的柴垛,望着这破败的土房子,她有些悲从中来。

      她缓缓走过去,把钥匙插进去,发现锁孔拧不动。

      她拧了好几下,还是没有拧动。

      黑压压的夜空里,没有月亮。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陈阿好从口袋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串号码,看到熟悉的手机尾号,她把电话挂掉,没有接。

      但那头不死心,继续打了好几通电话。

      陈阿好呼了口气,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压着心头的不快,平静道:“周用,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既然当初做了选择,那我们的关系,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

      “阿好,我听说你奶奶去世了,要不要我过来?毕竟当年她也是......”

      陈阿好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当年我奶奶知道你会领证的第一天就出轨,那她肯定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让你滚出去。”

      “陈阿好,你话不必说得这么绝,我们两个之间,早就出现问题了,你只关心你的前途,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你一直不愿意跟我......我发誓,我真的是无辜的,那天晚上,我真的没想要怎么样,是她......”

      陈阿好截断他的话:“我并不想听你们两个之间的心路历程,周用,我最后再说一遍,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也不要跟我爸妈联系,我们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明白吗?”

      等了一阵,电话那头没有回声,阿好看了看手机,原来手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了。

      二月初的夜风还带着倒春寒的骨头,刮在脸上像有刀子在磨。

      陈阿好有些冷,抬头看天,眼里包着一筐泪,头仰着,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此时,一辆摩托车的大灯照了过来,劈开浓稠的黑暗,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动,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陈阿好?”一道低哑的男声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她僵了僵身子,慢慢回头。

      灯光下,村口路灯斜着照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不远处,骑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穿着深灰色外套,鼻梁高挺,眉眼沉沉。

      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陈阿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尽管回来之前,陈阿好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会遇到沈肆,可当真正看到他的时候,心中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你大半夜不睡觉,杵在门口做什么?大老远回来当门神?”沈肆半眯眼,打量着陈阿好,瘦伶伶的身子,侧靠着身后斑驳的木门,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胳膊垂在身侧。

      车子没熄火,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陈阿好站在原地,没说话。

      惨白的月光打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微微凸起,两颊深深地凹下去,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黑洞洞地映着光,却没有一点神采。

      沈肆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动。

      “说话,怎么,好久不见,成小哑巴了?”他声音不高不低,不咸不淡。

      看着陈阿好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单薄衣服,沈肆心道:还是这个狗样子,一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

      陈阿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句:“锁坏了。”

      沈肆没应她,偏了偏头,看了那扇门一眼。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闩在里头,门环上挂了一把生了锈的铁锁。他打量了三秒,也没多说什么,将车熄了火,长腿一迈从摩托车上跨下来。

      鞋子踩在碎石上咔地一声响,他个子高,站在那扇矮门前,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压得那扇门都变小了。

      他走到门前,伸手捏起那把锁看了看。

      锁眼里头塞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泥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用拇指摁了摁,硬的。

      陈阿好安静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沈肆没看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弹出刀片,用刀尖去挑锁眼里的东西。泥巴混着碎石子,塞得死死的,他用刀尖一点一点地剜,动作不算慢,但也不急,指节粗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青筋,在车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有力。

      剜了几下,锁眼通了。

      他从裤兜里又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个小勾,伸进锁眼里拨了两下,咔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把锁取下来,随手挂在了门环上,然后把折叠刀折好,重新揣回兜里,动作干脆利落。

      他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屋里头黑洞洞的,一股潮气和腊肉之类的气息扑面而来,味道复杂,呛得人皱了皱眉。

      “陈阿好,为什么不上你家楼房去住?再不济,住你大伯家,你一个人跑这里来睡觉,左右都是空屋子,你这老鼠胆子,一个人在这里睡觉,不害怕?”

      黑暗里,他的目光深邃锐利,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大伯家里住了亲戚,我家楼房住了锣鼓手,只能睡这里,我只是过来洗个澡,并不打算睡觉。”陈阿好答道。

      沈肆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算不上笑,但莫名地带着点戏谑的味道:“嗯,看来老鼠胆是变大了些,黑灯瞎火的,都敢一个人过来洗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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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几位小可爱的陪伴。写到25章时我意识到,平铺直叙没能把故事最好的部分先呈现给你们。我决定用倒叙重写,穿插童年和现在。之前25章会保留草稿,新版本会更有张力。如果你们愿意再看一遍,会发现很多伏笔有了新味道;如果觉得不适应,可以养肥再看。对不起让你们等,但我想对故事更负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