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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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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停车场,时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伸手护着韩沐言头顶,待她坐定,俯身仔细替她扣好安全带,她才绕回驾驶室。
车子平稳地滑出地库,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流光掠过,在时恩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韩沐言静静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时恩。那个总爱拽着自己衣角、动不动就红眼圈、把“姐姐”挂在嘴边的小孩,如今,眉眼舒展,轮廓清晰,身上带着一种干净的、对外的疏离感。从那个只会窝在自己怀里哭鼻子的小恩长成了外人眼中冷静干练的时总。
但有一点,似乎从未变过。
韩沐言想着,忽然轻笑出声。
时恩正看着前方路况,闻声飞快地偷瞄了一眼,捕捉到她脸上未收的笑意,忍不住问:“笑什么?”
韩沐言敛了敛笑容,轻咳一声:“没什么。”
“不信,”时恩目视前方,语气却笃定,“你肯定在想什么坏事。”她以前总以为姐姐温柔善良,后来才渐渐发现,这人肚子里藏着不少坏水,而这些“坏”,往往都精准地用在了自己身上,让她吃过不少“亏”。
“我只是突然感慨,”韩沐言目光落回前方,语气悠悠,“养成系,果然最费神。”
“啊?”时恩没懂,“什么意思?”
韩沐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时恩的腿侧。“意思就是,这位小朋友,从小到大,就没少让我操心。”
“哪有?”时恩不服,她现在明明很独立,很......
不对,她以前也很懂事的,好不好。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许再叫我小朋友了。”
韩沐言挑眉,嘴角弯起:“是吗?也不知道是谁,刚刚还……”她故意放软声调,学着时恩之前的腔调,“‘姐姐~姐姐~’地往人怀里钻。”
她顿了一下,眼里笑意更深:“现在倒说自己长大了。”
“韩沐言!”时恩羞恼,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明明她也乐在其中,事后却总要这样调侃自己。
“好好好,不说了”韩沐言见好就收,“你专心开车。”
她将脸转向窗外,唇角悄悄扬起。还是这样,稍微一逗就炸毛。
生活里许多事都按部就班,乏善可陈。而“逗时恩”这件事,却成了她日复一日里,最鲜活也最隐秘的乐趣。
原因无他,她想要用这些看似随意的、小小的逗弄一点一点引着时恩走出来。她知道时恩还没完全走出来,还被当年那件事的阴影笼着。
证据就是夜里,当时恩半梦半醒间,总会无意识地更紧地抱住她,有时会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呓语,模糊地喊着“姐姐”。可到了白天,这人又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甚至活泼开朗的样子,把那些夜里的脆弱藏得严严实实。这种刻意的“正常”,反而让韩沐言心里更不好受。
好在,现在的时恩已经不再是前几年那样,不敢看自己的眼睛,说话做事小心翼翼,仿佛随时会惊飞什么。现在,她总算又慢慢变回了那个会撒娇、会有各种小表情、会赖在自己身边的人。
只是,这样还不够,她要时恩真正的可以毫无负担的生活。
而她,会一直在。
吃完饭回到家,韩沐言让时恩先去洗澡,自己要处理下午未完的工作。时恩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客厅只开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而韩沐言沐浴在光晕里,安静而温婉。她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笔记本在茶几上亮着微光。她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偶尔低头敲几个字,偶尔停下来看着屏幕思索。
时恩站在浴室门口,毛巾搭在肩头,忘了擦。湿发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她也浑然不觉。她就那么看着,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身影,美好得像幅不真实的画。
她倚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韩沐言,看她无意识地活动脖颈,看她在思考时微微抿起嘴唇。可紧接着,她看见韩沐言的腰背忽然弓了一下,眉头随即蹙紧,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转瞬即逝,若不是时恩一直盯着,会以为那只是错觉。
时恩的心立刻就揪紧了,怕不是姐姐身上伤疤又疼了,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个伤口每逢阴雨天就会时不时隐隐作痛。
时恩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发涩,如果不是自己……如果她当时不逼姐姐,姐姐根本不会……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韩沐言,将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地溢出来:“姐姐。”
韩沐言停下动作,双手覆上腰间那双微凉的手,侧过脸蹭了蹭她潮湿的发梢:“洗好了?”
时恩点头,湿发蹭着韩沐言的颈侧。韩沐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无奈的埋怨:“怎么不吹头发?”
时恩摇摇头,没说话。
韩沐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样不行。我帮你吹,好不好?”
那声音太温柔,时恩鼻尖一酸,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韩沐言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无论她做了什么,犯了什么错,姐姐总是无条件地包容她、接住她。
她想起姐姐那么怕疼的一个人,那天却浑身是血,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强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气若游丝地笑着说:“别哭……你哭,我会难过。”说完,手就无力垂了下去。时恩看着姐姐的手臂从自己头上垂到地上,她甚至来不及接住垂落的手臂,
那一刻,时恩以为她永远失去了这个人——这个世界上最爱她,也是她最爱的人。
环在韩沐言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姐姐……”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韩沐言感到肩头一片温热的濡湿。她转过身,想捧起时恩的脸看看,可时恩不肯,只一个劲往她怀里埋。
“怎么了?”韩沐言轻声问,手拢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怕凉意浸到后背。
时恩在她衣服上偷偷蹭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得更深,像只固执的小动物,瓮声瓮气地说:“……没什么。”
“小哭包,”韩沐言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下顺着,“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过了一会儿,感觉怀里的人不再绷得那么紧了,韩沐言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那……让姐姐帮你吹头发,好不好?”
“我自己来就行。”时恩闷声说,她不想让姐姐太劳累。
“可是我想帮你。”韩沐言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起她的脸。指尖触及一片湿凉,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发梢的水珠。她看着时恩泛红的眼眶,自己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点柔软的祈求,“好不好嘛~”
时恩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里的光,听着那几乎不像韩沐言会用的、软糯的语调,心跳一下子乱了。这也太……犯规了。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韩沐言的手指穿过她半湿的发间,温热的风拂过头皮。
等韩沐言自己也洗完澡出来,时恩已经拿着吹风机等在床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并肩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时恩从身后轻轻拥住韩沐言,下巴抵在她肩头。
“姐姐。”她轻声唤道。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细密地敲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短暂的水痕。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楼下花园里的树叶被风卷得簌簌晃动。
“下雨了。”
“雨天路滑,都小心点!”林清阮穿着黑色雨衣,戴着头灯,走在队伍外侧。今天例行野外拉练,刘锐在前头领路,她在队尾压阵,目光不时扫过行进中的队员。
雨越下越大,天色已经黑了,视野也被雨滴模糊。队伍沿着狭窄的山脊线行进,脚下是混合着雨水的泥土,一踩一个坑,左侧是黑压压的树林,右侧则毫无遮挡的陡坡,一不下心就会掉下去。
沈知秋背着沉重的背包,努力在泥泞中维持平衡。雨水顺着帽檐流进领口,冰凉一片。就在她全神贯注盯着前一个人的脚步时,身侧突然传来一股清晰的力道,好像是被人刻意撞了一下,又像是不小心的碰撞。她整个人猛地朝右侧歪去,脚下淤泥一滑,背包的重量拽着她加速向外倾跌。
视野骤然倾斜,冰冷的雨点拍在脸上。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半边身体已悬空,右手徒劳地在湿滑的草叶间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就在她即将坠下去的刹那,一条手臂从后方环住她的腰腹,猛地发力往回一带。那股力量极大,硬生生将她已探出崖边的身体拽了回来。
惯性让两人一起向后倒去,沈知秋只觉得天旋地转,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紧接着是沉重的一声闷响,两个人一同砸在了泥水混杂的地面上。
她的头磕在那人胸口,耳畔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几乎同时,她自己的膝盖也传来一阵刺痛,是摔倒时重重硌在了地面的硬石上。
泥水溅了满身。头灯滚落在一边,光束斜斜照亮了咫尺之间混乱的草叶和泥浆,还有……林清阮瞬间惨白、却紧咬牙关的脸。
沈知秋趴在林清阮身上,一时间忘了动弹。雨还在下,砸在两人身上。但她们紧贴的胸口之间,却传来惊人的热度,还有林清阮失控般急促的心跳。
“别怕,”林清阮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得厉害,气息紊乱,“没事了。”
沈知秋的手指还死死揪着林清阮胸前湿透的衣料。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有滚烫的酸意一个劲往鼻尖涌。
旁边被这突发状况惊住的学员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想扶。沈知秋缓缓从林清阮身上撑起,膝盖传来的尖锐刺痛让她吸了口冷气,身形晃了晃。
林清阮对匆匆赶来的刘锐说,“你整队,按原路线带回营区,注意安全。我留下处理。”
林清阮扶着沈知秋,一瘸一拐地挪到旁边一处略能避雨的岩石凹陷下。她让沈知秋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取下头灯,拧亮,蹲下身。
她慢慢卷起沈知秋湿透的裤腿。灯光下,右膝外侧一片触目惊心的擦伤,皮肉翻卷,混着泥水和不断渗出的血珠,边缘已经红肿起来。
林清阮呼吸一滞。她迅速从自己背包侧袋取出急救包,先用消毒湿巾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冰凉的触感让沈知秋下意识缩了一下腿。
“忍一忍,”林清阮低着头,声音很轻,“很快。”
沈知秋看着蹲在面前的林清阮,雨水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滴落,滑过紧抿的唇角、沾着泥点的下巴。她的侧脸在头灯的光晕里显得专注而沉静,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偶尔颤动一下。
明明自己也一身狼狈,明明刚才摔倒时那声闷哼似乎预示着她也受了冲击,此刻却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处理她的伤口上。她想起刚刚那耳边无比安心的“别怕,没事了。”
鼻尖的酸意再也压不住,滚烫的液体涌上眼眶,混着脸上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但这一刻,她仿佛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她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眼前这个蹲着的人身上。她的专注,她的温柔,她沉默中透出的强大安定感。
或许多年后,她的记忆会模糊这个雨夜的惊险与泥泞,但她一定记得,记得自己心跳的声音,记得指尖的温度,还有蹲在面前的人。
一种清晰而陌生的情愫,在惊魂未定的心悸中破土而生。不仅仅是最初那份执着的追寻,不仅仅是想得到一个答案。沈知秋看着为自己小心翼翼处理伤口的侧影,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
林清阮利落地用敷料覆盖伤口,绷带缠绕固定。处理好后,她将东西收回背包,转身背对着沈知秋蹲下。
“上来,我背你回去。”
“不……不用,我能走……”沈知秋试图拒绝,忍着痛想站起来证明,却因膝盖无法受力而踉跄了一下。
林清阮迅速回身扶住她,“听话,上来。”
沈知秋看着眼前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脊,不再坚持。她小心地趴上去,双臂环住林清阮的脖颈。林清阮托住她的腿弯,稳稳站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舒适些,同时小心避开了她受伤的膝盖。
沈知秋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脸颊轻轻贴在她微湿的肩头。雨声、脚步声、交织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沉默地走了一段,沈知秋收紧环抱着的手臂,将脸埋得更深些:
“林教官,谢谢你。”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谢谢你让我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