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无禁忌》大象耳朵

53、两个世界 那日过后，

　　那日过后，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匆匆一眼。

　　又有什么好提呢，续佳期提前打过预防针，苏瑜也曾经瞥见过一眼，这次算是互相在场见证了一回。

　　纪存怅然地看着阳台外落到楼缝隙间的橙日，续佳期正在给那盆不知花期还会不会来的茉莉浇水。

　　被身体遮挡的光透过她腿间的缝隙，削减了脚腕的体积，晃晃然间她像浮在地面上，跟他一样轻飘飘。

　　那双脚回身踏入客厅，瞬间显为实体。

　　是放在地毯上的手机响了。

　　纪存在她口中一声叔叔间回过神。

　　他凑近续佳期耳畔，听自己父亲说姐姐纪小楼已进了产房，似乎比预产期要早了不少，但也算足月。

　　吊起来一颗心又在听到那头肖淼远远喊着“母子平安”后落下，肖淼应该在跟自己的洋姐夫通话，肖淼用中式英语问，那头非要回蹩脚的中文，一来一回，效率低得离谱。

　　纪念华这通电话主要是想问续佳期能否在二人出国时偶尔照看一下房子，外孙降生得临时，幸好二老手续提前办了，原本就打算早些过去，这下计划又再提前。

　　续佳期早前就答应过，并祝贺他们喜得外孙，约定明天下班她自己开车过去取备用钥匙。

　　纪存对远在千里外的外甥还没什么实感，纪小楼怀孕的样子他都没怎么见过，年前发来的照片她的小腹依然平坦得看不出孕态。

　　他这鬼不鬼魂不魂得当得憋屈，不但被困住，连个幻影移形的技能都没有。

　　只有一个不受控的破门，莫名其妙想开就开，又突如其来把他拽回来。

　　越想越烦闷，纪存隔着空气墙，想看看自家院子有没有动静。

　　直到夜幕完全遮盖院子，亮起院灯，纪念华才从屋子里出来，准备浇淋院子的花草。

　　他的背影看起来都比平时挺拔不少，从角落牵出水管，水从喷头里开出烟花一样的形状，左右摇晃。

　　一抹笑挂在纪念华嘴边，笑着笑着不知内心触到哪个点，眼泪猝不及防落下，他赶紧抬手擦，却像突然决堤止不住。

　　纪存无从得知两位老人送走他时是什么状态，想来都不会太好，只是此时纪念华的崩溃，是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

　　像一座山，轰然倒塌。

　　纪存感觉自己空洞的胸腔像被火烧，痛得他狠狠拍打那面将他隔离的“墙”。

　　烧着烧着，他面前的障碍倏然成空，他跌进自己家院子的草坪上。

　　纪念华捂住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纪存懵懵地走近身才听到几丝低哑的啜泣，父亲面上老泪纵横。

　　纪存抬手碰了碰纪念华的肩膀，亦是虚无的触感。

　　试探着周围走了一圈，发现他的活动范围，也只限制在院内。

　　他盯着自家的房门，思考了一瞬，他刚绕过后院，除了院墙外，他都是自由的。

　　大可推门进屋，但他怯步了。

　　怕里面是另一个偷偷流泪的至亲。

　　踟蹰一阵，他抬脚欲直接穿门进室内，意外一头撞到门板上。

　　愣了会儿神，才探手到门把上，一拧，开了。

　　纪存猛然回头看向纪念华，对方似乎没有察觉。

　　他踏进屋，没忘把门带上，明明都发出了声响，屋内屋外无一人听到响动。

　　抬眼先看到的也是肖淼的背影。

　　她站在摆着许多家庭照片的五斗柜前。

　　纪存虚虚依在母亲身后，高出肖淼一头多的身高，只一眼便看到她拿在手里的相框。

　　四方格里是纪存婴儿时期的照片。

　　他的外甥此时一定皱皱巴巴的，肯定没他小时候那样好看，他想这样跟母亲说。

　　两夫妻在共享了喜悦后，默契给彼此留出了各自伤怀的空间。

　　似乎不应在新生命诞生时因缅怀抱头痛哭。

　　纪存也很想哭，但那天与续佳期对视时落下的泪水，再也没出现过。

　　待两夫妻熄灯，整座屋子归于黑暗后纪存才从家里出来。

　　浪浪焦急地等在阳台那头，续佳期似乎安抚不住它莫名的躁动，正试图用零食分散它的注意力。

　　幸好回去的路畅通无阻，那道空气墙消失了。

　　他的活动范围又大了一点。

　　呵，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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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佳期去上班的时间，家里只有苏瑜一个人，虽然苏瑜大多数时间都在房间里，出于个人礼貌，纪存一般只在狗窝附近待着。

　　今日也如此。

　　不过在傍晚时分，续佳期出现在了他家院门外。

　　午后天上便开始蓄积乌云，到了此时终于兜不住般落了大雨。

　　续佳期到的时候将车停到了离院门最近的地方，她开了车顶灯，从副驾驶位拿了把折叠伞，拆开按扣甩了甩。

　　纪存已经跑到了院门边，雨水却没将他打湿。

　　不断落地的雨线像是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跟他不在一个世界。

　　他迈进续佳期在雨中飘摇的伞下，跟她一起进了屋。

　　续佳期跑这一趟，免不了被留下来吃个晚饭。

　　肖淼一起早就拉着纪念华跑了趟菜市场，买了新鲜的大闸蟹和石斑鱼，称了五斤小龙虾，又拐到超市，挑了些市场上不怎么出现的进口水果蔬菜，简单吃过午饭就开始准备晚饭的食材，罕见地放了纪念华进厨房帮忙处理小龙虾。

　　续佳期进门，肖淼从厨房探头出来招呼她坐到餐桌来。

　　纪念华在厨房寻了个犄角旮旯，还在用小刷子刷小龙虾。

　　纪存屁股刚坐到座位上，又随着续佳期起身进了厨房。

　　要来把小刷子、一副手套，续佳期坐到纪念华对面，两个人吭哧吭哧给小龙虾洗澡。

　　“这也买太多了，我们三个人哪里吃得完。”纪念华抻抻老腰，这一大盆刷得他想撂挑子。

　　“苏瑜不是在佳期那住嘛，一会儿做两个口味的，佳期你带回去让她一起尝尝。”

　　纪存席地靠在续佳期小板凳边上，看着肖淼忙忙碌碌，她今天心情不错，嘴角噙着笑，炒菜动作利落。

　　菜陆续上桌续佳期才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餐桌边上，发现今天的晚餐丰盛得像过年。

　　拍了张照片，传给在家吃外卖的苏瑜。

　　苏瑜回了个「斜眼」的表情包。

　　饭桌上气氛愉悦，间隙中肖淼还取了手机，让续佳期看外孙的照片。

　　纪念华自得地笑：“到时候多拍点，做个相册。”

　　纪存也凑在旁边看，小婴儿睡在包被里，只露出小小的脑袋，头发有点自然卷，不知道瞳孔是什么颜色，会不会像他爸爸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要是这样，可能真的比他小时候更好看，哼。

　　三人边吃边聊，纪存静静听，面前空空，没有碗筷，多少有些寂寥。

　　他去厨房给自己添了双筷子。

　　筷子倒是稳稳当当拿在手里了，但桌上的菜，他夹不起来。

　　明明是实物，为什么他能拿到筷子，能碰到碟子，菜却像3D投影一样，只有个形，没有实质。

　　懊恼，把筷子搁回桌面，撑着脑袋继续听几人闲聊。

　　肖淼昨晚没怎么休息好，一来兴奋，二来又对接下来要帮忙照顾小婴儿的事情有些束手无策。

　　“小楼出生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很忙，平日几乎都是纪存的爷爷奶奶来帮忙照顾，后来有了纪存，爷爷奶奶照顾不过来，又请了专门的育儿嫂，我真是太缺乏经验了。”

　　纪念华拍了拍老伴的背，“不用你操心这个，那边人也不少，大家搭把手还怕搞不定嘛。”

　　“要是像小楼一样好带还好，要是……”肖淼说到一半停住。

　　续佳期笑笑接话，“纪存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皮？”

　　纪念华放了只大闸蟹到肖淼面前的碟子里，又把螃蟹剪递过去，让她找点事做，“何止是皮，就差上房揭瓦了，三岁就敢从楼梯扶手上面滑下来。”

　　续佳期点点头，“男孩子嘛。”

　　不知怎么讲着讲着，纪念华就开始翻纪存小时候的旧账，都是些淘气的小事。

　　纪存本来还听得听开心，看来他爸已经有点脱敏了，哪知纪念华连纪存小学拉肚子没忍住从进门一路漏到卫生间的事情都要讲！

　　当事人听不下去了，伸手想把老父亲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无果，又想掩住续佳期八卦的耳朵。

　　屎尿屁的事情说了一堆，肖淼都忍不住笑得锤纪念华的肩膀，让他给纪存留点面子。

　　饭后肖淼到厨房去料理小龙虾。

　　屋外的雨有无休无止的趋势。

　　纪念华坐到茶桌前准备沏茶，续佳期说想到纪存房间去，纪存跟在她后面。

　　纪存的房间依然整洁，续佳期踮着脚从书架上层取下几本相册。

　　一时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想起要看这个，纪存随她坐到床边地毯上。

　　每一本相册都很厚，书脊上手写了年份。

　　标注了日期的相册，她挑了几本，都是两人认识的年份之前的。

　　只有有一本没有，但是画了个爱心。

　　整本拿在手里太有份量，她将它摊开放到地上，跪坐着翻看。

　　第一页第一张，居然是她的背影，身上穿的衣服……是她第一次在学校湖边遇到他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他呢。

　　纪存在旁边莫名有些坐立难安，这本相册里面很多都是他平时跟续佳期在一起的时候拍的，很多都是抓拍，她本人都没看过。

　　她垂着脑袋，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两人合照的时候她会停留一会儿，出神，看得特别慢，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纪存抱着膝盖坐在她对面，心头酸酸的，因为看到她变得通红的鼻尖。

　　花了些时间整理心情，续佳期站起身，在书柜下层的柜子里，找到了他装着相机的包。

　　抱在怀里，又夹着几本厚厚的相册，她开门出了房间。

　　茶桌旁多了肖淼的身影，两夫妻正在喝茶。

　　“叔叔阿姨，我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看看。”

　　肖淼从厨房拿上打包好的小龙虾，又给续佳期找了个大点的箱子，让她装相册。

　　夫妻两把她送到车旁，相依着回了屋子。

　　续佳期刚准备启动车子，才想起自己居然忘了来这一趟是准备取备用钥匙的。

　　重新撑开伞下车，院门没有锁，一推便开了。

　　跑了两步，忽然撞在一道背影上。

　　雨太大，纪存目送她出院门便被拦住了脚步，转身正打算回到房子那边，雨声隐去了车门关上的声音。

　　猝不及防被续佳期从背后撞上，他踉跄了两步，惊愕地回头。

　　续佳期伞被撞掉在地上，正怔怔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