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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地(2)便是天意 他连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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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名字都没问上一句。
本以为只是宴会上萍水相逢一遇,不过是孩童间转瞬即逝的交集,却没料到,天意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再次相遇,是在其叔叔季从言的婚礼上。
那场婚礼办得极尽雅致又不失隆重,没有堆砌俗艳的奢华,反倒透着独属于豪门世家的低调矜贵。
季从言本不是季家血脉,是当年季老爷子亲自领回、外姓过继来的孩子,就是往回倒退二十年,叫上一句从言,都找不到这号人物。
可后来季家没落,几乎一夜之间。
天翻地覆,大厦倾颓。
昔日权柄滔天的季家,几十口子人要么悄无声息死在暗处的倾轧与仇杀里,要么仓皇收拾细软亡命天涯,散作了世间零落的尘。
季沧岐和他夫人梁明悠一手撑起来的江山,他以雷霆手段稳住的基业,耗尽半生心血护住的体面与安稳,连同那些藏在门楣后的荣耀、算计与温情,尽数化为泡影。
警戒线绕着季家老宅拉了一圈又一圈,曾经朱门高墙的世家宅院,如今只剩满目破败。才几日斑驳的院墙爬满枯藤,雕花木门被暴力踹碎,庭院里的名贵花木尽数枯死,风一吹,卷起满地尘土与碎木屑,透着彻骨的荒凉。
昏沉的天光透过宅院厅堂破碎的窗棂漏进来,堪堪照亮满地狼藉。碎裂的青花瓷片、翻倒的实木桌椅、散落的书卷字画,昔日精致考究的客厅,此刻沦为人间炼狱,浓重的血腥味裹着腐朽的气息,在密闭的宅院里久久散不去,刺鼻到让人作呕。
季沧岐和梁明悠的遗体,就倒在厅堂正中的地毯上。
厚实的羊毛地毯早已被暗红的鲜血浸透,干硬地黏在地面,黑褐色的血渍蔓延开来,狰狞得刺眼。
季沧岐半趴在地上,昔日挺拔的身躯布满狰狞伤口,胸口致命创口血肉外翻,衣衫被利刃割得破烂不堪,一只手还死死往前伸,指尖抠进地毯的绒毛里,在最后一刻,还在拼命朝着身旁人的方向爬去,眼底凝固着未散的暴怒与决绝。
梁明悠蜷缩在他身侧,原本温婉的面容毫无血色,脖颈处留着深深的勒痕,衣衫凌乱,身上遍布磕碰的淤青与划伤,双目圆睁,眼底还定格着临死前的惊恐与绝望,一头青丝被血污黏在脸颊、脖颈上,再无半分往日的优雅。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却终究没能握住彼此的手,以最惨烈的姿态,倒在了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宅院里,成了季家一夜倾覆的牺牲品。
而在警戒线外的阴影里,季从言浑身是伤,怀抱着季攸宁,死死盯着这一幕。
季从言的衣服早已被血污浸染得辨不出原色,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那双曾像星星发光的眼眸,此刻只剩滔天的死寂。季攸宁则脸色惨白如纸,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所意义着什么,只知道他的父母还在家里,不过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他。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只手死死攥着叔叔的衣角,泪水混着叔叔的血污滑落,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在这片死寂的血腥里,格外刺耳。
季家百年业,便落到了刚满20岁的季从言身上。
他还带着omega的清瘦,肩背却被硬生生压出了一道沉下去的弧度;那双往日总是温和含笑的眼,已经淬满了冰与火。
自从季从言接了季家的全盘权柄,旁人那些藏在袖底、压在舌根的闲言碎语,便再也不敢明着露半分。
他偏生争气,一路踩着非议往上走。用三年时间,让倾覆的季家重新站回了世家顶端。
这场婚礼选址在临湖的私人庄园,暮春时节满园晚樱开得轰轰烈烈,粉白花瓣随风漫卷,铺就一条绵长的花瓣甬道,纯白的蕾丝纱幔从参天的樱花枝桠间垂落,被微风拂得轻轻晃动,滤过柔和的日光,洒下满地斑驳的光影。
水晶吊灯与暖黄的串灯交错悬挂在露天礼台上方,即便白日,也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晕,礼台以纯白玫瑰与浅绿尤加利叶装点,简约又高级,没有过多繁杂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质感。
宾客皆是同圈有头有脸的人物,衣香鬓影言谈温雅,侍者端着香槟与精致茶点穿行其间,背景音乐是舒缓的小提琴协奏曲,旋律轻柔,丝毫不显喧闹。
庄园内随处可见精致的花艺布置,纯白、浅粉与淡绿交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玫瑰与樱花清香,氛围温馨又浪漫,满是新婚的缱绻暖意。
满场喧嚣的红绸与宾客间,楚砚一眼就认出了那团软乎乎的影子。小家伙被大人牵着,穿着同色系的小礼服,乖乖依在叔叔旁边啃喜糖,腮帮子鼓成一颗圆滚滚的奶团子。
季从言身着高定白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间是平日里少见的温柔笑意,站在他身侧的爱人,则是一身黑色系正装,气质温润全程紧紧牵着身旁的小团子季攸宁,时不时低头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耐心又宠溺。
满场的温柔繁华里,所有人都沉浸在婚礼的喜悦中,唯有角落里的小楚砚,目光穿过往来的人群,牢牢黏在那个被大人护在身侧、软乎乎的小身影上,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个即将与他产生羁绊的小家伙。
除了楚砚,还有受邀来参加婚礼的齐烬,他本是专程为谢家而来,一身玄色正装,眉眼冷峭,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安静站在宾客席的角落,忍受住旁边几乎已经坐不住了的楚砚,本只想冷眼旁观这场强强联合的联姻盛典。
自季从言出场后,齐烬的目光便再没移开过。他僵在原地,手中的杯子都忘了放下,冰凉的杯壁凝了层细汗,顺着指缝往下滑。
红毯尽头,季从言与谢澹眠并肩而立,一个冷敛沉稳,一个温润清和,旁人见了竟觉意外的登对。
齐烬的目光死死钉在季从言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他怎么也想不到,谢澹眠选择携手一生的人,会是季从言。
他更不会想到,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少年,有朝一日,会以这样体面耀眼的姿态,站在所有人面前,和谢氏牢牢绑在一起。
而人群另一侧,小楚砚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终究是忍不住了。
他穿过往来寒暄的宾客,绕过摆满鲜花的长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季攸宁。
比起上次在宴会上匆匆几句话,此刻的季攸宁,穿着一身合身的小西装,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少了几分初见时的怯生生,多了点被好好呵护出来的乖巧,正安安静静看着窗外的烟花,侧脸软嫩,眉眼干净。
楚砚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他面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低头盯着季攸宁,原本沉静的眼神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执拗。
他没管周围喧闹的婚礼音乐,也没看旁人投来的目光,就这么直直看着季攸宁,开口时,少年尚显青涩的嗓音带着几分紧绷:“我们又见面了。”
季攸宁闻声回头,看清眼前的小楚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认出他是上次宴会上的男孩,脸颊微微泛红有点囧,应了句:“嗯,你也来了。”
就这一句,让小楚砚紧绷的嘴角,稍稍松了些许,目光牢牢黏在季攸宁身上,再也不肯移开。
认真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季攸宁。”
原来,他叫季攸宁。
原来,这就是天意。
…… 额
如果再给这个六岁的季攸宁一次机会的话,那就是
再也不要回答那个在婚礼上问自己问题的男孩了。
谁能想到,看着明明是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楚砚,一开口,话竟多得没完没了。他不明白真的可以有人这么能讲话的,不会累吗,不会觉得饿吗…
从他叫什么名字开始、今年几岁,问到喜不喜欢吃奶糖、喜不喜欢花,甚至连他身上小领结歪没歪都要管。
季攸宁被问得头都晕了,怯生生点头又摇头,小声应一句,对方就能顺着话题再扯出三句来。
婚礼都快结束了,宾客散了大半,仪式都落了幕,小楚砚还站在他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要不是最后楚砚的哥哥赶来,齐烬一脸无奈地伸手把自家话多的弟弟往后一扯,低声催着该走了,恐怕这位小祖宗还要围着他,从婚礼聊到天黑。
季攸宁看着被强行拉走、还在回头看他的小楚砚,悄悄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发誓:
下次再遇见,一定装没听见,一定不答话。
谁料,这只是开始。
往后很多很多年,他都没能躲开这个话多又执拗的男孩。
“回……”
回见。本来是社交正常客套,但是他想了下,他和楚砚之间,还是不要用这种词好。
“……回去吧。”楚砚还是给他开了门,但是没有理会这句告别,车调了个头留下车尾气就走了。
季攸宁原地整理了下着装,忍着不适向季家老宅走去。
星禾正和季攸宁在院中晒日光浴,爷俩好不惬意。
听到进门脚步声,原本正乖乖趴在季从言怀里的星禾立刻精神起来,小手撑着他的胳膊,倒腾着两条软乎乎的小短腿滑下地。
小家伙呲着还没长齐的小乳牙,脸蛋肉嘟嘟的,迈着晃晃悠悠的小短腿,哒哒哒朝门口跑过去。
季攸宁最爱看儿子这般撒欢儿,眯着眼笑得眉眼弯弯,弯腰伸臂稳稳将扑来的星禾搂进怀里。
同时心里忍不住叹口气:哎,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是alpha?
“来,我们去看看老爷。”平日里季攸宁总爱逗趣,故意让儿子喊季从言爷爷。
面前的Omega蜷在躺椅上,身形慵懒舒展,将一方寻常躺椅睡成了软媚无骨的美人塌。
季攸宁把他脸上的书拿开,向星禾使了个眼神,星禾咪着眼忍不住笑,向前伸出小手,离季从言鼻子还有几公分,马上要让他俩得逞了,塌上的人突然睁开眼,抬起手不重不轻地打在了父子俩的屁股上。
两个人一个都没躲掉,父子俩笑作一团。
季从言对其无奈失笑:“人家哪里有那么老。”
季从言起身时脊背挺拔。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半点不见颓态,中长发松松垂落,发间隐有几分雅致,眉眼沉淀着岁月温润周身气度从容矜贵,只觉成熟韵味入骨,丝毫不显老态。
指尖无意触到星禾圆滚滚的小肚子,季攸宁脸上的笑意一滞,转瞬便了然,正色道:“他又吃了一碗番茄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