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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黑咖啡 “你会活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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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屈戌不叫屈戌,他叫屈嗔,贪嗔痴的嗔。就好像最开始我不是管他叫屈戌,我管他叫小叔。
他当然不是我真正的小叔,跟我也没什么亲戚关系,只是跟我父亲是熟识。
我父亲临终前要我去找屈戌,那时的我被迫回握住我父亲的手,听他说完剩下的遗言。
不知道是不是死去的人都会生出无比强大的气力,他手劲大得惊人,让我的眼泪都被疼得滚出来,全砸进病床里,再全蒸发掉。
——什么都没剩下。
母亲去世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剩下,父亲去世的时候仍旧什么都没给我剩下。
他们都急切的告诉自家女儿千万要小心,千万要谨慎,要去投奔的人是哪一位。然后就转身,毫不留念的离开我了。
我在离家的火车上往窗外看,鼻尖充斥着混杂在一块儿难以形容的味道,小推车推过去的时候有小孩儿在旁边跟父母吵着闹着要抱要吃零食,抱怨他们管自己管得太厉害。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破窗而出,我想要从钱包里取出几张钱告诉他们想吃什么就买去吃,别再吵我。但最后我什么也没做。
窗外的天空终于暗下去,小推车没再来,小孩儿也安静下来了。我依然望着窗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滚了出来,只是等我取出纸巾的时候,脸上的湿润就已经消散了。
什么都没来得及剩下。
我对屈戌的印象止步于十五岁前那个总是会来我们家串门的叔叔,他的脸色总是透露出病态的苍白,但对我的要求大多有求必应。于是我常抓着他的手,要他跟我一块儿出去玩。
我还记得有次拉着他去公园看灯会,人太多,他忽然犯了哮喘。
我竭力保持镇定,去摸屈戌的衣服。
当时的我对于哮喘并不了解,只是知道他是犯了病。认定犯病的人肯定会随身带药是当时的我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唯一手段,幸运的是他真的带了药。
是吸入剂。
我有泪失禁的体质,情绪起伏大时就会落泪。
我就这样一边丢人的落泪一边把吸入剂递过去,然后看着屈戌逐渐平静下来。
但这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家中,我常问父母他多久能来,他们大多跟我说快了快了,次数多了,我也就识趣的不再过问,也不再想念。我觉得屈戌肯定是讨厌我的,虽然他犯病时我没显露出惧意。但是是我当时拽着他去了人多的地方,是我让他犯了病。不然他也不会一直不来家中。
因此打算敲门时,手在门上停顿了很久,最后终于又落下去。
两个离我最近的人已经走了,我实在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让我滚蛋,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哪怕我觉得他对着我的时候说不出这个字眼。
我转身就打算走,行李箱我很识趣的没拉上来,下楼梯时就显得很方便。
这所楼房配备了电梯,但我很固执的认定只要不走电梯就不会碰上他,下楼梯时我跑的很快。
到达一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往电梯的位置看了一眼。
穿着正装的人推着轮椅,似乎是要上电梯,我看不清坐在轮椅上的人是什么模样,但直觉和我这样的人没什么联系,因此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小禾。”他喊我。
我的脚步顿住。
小禾。
那声音和过去的重合在一块儿,唤起了我的回忆。
小禾。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再次转头看过去的时候扶着轮椅的人已经往后让开,很恭敬的站在另一边。
我看清了坐在轮椅上的人的面容。
——是屈戌。
屈戌的住处很大,我对此已经有了预料,但事实证明我很蠢,没有想过有钱人的生活究竟能有钱到什么地步。
推轮椅的人把他推进去,大概是还想送他进来。但屈戌轻轻一招手,他身后的那个穿着正装的男人就很突兀地停住,然后看向了我。
“小禾,”屈戌抬头看向我,唤我的小名,是很轻柔的语气,“你来推着小叔,好不好?”
我没有纠正他‘小叔’的称呼,而是点了点头,从正装男人手里接过了屈戌的轮椅。
正装男人退出去,出去时还不忘小心的关上门。
屋子里除了我和屈戌就不再有其他人,一时竟显得有些冷清。
“我们就在沙发上聊聊,”屈戌问我,“好不好?”
我没回话,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这次屈戌没有抬头,又很慌乱的跟他补上一句‘好。’
握着轮椅的时候,我竟生出一种他把他的生命也递交给我的荒诞错觉。
我无比小心地推着轮椅到了沙发旁边,既想要伸手扶他坐下,又觉得这样做无疑是种自以为是的冒犯。正在两难之际,屈戌握住我的指尖,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听说了消息,我很抱歉。”屈戌说,“其实已经订好了机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对不起。”我把这当做‘送客’和‘不想见你’的意思,立刻觉得有些诚惶诚恐,向他道歉,“我不是想来打扰你,我很快就会走。”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屈戌将手贴在我的手背上,“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也许是太高兴了,才导致我词不达意,让你误会了。”
我没说话,他的目光就像是第一次见面被我飞扑抱住那样,有宠溺,也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没有我以为会有的东西。就像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隔阂,他也从来没有因为我的那个过错生过气。
“你……”屈戌大概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哭吧,”屈戌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手再次落在我的手背上,这次的力道无比轻柔,像是在安抚,“哭吧。”
本来要收回去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隐隐有真的要决堤的架势,很难说得清楚在哭泣的时候被别人哄究竟是件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但我大哭出声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的想要发泄,想要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哭。
屈戌没有再出声,只是在我的大哭变成抽泣时抽出一张纸,替我把眼泪擦干净。
然后他对我说留下吧,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觉得这大概是我幻听,大概是迫切的希望有个人可以收留自己才会产生的幻听。
屈戌没等来我的回应,再取出一张纸,帮我把眼泪擦干。然后他再次把这句话给说了一遍。
他说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
我没说好,但我决定留下来。
我没问过屈戌的具体身份,也没想过询问屈戌的职业,更没问过他为什么会在我的十五岁后就不再来我家。我担忧着被什么人再给甩下,因此害怕自己听见什么不愿意听的话。
因此当屈戌将一间房间分给我做卧室,问我要什么布置的时候,我挑了一个看样子不算贵的,这样日后还起来也算方便。
因此当晚他跟我互道晚安后,我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然后坐在他的卧室门口,安安静静等自己睡过去。
我没有想过屈戌会起夜,但是隔天晚上他就和我说自己一个人行事很不方便,希望我可以和他一块儿睡,希望我能帮忙照顾他。
我没怎么迟疑就应下了这个请求,晚上睡觉时才抱着枕头被子一块儿过去,很认真的把他的被子和枕头挪开一点儿,放下我的被子和枕头。
那晚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实际上我睡得很香。
不知道是不是屈戌后退了太多次,我开始不再小声说话,我开始重新管他叫小叔,会和他互道晚安跟早安,问他今天想穿什么衣服,想做什么。
我不明白屈戌想做什么,是把我当成一个乐子还是宠物,但是我觉得这该是件好事的。
他对我总归有点兴趣,这点兴趣让他在短时间里不会抛下我。于是我发了狠的看他书架上的各种书籍,向他请教我还不明白的各种知识。屈戌都挨个儿教我,他总是十足耐心,告诉我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写,那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觉得他太好了,一边觉得好一边觉得不可以这样。
人失去一切后总会对新出现在自己手心里的东西感到怀疑,怀疑这是否真实。我对屈戌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态。
屈戌大我十来岁,自然看得出我的打算。
我一直觉得他看得出,但是不会说,然而屈戌看得出,也说出口了。
“小禾,”某天他喊我,“我们来聊聊。”
我放下书,无比自然在他身边坐下,转头应了一声好,然后问他:“小叔想和我聊什么?”
屈戌没说话,他挥挥手,示意旁边的人退下去。退下去的时候末尾那个人照旧很轻的关上门,不过这次的表情明显有点儿畏缩。
“我好像一直没和你说过,我是怎么和你父亲成为熟识的。”屈戌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说话,因为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我在这异常的气氛中把书往旁边推了推,做出了准备认真倾听的模样。
“故事很简单,你知道你父亲的职业,”屈戌说,“他曾经救过我。”
“但这还不足以让我替他照顾他的女儿。”屈戌说这话的时候转头看着我,“我完全可以给你你想要的生活,你想要学习的知识。”
“我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死后的财产也可以全部交给你。”屈戌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语气依然很轻柔,只是注视我的眼神让我无端想到了准备狩猎的眼镜蛇,“那么为什么你现在就想要振翅呢?”
我腾得一下站了起来。
“我吓到你了吗?”屈戌抬头看向了我,“是因为太畸形了吗?”
我分不清楚他说的畸形究竟是指这情感还是指他的双腿,我只是往门口走了三步。
“我可以完全按你喜欢的样子来,”屈戌说,“我当然可以慢慢来,但是我觉得你就快要逃走了。”
“那么,现在你要飞走了吗?”最后他轻声问,声音低到我几乎听不见。
我往门口走了一步。
我想到了每次做噩梦醒来后都不会消失的属于屈戌的拥抱,他告诉我不用害怕,他会努力活很久,不让我再次被抛下。
我想到了屈戌某天忽然问起我,觉得他名字里的嗔怎么样,我说还好。他又忽然问我如果想改掉这个字的话,改成哪个字会比较好。
我还想到了很多很多。
我想到了第一次见面,他站在很靠外的地方,远离人群的位置,而我很自然的飞扑过去,问他为什么要站在这儿。
屈戌缓慢地蹲下来,直视着我。
他说他在等人来。
……嗔啊,我思索一会儿,又看向他,贪嗔痴听着好像不是很好,要不就改成旭吧?但是旭好像又有点儿太俗了,听起来好像配不上我的小叔。屈戌笑了起来。我一边想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一边说那就戌时的戌吧?和旭同音,好不好?
他说好,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最终我停在了门口的位置。
“你十五岁就没来过我家了。”我说,决心不要被屈戌拽下去,我不知道他的具体职务,但我跟他一块儿去过他的公司,看他三言两语就把人哄骗进陷阱,还要乐呵呵跟他说谢谢。
“我出了场车祸,所以不想让你知道我现在的模样。”屈戌回答说,“不过我每次都记得给你送去生日礼物,只是没写上名字。”
我愣住,想起那些总是没有名字但是就是十分符合我喜好的礼物。
“你会活很久吗?”我问。
这实在是一个很尖锐又无厘头的问题,但屈戌回答的很迅速:“我会为了你活很久。”
我转过了身,一步一步走回去。
最后我蹲下来,平视他。
屈戌伸出了手,这次不再是轻柔的安抚。他拥抱住了我,我也伸出手回抱住他。
我的眼泪都砸下来,砸进屈戌的衣服里,最后晕开一小片泪痕。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抱我的手臂收紧了些。
“那你等到了吗?”我叼着棒棒糖,故作老成的问这个看起来好像有些孤独的叔叔。
“我等到了。”他笑着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