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乾坤 宫 ...
-
宫殿的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风铃姮走进去,以为会看见白玉为阶、黄金为瓦、祥云缭绕、仙乐飘飘。可她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只有一片虚无。纯粹的、绝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站在那里,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穹顶,仿佛悬在宇宙最初的那个奇点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参照物。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拥有身体。
“风铃姮,你悟到了什么?”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从她心底生出。没有性别,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像一面镜子,只是映照。
风铃姮没有急着回答。她闭上眼,在那片虚无中站了很久,回想自己的一生——有常氏的童年,典狱官的锐气,女国的王座,月亮的孤独,夺舍的挣扎,桂花的幽香,人间的团圆。那些画面像一条河,从她心中流过,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什么。
她睁开眼,黑暗中依旧什么都没有。可她的心亮了。
“我悟到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要自强不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虚无中,却像钟磬一般回荡,“修行自己的品德,坚持正确的道路,才能成事。做成事情,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天赋,不是贵人相助,而是决心和毅力。是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是每次跌倒都还能爬起来,是每句话、每个选择都对得起自己的心。”
话音未落,黑暗中裂开一道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她心里亮起来的。那光越来越亮,像日出,像破晓,像混沌初开的第一道闪电。光从她胸口涌出,向上扩散,无穷无尽。可她脚下依旧是虚无。
看到光明却还在不断下坠漂浮的她明白了这个空间是以唯心主义和自由意志为转移的,于是她继续说:“我还悟到了——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风铃姮低头望着那片虚无,“大地广博包容,承载万物。君子应效法其德行,以宽厚之德承载万物。唯有包罗万象,才能看得见繁华的世界;唯有见微知著,防微杜渐,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虚无在她脚下凝结。她感受到的不是土地,是某种比土地更本质的东西——承载的力量。光在上,土在下,天与地分开了。她稳稳地站在那片大地上,头顶是浩瀚的星空,脚下是坚实的大地。
乾为天,刚健中正,君子以自强不息。坤为地,柔顺伸展,君子以厚德载物。一阴一阳,一动一静,一刚一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天地不是别人造好的,是她自己悟出来的。秩序不是外界强加的,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
风铃姮站在那里,望着这片被自己“想”出来的天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饥饿。不是比喻,是真的饿了。她的肚子咕噜噜地叫,冷风从不知名的地方灌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是真实的,粗糙、有力、有温度。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鼻子有眼,有温度有触感。她没成神,也没成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仙,只有人是真正的神仙。这里不是天庭,不是极乐世界。这里也许是她的梦,也许是她的潜意识,也许只是她与自己在对话、和解。
可不管怎样,她饿了。她要吃东西,要穿衣服。她要活着。
风铃姮迈开步子,走进那片陌生的大地。
屯卦是起始的艰难。创业维艰,万事开头难。她走了很久很久,不见人烟,没有村落,只有荒山、野岭、河流、森林。她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冷了钻木取火,困了在树洞里蜷缩。没有路,她就踩出路;没有家,她就建出家。
她用石头垒墙,用树枝搭顶,用干草铺床。第一个房子歪歪扭扭,漏风漏雨,可躺在里面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她住过最安稳的地方。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她正在给自己织第一张网,不只是捕鱼的网,更是活下去的网。
房子有了,她开始种地。没有种子,就从野草里找能吃的草籽;没有工具,就用石头磨成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粒一粒地种,一株一株地浇。第一茬庄稼出土的时候,她蹲在地头哭了。不是委屈,是感动。原来只要不放弃,土地就不会辜负你。
她还去打猎,设陷阱,追野兔,和野猪搏斗。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疤,可她也学会了怎么在森林里生存,怎么看风向、辨足迹、听鸟鸣。她甚至开始试着驯化狼。狼群在营地外徘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她没有赶它们,每天把吃剩的骨头放在营地边缘。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有一匹年轻的灰狼叼着骨头放在她门口,尾巴夹着,耳朵竖着,既警惕又期待。她知道她快成功了。
山水蒙,蒙以养正,山下出泉,君子以果行育德。她是在启蒙自己,也是在启蒙那匹狼。她给它起名叫“初”,因为它是第一个愿意靠近她的生灵。初跟她一起打猎、一起守夜、一起在篝火边取暖。慢慢的,又有第二匹、第三匹狼加入。她驯化了它们,不靠暴力,靠善意。
粮仓越来越满,庄稼越来越好。她学会了储存粮食,学会了腌制兽肉,学会了用兽皮做冬衣。她不再怕冬天了。每个冬天的夜晚,她坐在篝火边,初趴在她脚边,狼群在营地外围徘徊,月亮又圆又亮。
水天需,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她是在苦尽甘来之后,学会了享受生活。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休息的时候休息。种地的时候专心种地,吃果子的时候安心吃果子,看月亮的时候静静看月亮。她不再焦虑,不再赶路,不再急着想要达成什么、证明什么。
可人闲了,就容易生事。她开始寻欢作乐,喝酒吃肉,和狼群嬉戏,在山谷里唱歌跳舞。日子一天天过去,田地荒了,粮仓空了,她还在那里乐。天与水违行,天水讼,君子以做事谋始。她忽然惊醒——再这样下去,她会把攒下的家底败光。
她站在荒芜的田地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责怪自己,没有懊悔。她只是重新拿起锄头,除草、翻地、播种。这一次,她定下规矩:劳作时不享乐,享乐时不忘劳作。有礼有节,张弛有度。
日子又好了起来。粮仓重新满了,庄稼重新绿了,狼群更壮了。有一天,她在河边洗脸,忽然看见上游漂来一段木头,上面趴着一个人。她把人救上来,是个年轻的姑娘,饿得只剩一口气。风铃姮喂她喝粥,给她盖兽皮,照顾了三天三夜。
姑娘醒来,哭着说部落被洪水冲散了,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地水师,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风铃姮收留了她。后来,又来了一个少年,一对老夫妻,一家五口。营地渐渐变成了村落,村落渐渐变成了部落。她以德选将,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品行、看能力、看能不能和大家一起干活。
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她不是先王,可她在做先王做过的事——聚集流散的人,给他们土地,给他们种子,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她建了议事堂,大事一起商量;她建了学堂,孩子都能读书;她建了粮仓,灾年不怕挨饿。她还一直记录着气候,归纳着规律,她要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律,哪怕一切从零开始。
部落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有人提议给她修宫殿,她拒绝了。有人提议让她称王,她也拒绝了。她不需要王座,她只需要脚下这片土地和头顶这片天。
风铃姮站在议事堂门口,望着远处的山、近处的田、炊烟袅袅的屋舍、嬉戏打闹的孩子。初趴在她脚边,已经老了,毛色发灰,眼睛不再明亮。她蹲下来,摸着初的头,轻声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初摇了摇尾巴,安详地闭上眼。
风铃姮没有哭。她知道,生老病死,聚散离合,都是天地间最自然的事。乾为天,坤为地,屯蒙需讼师。每一个卦象,都不是束缚人的枷锁,而是照亮路的灯。它们告诉她——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刚,什么时候该柔;什么时候该独自前行,什么时候该与人同行。卦不在天上,在心上。道不在远方,在脚下。
她忽然想起那片虚无。想起那个声音问:“风铃姮,你悟到了什么?”
她悟到了——天地不是别人造好的,是自己撑起来的。秩序不是外界强加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自强不息,是乾,是天的力量;厚德载物,是坤,是地的胸怀;起始艰难,是屯,是万物初生的模样;启蒙养正,是蒙,是混沌中开出的第一朵花;饮食宴乐,是需,是苦尽甘来的从容;做事谋始,是讼,是荒废后的清醒;容民畜众,为师,是独行后的同行。
每一个卦象,都是她走过的路。每一种卦德,都是她长出的骨血。她不需要成为神仙,她已经是自己的天地。她不需要被别人记住,她已经被这片土地记住了。
风铃姮站起来,转身走进议事堂。那里,部落的人在等她。他们有太多事要商量——春天的播种,夏天的蓄水,秋天的收获,冬天的储粮。还有邻邦的纠纷,远方的商队,年轻人的婚事,老人的丧事。每一件事都琐碎,每一件事都重要。因为人间,就是由这些琐碎的事组成的。
风铃姮坐下来,摊开地图,开始议事。窗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绚烂的金色。初已经变成了一颗星,挂在天上,亮亮的,像在等她。
她不急。她有一辈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