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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铁腕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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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羿是第二个。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光照在他身上,金翼收拢,像一座沉默的雕塑。他看见风铃姮手腕上的银环,看见她虚弱的样子,看见她抱紧青鸟时微微发颤的手。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走过来。
风铃姮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松开青鸟,站起来,向云羿走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手环在抑制她的体力,她的腿在发软,可她一步一步地走,像当初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夺回身体一样。
她走到云羿面前,仰头看着他。
云羿二十三岁了。他看起来也老了,不是容貌上的老,是眼神里的老。那里面有过太多的等待、太多的自责、太多的不敢看月亮。
“云羿,”风铃姮的声音沙哑,“我对不住你。又离开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孤独了这么久。”
云羿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金翼缓缓收拢,将她整个人裹住。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回来就好。”
风铃姮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责,都通过心跳传递给她。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我没保护好你。”云羿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你被夺舍的时候,我拼命往上飞,可怎么都追不上月亮。我飞不动了,只能降下来。我恨我自己……”
风铃姮摇摇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够强。是我在那一刻害怕了,意志动摇了,才让天骨钻了空子。不是你的错。”
云羿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把她抱紧。
青鸟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抹了一把眼泪,咧嘴笑了。丹朱站在更远处,低着头,没有看他们。
尧帝轻轻挥了挥手,众人悄悄退出了偏殿。青鸟带风铃姮去了幼稚园。
第二天,云羿带风铃姮回了有常氏。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凳还在。可人不一样了。族人们远远地看着她,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眼中满是警惕和恐惧。有几个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小声说:“月姥娘来了……月姥娘来了……”
风铃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青鸟的幼稚园里,那些孩子被“月姥娘”吓得乖乖听话的场景。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却笑不出来。因为她就是那个“月姥娘”——在所有人眼中,她可能是风铃姮,也可能是天骨。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赌。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家的门口。
父亲站在门槛上,看见她,身体僵住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中的情绪复杂得让人心酸——有思念,有心疼,有恐惧,还有……愧疚。
“姮儿……”他的声音发颤,却没有上前。
继母从屋里出来,看见风铃姮,愣了一下,然后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却像一把刀,扎进风铃姮的心里。
风铃姮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爹娘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回来了”,可她知道,他们怕的不是她,是天骨。他们怕那个夺舍过她一次的老妖婆,还会再出来,还会再害人。
她不能怪他们。
“爹,娘。”她轻声道,“我回来了。我是姮儿。我不会害人的。”
父亲的眼眶红了,可他还是没有走过来。继母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眼神里又有期待又有恐惧。
风铃姮站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开。
云羿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有些伤,只能自己愈合。
风铃姮走在山路上,望着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她死了,就是英雄;她活着,就有可能是巫婆。天下人愿意供奉一个死去的英雄,却不敢拥抱一个活着的、可能还藏着危险的故人,这些偏见是改变不了的。
她想起那些被她救过的人,那些在她还是女王时对她山呼万岁的人,那些在她被天骨欺骗时对她扔石头的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害怕。害怕未知,害怕失控,害怕那个曾经夺舍过她的妖物,哪一天又会出来。
风铃姮没有回头。
她沿着山路,一直走到山顶。站在那块她小时候常坐的大石上,望着远方的群山和田野。风吹起她的头发,手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不怪他们。”她忽然说。
云羿站在她身后:“我知道。”
“可我还是会难受。”
“我知道。”
风铃姮转过身,看着云羿。他的金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云羿,我想去翼族。”
云羿一愣:“翼族?”
“嗯。”风铃姮点点头,“天下人怕我,躲我,不敢接近我。可你的族人,会因为你的缘故,对我客客气气。虽然那也是偏见——因为他们敬的不是我,是你——但至少,我不用每天被人指指点点,不用被小孩子叫‘月姥娘’。”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环:“我可以在翼族养身体,可以慢慢证明我是风铃姮,不是天骨。也许有一天,天下人会重新接受我。也许永远不会。可我不会因为他们的偏见,就放弃好好活着。”
云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戴着银环的手。
“走,回家。”
风铃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偏见,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笃定。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对自己说过的话——自己是自己的女王,自己是自己的骑士,自己是自己的母亲。
可现在她知道了,人不能只靠自己。她也需要有人牵她的手,有人带她回家。
两人并肩走下山,身后是渐远的故乡,前方是未知的翼族。
风铃姮没有回头。
她知道,偏见不会消失,恐惧不会消散,她手腕上的银环会一直提醒所有人——她是一个被夺舍过的人,是一个“危险分子”。可那又怎样?她活着。她回来了。她还有云羿,还有青鸟,还有丹朱、姬瑶、还有那些在幼稚园里对着月亮许愿、叫她“月母”的孩子们。
她不是天骨,她是风铃姮。活着,就还有希望。
云羿是在一个无风的午后对风铃姮说起这些的。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腕的银环上,映出一圈冷淡的光。他坐在她对面,金翼收拢,双手交握,像一个不知如何开口的孩子。
“外面流言四起,”他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都说恶魔天骨重返人间。”
风铃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云羿继续道:“你不在的日子里,天骨和联合协会之前造成的鼠疫、破坏的自然环境,给人们带来了很大的伤害。人们痛恨她,需要有一个仇恨的靶子。有些人甚至把自己做的恶,也推到了天骨身上。世界需要一个恶魔,而天骨正好在那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目光避开了她的眼睛:“现在,外面的人都说你是天骨假装的。说你还被夺舍着。就算你不是,你也是天骨的女儿。说你天生媚骨,让丹朱和我都为你远离了统治中心。说你……是大恶人的代表。”
风铃姮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云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云羿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自责:“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没有把控好舆论,没有在你还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就帮你澄清。我以为只要我们知道你是风铃姮就够了,可外面的人……他们不信。”
风铃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云羿愣了一下。
“我自己听到是一回事,”风铃姮说,“你作为我的伴侣,来告诉我,是另一回事。你把这些话带到我的耳朵里,是希望我怎么做?”
云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你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我怕你乱跑,怕你又被伤害。你在月亮上的那些日子,我每一天都过得煎熬。我们在一起之后,都没有好好相处过。你总是在处理女国的事情,处理天下的事情,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纷争。你唯独没有好好陪伴过我。”
风铃姮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曾经满是星辰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疲惫和委屈。他不是在指责她,他是在诉说。诉说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的孤独。
“是我的问题。”风铃姮终于说,“我会好好陪伴你。”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可这些流言蜚语,不值得我内耗一点点。想误解我的人,就是会误解我。即使我拿出证据,他们也会说证据是假的。那些人只是想误会我,只是嫉妒我——一个典狱司底层女官,机缘巧合成为了女国王,还次次飞升月亮。误解我的人,本就是颠倒黑白的人。”
她的目光变得幽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这种人,宁可死掉,也不会承认他们自己的问题。”
云羿怔住了。
风铃姮讲了一个故事。她说她曾经有一个前男友,骗了她。她要他发誓,用他父母的生命健康发誓。他发了,可他还是骗了她。于是誓言应验了,他的父母都死了。他依然不承认错误,不承认是在骗她。他宁可在她面前死掉,也不会承认他犯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