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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旧故里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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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澈而明亮:“我叫伯益。益处的益。我要做一个有益于天下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密室,头也不回。
身后,止微瘫坐在地上,望着那个远去的少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伯弈死了,但伯益新生。
那个执念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在遗忘中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风铃姮得知消息时,正在营地休息。
她赶到月亮内部,只看见那个少年远去的背影。她追出去,却只看见他消失在暮色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问止微。
止微点点头,目光复杂:“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姬瑶,不记得女国,不记得一切。他只知道自己叫伯益,要做一个有益于天下的人。”
风铃姮沉默良久。
她想起伯弈的一生——那个最早嫁给女王的王夫,那个最会算计的男人,那个一心想要唯我独尊的人。他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却以这样一种方式,放下了所有执念。
“月亮的力量……真的能让人返老还童?”她轻声问。
止微看着她,缓缓道:“能。但代价是记忆。越年轻,忘得越多。伯弈现在十四岁,他忘掉了一切。”
风铃姮明白了。月亮能给人第二次生命,但代价是斩断所有过去。
这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叫伯益的少年,正在走向属于他自己的未来。没有执念,没有不甘,没有几十年求而不得的痛苦。只有一颗崭新的心,和一个“有益于天下”的理想。
暮色四合,少年伯益独自走在路上。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但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等着他去发现。
他想起刚才那个亲信说的话——“伯父的伯,博弈的弈”。博弈。他才不要一辈子和人争来争去呢。他要做的,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哪怕只是好一点点。哪怕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晚霞,嘴角浮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轻快,像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年。
身后,月亮银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像是一声无声的祝福。
从此世间再无伯弈,从此世间有了伯益。那些求而不得的爱,那些执念了半生的恨,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岁月,都随着那一场返老还童,烟消云散。
可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圆满?
遗忘,有时是最大的慈悲。新生,有时是最好的结局。命运在剥夺一个人所有记忆的同时,也给了他重新选择的机会。
而伯益选择——做一个有益于天下的人。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的选择。
姬瑶与青鸟的重逢,是在东海之滨的一片礁石上。
那天黄昏,姬瑶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一个明艳张扬的姑娘从船上跳下来,踩着海水向她飞奔。
“姬瑶!”
青鸟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消失。
“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青鸟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从东海找到北狄,从北狄找到中原,从中原又找回来。你跑哪儿去了?”
姬瑶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温暖——这个姑娘,她认识。在月亮里那些模糊的碎片中,有她的影子。
“我也不知道。”姬瑶拍拍她的背,“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就到处走,就被一个叫伯弈的老头绑走到了女国,后来那个老头把我放了,我就回来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怕我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又害怕之后的事情也会不记得,我怕我连累你,就不敢去找你,就很纠结。”
青鸟松开她,上下打量,眼睛亮亮的:“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咱们结拜过,是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姬瑶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那是归属感。
“好。”她点点头,“有难同当。”
青鸟咧嘴一笑,拉着她的手往船上走:“走吧,带你去干一票大的。”
“什么大的?”姬瑶问。
“听说荆州地区换了个新主人,不得人心。咱们去把他赶走,给你抢个地盘。”青鸟说。
姬瑶脚步一顿,看着这个满嘴“抢地盘”的姑娘,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自由。
荆州城下,海盗的战旗迎风招展。
青鸟站在船头,望着那座紧闭的城门,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开门!”她扬声喊道,“叫你们那个什么新领导出来!”
城墙上,聂荒一身白衣,面容如玉,却满眼阴郁。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青鸟——那个曾经在海上救了他、让他一见钟情的姑娘。她依旧那么明艳,那么张扬,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青鸟身边那个人身上时,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个女子,那个站在青鸟身边、眉目如画的女子。
她不认识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聂荒的心却剧烈地跳了起来,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恐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是来自灵魂深处,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噩梦忽然苏醒。
“开门!”青鸟又喊了一遍。
聂荒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恐惧,冷冷道:“不开。”
青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开?你以为你这破城门能挡得住我?”
她一挥手,海盗们扛着云梯、推着撞木,潮水般涌向城墙。
聂荒站在城头,望着那些海盗,望着青鸟,望着那个让他恐惧的女子,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知道为什么怕她,他甚至不认识她。可那种恐惧,像是刻在骨头里,无论怎么告诉自己“没事”,都无法消散。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聂荒的统治本就不得人心,丹朱的旧部们早就不满,工匠们更是对他阳奉阴违。海盗们一打进来,城里立刻乱成一团,有人逃跑,有人倒戈,有人干脆打开城门迎接“新主人”。
聂荒被亲信拉着逃离时,回头看了一眼。
青鸟站在城门口,正在指挥海盗们接管城池。而那个让他恐惧的女子,站在她身边,抬头望着城楼,目光与他相遇。
那一眼,像是穿透了岁月,穿透了记忆,穿透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伪装。
聂荒打了个寒战,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丹朱趁乱逃出荆州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亲手建设的城池。
工坊还在,水车还在,那些他画了无数个日夜的图纸还在。可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地方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有了理想,只要有了才干,就能实现一切。可现在他才明白,理想需要力量来守护,才干需要忠诚来支撑。没有自己的人,什么都留不住。
他翻身上马,向着帝都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荆州城渐渐远去。前方,是未知的未来。
风铃姮依旧守在东海之滨。
月落族人被控制住了,止微被软禁在月亮里,伯益已经远走,姬瑶不知去向。
她每天望着那座巨大的月亮,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月亮能让人返老还童,能让人起死回生,也能让人失去一切记忆。
它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她想不明白。也许有些事,本就不需要想明白。她只需要守着,等着,看着。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北狄的沙漠边缘,云羿终于找到了尧帝。
老人独自坐在一处避风的岩石后,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陛下!”云羿落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我来晚了。”
尧帝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不晚。我知道你们会来。”
云羿扶他起来,问道:“联合协会……”
尧帝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离开了。北狄太大,沙漠太广,联合协会来无影去无踪。我只是来晚了半步。”
他顿了顿,望着茫茫的沙海,目光悠远:“可至少,我知道她还活着。那个联合协会,是她一手创立的。只要它还在,她就还在。”
云羿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们回帝都吧。大家都在等您。”
尧帝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沙漠。
身后,风沙渐渐掩埋了他们的脚印,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帝都,暮色四合。
丹朱站在城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风铃姮还在东海之滨,云羿还没回来,尧帝下落不明,荆州丢了,聂荒跑了,姬瑶不知所踪,伯益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整理着这些信息。
所有的线都乱了,所有的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向未知的方向。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没有绝望,也许是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人在等着他。也许是云羿,也许是风铃姮,也许是那个远在海上的青鸟。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放弃。
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张开金色的翅膀,在暮色中熠熠生辉。云羿回来了。他身后,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望着帝都的方向,露出久违的笑容。
丹朱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快步迎上去,迎向那些从风暴中心归来的人。风暴还没有结束。可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