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雨纷纷 荆 ...
-
荆楚的雨季已经即将到来,接下来是闷热的盛夏。
曾经的工坊还在运转,工匠们依旧忙碌,可这里的主人已经换了。
聂荒坐在丹朱曾经坐过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图纸——那是丹朱留下的工业设计,水车、风箱、冶炼炉、纺织机,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像是一幅幅天书。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个时辰,只觉得眼前发花。
“这到底是什么?”他烦躁地揉着眉心,“这个齿轮为什么要这么大?这个杠杆的角度是怎么算出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丹朱离开时,带走了最核心的几个工匠去帝都。留下的这些人,只会照着图纸做事,却不懂其中的原理。
聂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他要学会这些东西。
他不仅要成为荆楚的领袖,还要掌控月亮。月亮里有起死回生的秘密,有返老还童的力量,有让月落族复兴的希望。可月亮也需要维护,需要运转,需要有人懂得那些复杂的机关。
而这些,都藏在丹朱的图纸里。
“大人,”一个侍从进来禀报,“外面有几个工匠求见,说新水车的设计有问题。”
聂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让他们等着。”
侍从退下。
聂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建设的土地。
荆楚已经是他的了,丹朱离开后,他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控制了整个荆楚的政务。那些官员们见风使舵,工匠们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百姓们更不在乎谁当家。只要他保证秩序,保证收成,没有人会为丹朱拼命。
可这还不够,他不仅要荆楚,还要更多。他要月亮。
月亮里还有他的表哥止微,还有那个即将复活的女王姬瑶。止微以为他会老老实实留在月亮里,以为他还是那个跟班的表弟。可止微错了。
他再也不要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他要成为天下的王。
可这该死的图纸……
他走回案前,再次低头看着那些线条。齿轮、杠杆、轴承、传动比——这些词他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他想起丹朱讲解这些时的样子,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仿佛这些复杂的东西不过是小孩的玩具。他当时在旁边听着,只觉得无聊,只觉得这个书呆子只会纸上谈兵。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能变成水车灌溉千顷良田,能变成纺车织出万匹绫罗,能变成刀枪剑戟武装千军万马。
他需要这些,他必须学会这些。
聂荒咬咬牙,再次低下头。
图纸上那些线条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扭动、旋转,组成一个巨大的迷宫。他找不到入口,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原地打转。
可他不能放弃。
他拿起笔,照着图纸描摹,一笔一划,一遍一遍。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画,只知道丹朱是这样画的。
也许画着画着,就懂了。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工匠收工的吆喝声,炊烟袅袅升起。
聂荒没有停,他一遍遍描摹着那些他看不懂的线条,像是在描摹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成为天下之王,掌控月亮,摆脱止微的阴影。这些梦,都压在这些冰冷的图纸上。
姬瑶被伯弈派去的亲信抓回女国的那一天,天气晴好得近乎讽刺。
她被押进伯弈的私人王宫时,沿途的官员们纷纷驻足,窃窃私语。他们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眉眼与先女王一模一样,却又那般陌生,那般鲜活,像是一幅褪色的古画忽然恢复了色彩。
伯弈在大殿等她,他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曾经精明锐利的目光变得浑浊,只有看见姬瑶的那一刻,才骤然亮起来,像是垂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瑶儿。”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她走去。
姬瑶后退一步,眼中满是警惕和厌恶。
“你是谁?”姬瑶问。
伯弈的脚步僵住。“我是伯弈,你的王夫。”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是姬瑶,女国的国王。我们是夫妻,在一起很多年。你忘了吗?”
姬瑶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我不记得什么女国,什么王夫。”她一字一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莫名其妙把我抓来的老头。你说我们曾经是夫妻?那你怎么老成这样?”
伯弈的嘴唇微微发颤。
“我……我是老了。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变年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月亮有返老还童的秘密,我可以去找,可以变回年轻的样子。到时候,你会不会……”
“不会。”姬瑶打断他,目光冰冷而清醒。“就算你能变回年轻的样子,你的心也已经老了。你的灵魂、你的记忆、你经历过的所有岁月,都在你身上刻下了痕迹。你以为变回一张年轻的脸,就能骗过一个年轻姑娘?”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我虽然不记得过去,但我不是傻子。你看着我的眼神,不是爱,是占有,是执念,是不甘心。你想要的是一个属于你的姬瑶,而不是我。”
伯弈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明明没有任何记忆,却比任何人都清醒。她说得对,他要的不是她,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姬瑶,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
可是……可是他还是不甘心。
“你走吧。”他挥挥手,声音很轻。
姬瑶愣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毫不留恋。
伯弈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缓缓跌坐回椅子上。
许久,他站起身,对亲信道:“收拾东西,我们去东海之滨。”
“大人?”
“我要找返老还童的方法。”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不只是为了她,更是为了我自己。”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
风铃姮带着军队,已经控制了月落族的营地。那些月落族人被围在一处,神情惶恐,不知所措。
止微站在人群最前方,依旧是一身白衣,容貌绝世,可眼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姬瑶在哪里?”风铃姮开门见山。
“逃走了。”止微没有好气儿地淡淡道,“她不愿意留在月亮里,趁夜离开了。我也在找她。”
风铃姮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可止微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以为我会信?”风铃姮说。
“信不信由你。”止微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风铃姮,我对你表白过,那不是真的。但我想复活她,是真的。可她不记得我了,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能怎么办?把她绑起来?关起来?那不是我要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既然她不愿意,那就……随她去吧。”
风铃姮沉默了。
她看着止微,看着这个男人眼底深处的疲惫和释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好他们。”她对部下吩咐道,然后转身离开。
荆州,丹朱站在自己曾经的工坊门口,心情复杂。
工坊还在运转,工匠们还在忙碌,可这里的主人已经换了。
聂荒坐在丹朱曾经坐过的位置上,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起身都没有。
“回来了?”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下属。
丹朱压下心中的怒意,淡淡道:“回来了。”
聂荒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堆图纸:“这些我看不太懂,你来给我讲讲。”
丹朱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图纸——都是他亲手画的,每一张都倾注了他的心血。可现在,却要给别人讲解。
“这些都需要从基础学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讲完的。”
聂荒皱眉:“那你慢慢讲。反正你也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住下吧。”
他说完,站起身,径自走了出去,连看都没再看丹朱一眼。
丹朱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他需要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队伍。一支只忠诚于他、只听他调遣的队伍。他不能再依赖任何人。
月亮内部,一场意外的冲突正在发生。
伯弈带着亲信,绕过风铃姮的军队,偷偷潜入了月亮。他们四处寻找返老还童的秘密,终于在一间密室里发现了那些古老的符文和机关。
止微发现他们时,已经晚了。
两人在密室里大打出手。伯弈的亲信们一拥而上,止微的月落族人也赶来支援,场面一片混乱。
混乱中,伯弈碰触到了墙壁上的一处机关。
光芒骤然亮起,将整个密室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月亮的核心——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轮,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能量。伯弈被光轮吸住,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无数光点涌入他的身体。
止微大惊失色,冲上去想要拉开他,却被光轮的力量弹开。
“不要!”他大喊,“贸然行动你会失去记忆的!”
可已经来不及了。
光芒越来越强,伯弈的身影在其中渐渐模糊。他的头发从白变灰,从灰变黑,脸上的皱纹一点点消失,佝偻的身体重新挺直——
当光芒散去时,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众人面前。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些陌生的脸,眼中满是困惑。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清脆稚嫩,“我是谁?”
一个亲信颤声道:“你……你是伯弈,伯父的伯,博弈的弈。”
少年皱眉,摇摇头:“博弈的弈?我不喜欢这个字。听起来像是整天和人争来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