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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初见聂荒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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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姮睁开眼。
入目的不再是月亮内部那永恒的柔光,而是破败的房梁,漏雨的屋顶,以及从缝隙中灌进来的、带着湿土味的狂风。
她猛地坐起来。
这是哪里?
身下是粗糙的木板,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旧被子。她低头看向自己——一身华丽的衣裙,料子昂贵,绣工精致,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窗外的风呼啸着,夹杂着暴雨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屋内短暂的瞬间——破旧的桌椅,墙角的蛛网,地上几滩从屋顶漏下的雨水。
风铃姮掐了掐自己的手臂。
疼。不是梦。
她又狠狠掐了一下。还是疼。
不是梦,也不是幻想世界。她是真的,这破屋子是真的,外面的狂风暴雨也是真的。
可是……她明明在月亮上,孤独地度过了数千年。那些“正”字,那些无尽的日日夜夜,那些对人间遥不可及的凝望——
难道都是梦?
还是说,她又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无限流?
要用各种方式奔月,然后孤独千年,再醒来,再循环?
她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狂风裹着雨水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一个身影闪进门内,迅速把门关上,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一身丝绸白衣,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他抬手拂去脸上的水珠,露出一张如玉的脸——眉眼如画,肌肤细腻,当真是美人如玉,细皮嫩肉。
他转过头,看见坐在床上的风铃姮,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惊艳的、仿佛看见世间最美好事物的光芒。
他快步上前,在她床前单膝跪下,仰头看着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姑娘……姑娘可是天神下凡?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风铃姮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懵,往后缩了缩:“你……你是谁?”
“我叫聂荒。”男子依旧仰望着她,眼中满是痴迷,“方才我在外面躲雨,看见这破屋里有光,便想进来避一避。没想到……没想到竟遇见了姑娘。姑娘,我对你一见钟情,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心就不是我的了。求姑娘收留我,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做个奴仆,我也心甘情愿!”
风铃姮怔住了。
这什么情况?
她刚刚从月亮上回来,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就有一个陌生男子冲进来表白?
“我……我有男朋友了。”她下意识道。
聂荒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烛光摇曳,映得他的侧脸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原来姑娘已有心上人……”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失落,“是聂荒唐突了。”
风铃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忽然又抬起眼。
那一瞬间,风铃姮看见了什么。
他的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光芒完全变了。方才的失落、伤心、黯然,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算计的、志在必得的光。
那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风铃姮看清了。
她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人,她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
聂荒已经恢复了温柔伤感的模样,轻声问道:“姑娘,敢问这里是何处?姑娘又是从哪里来?看姑娘的装扮,不像是本地人。”
风铃姮压下心中的警惕,顺着他的话题问:“你先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月落国。”聂荒道,“月亮陨落进大海之后,这里就变成了这样。狂风暴雨,昼夜不息。族人都在逃离,我也是逃出来的。看姑娘的装扮,像是中原人?姑娘是来月落族做什么的?”
月落族。
月亮陨落。
风铃姮脑中一片混乱。她想起了止微的幻境,想起了那些月落遗民对月亮的渴望,想起了她许下的承诺——
“让月落族再次见到月亮。”
可现在,她来到了月亮陨落之后的月落族?这是什么时间?什么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现在的月落族,谁是领袖?”
聂荒道:“是止微王子。老国王因失去月亮而陨落,如今止微王子正带领族人逃离月落国。我也是跟着逃难的队伍出来的,只是走散了。”
止微。
年轻的止微。
风铃姮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漆黑的天,狂风裹着暴雨扑面而来,什么都看不清。她关上门,走到屋内唯一的镜子前——那是一潭积在地上的雨水,勉强能照出人影。
烛光凑近,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从前一模一样。年轻,美丽,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可她的眼神变了。
那是在月亮上孤独了数千年的眼神。沧桑,深邃,带着淡淡的疏离。
她抬起头,看向聂荒。
他正站在烛光里,一袭白衣,如玉的脸庞,温柔的眼神。如果不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单纯痴情的少年。
可她知道,那垂眸的失落是真的,那第二次抬眼的光芒,也是真的。
垂眸时,他是真的伤心——“原来姑娘已有心上人,不喜欢自己”。
第二次抬眼,他已经有了计划——“要把风铃姮据为己有,心上人杀掉”。
风铃姮心中冷笑。
她孤独了数千年,见过人心,见过人性。这点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
可她没有揭穿。
因为她也需要他。
她需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需要知道止微在哪里,需要知道这个时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需要一个向导。
“聂荒,”她开口,声音平静,“你说你想去中原?”
聂荒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姑娘愿意带我去吗?”
风铃姮看着他,缓缓道:“我可以带你去中原。但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姑娘尽管说!”聂荒问道。
“带我去找止微王子。”风铃姮说。
聂荒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又恢复如常:“姑娘找止微王子做什么?”
风铃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聂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好,我带姑娘去。不过现在外面风雨太大,等天亮一些,我们再出发。”
风铃姮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
聂荒也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闭上眼,似乎准备休息。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外面的风雨声。
风铃姮靠在床头,望着黑暗中那个白色的人影,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起了月亮上的数千年孤独,想起了云羿,想起了丹朱,想起了止微,想起了所有留在人间的人。
如果这里是另一个时空,那他们还在吗?他们还认识她吗?
她想起了聂荒那双眼睛。
那垂眸的失落是真的,那第二次抬眼的光芒也是真的。
可那光芒里,不只是算计。
窗外,风雨依旧。
闪电划过,照亮屋内短暂的瞬间。她看见聂荒靠在墙上,睁着眼,正看着她。
目光相遇的刹那,他微微一笑,又闭上眼。
风铃姮移开视线,望向黑暗的屋顶。
这个时空,这段旅程,才刚刚开始。
而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又一次孤独的千年,还是终于可以抵达的归处。
风铃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
昨夜她想了很久,从月亮上的数千年孤独,到突然醒来时的茫然,再到聂荒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可窗外的狂风暴雨,身下粗糙的木板,还有眼前这个自称聂荒的美男子,都在告诉她:这是真实的。
或者说,这是另一个真实。
天刚蒙蒙亮,风铃姮便起身。外面的风雨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像是永远不会有太阳升起。
“姑娘醒了?”聂荒从角落站起来,依旧是一袭白衣,虽有些皱,却掩不住那股出尘的气质。
风铃姮看着他,开门见山:“我需要一套衣服。男装,简朴的。还有,你包里的面具借我用用。还有你为什么会随身携带面具?”
聂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天生貌美,怕被女子惦记,所以随身携带面具,姑娘这是偷翻我包了啊哈哈哈,姑娘这是要女扮男装?”
“外面兵荒马乱,女子行走不便。”风铃姮淡淡道,“况且,你方才不是说,你天生貌美,怕被女子惦记,所以随身带着面具和简朴衣服吗?既然你有,就借我用用。”
聂荒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恢复如常。他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套青灰色的布衣,还有一个半脸面具,递给她。
“姑娘想得周到。”他笑道,“只是不知,姑娘为何要去找止微王子?”
风铃姮没有回答,接过衣服面具,转到破旧的屏风后面换上。
男装很合身,青灰色的布料粗糙却结实。她把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然后戴上那个半脸面具——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眼睛和额头,却足以掩盖她的容貌。
她走出来时,聂荒眼前一亮。
“姑娘……公子这身装扮,倒是英气得很。”
风铃姮没理会他的恭维,推开门:“走吧。”
外面的世界,比她想得更加荒凉。
天空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一丝阳光。风依旧很大,裹挟着海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地上满是泥泞,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丢弃的杂物。
偶尔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行人,都是面色仓皇,背着包袱,往同一个方向走——那是离开月落国的方向。
聂荒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带着路。他说他是跟着逃难的队伍出来的,对这片区域还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