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海上生明月》翩若西鸿

52、海上生月 亚

　　亚宇继续道：“所以，我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什么？”

　　“寻宁谋反那晚，是我在暗中搅混水。”亚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故意让他以为胜券在握，又故意让他的计划漏洞百出。他以为自己是在谋反，其实不过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女王也是，她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却不知道自己的生死早就在我手中。”

　　风铃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你……你说什么？”

　　亚宇笑了，那笑容灿烂而无辜，与他口中说出的话形成诡异的反差：“寻宁死了，女王也死了。我用秘法让他们魂飞魄散，死得干干净净。没有人能复活他们，没有人能找到他们，除了我。他们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风铃姮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为什么……”风铃姮感觉到她身体的逐渐虚弱。

　　“因为我想要一个家。”亚宇蹲下来，与她对视，眼中是近乎虔诚的渴望，“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有爱我的父母，有陪伴我的妻子。风铃，你知道吗，我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实现愿望的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天边：“月亮。我要找到月亮，把它升上天空。这样，人间就有了月亮，你就实现了你的愿望。然后，我会用秘法复活我的父母——不是真正的复活，而是把他们炼成只爱我的傀儡。他们不会再有权力欲，不会再有野心，只会一心一意地爱我，补偿我失去的那些年。”

　　风铃姮颤抖着声音问：“那我呢？”

　　亚宇转过身，目光温柔得可怕：“你当然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去月亮上，在那里生活。月亮上只有我们，没有云羿，没有丹朱，没有那些压制我、看不起我的人。我会成为月亮之王，而你，就是我的王后。”

　　风铃姮拼命摇头：“不……我不去……你答应过我不伤害女国和有常氏……”

　　“我没有伤害他们啊。”亚宇理所当然道，“等我带着你和父母飞升月亮之后，墨烊会自动醒来，百越军队会自行解散。女国和有常氏一切照旧，什么都不受影响。我还会给人间升起月亮，让他们世世代代仰望。我会成为人间的英雄，还会成为月亮之王，这不是很好吗？”

　　风铃姮想站起来，想反抗，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风铃姮紧张道。

　　亚宇轻轻叹了口气：“风铃，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从你在疗养院喝下那杯茶开始，你就在我的掌控之中。那毒不会要你的命，只会让你慢慢失去反抗能力。我对你的爱，从来都是势在必得。”

　　风铃姮眼前渐渐模糊，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最后听见的，是亚宇轻柔的声音：“睡吧，等你醒来，我们就在月亮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铃姮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柔和的光芒。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四周是陌生而精致的陈设。她挣扎着坐起来，透过窗户望出去——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点缀着璀璨的繁星。

　　她猛地扑到窗前，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蓝色水面，正在缓缓移动。那是——海面。

　　而她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建筑，正在缓缓上升。

　　月亮。她已经在月亮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亚宇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风铃，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风铃姮看着他，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亚宇把茶放在桌上，走到窗前，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渐行渐远的人间，眼中满是志得意满。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新家。我准备了很久很久。月亮内部别有洞天，分了很多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用。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有舒适的住所，有你看不完的书。我们可以在这里生活很久很久，久到长生不老。”

　　他转过头，看着风铃姮，目光炽热：“风铃，从今以后，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风铃姮浑身冰冷。

　　她想起云羿，想起他们刚刚确认的关系，想起他的金翼和他温柔的笑。她想起丹朱，想起他信中的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想起止微，想起她许下的承诺——用女王换月亮。

　　可现在，她就要这样离开了吗？食言于月落族，辜负于云羿，永远困在这冰冷的月亮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猰貐族的药效太强了。她恐怕，真的要成为废人了。

　　亚宇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风铃，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你要明白，我比他们更懂你。云羿能给伱什么？一对翅膀？让你飞？可我能给你一个世界。一个只属于我们的世界。在这里，没有人能压制你，没有人能左右你。你是我的王后，是月亮上唯一的女主人。”

　　风铃姮闭上眼，不想看他。

　　她后悔了。后悔没有把丹朱的话放在心里，后悔轻信了亚宇的人品，后悔以为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不会害她。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亚宇把风铃姮抱出月亮内部，他要带她观看月亮。

　　东海海面，波涛汹涌。

　　无数百越工匠正在忙碌。巨大的机械装置矗立在海边，绳索、滑轮、绞盘密如蛛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海面上那个缓缓升起的巨大球体——

　　月亮。

　　它从海底升起，带着亿万年的沉睡被骤然唤醒的轰鸣。海水从它表面倾泻而下，形成无数道壮观的瀑布。它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最终完全脱离海面，悬浮在半空。

　　月光洒满东海，照亮了每一个人惊愕的脸。

　　亚宇抱着风铃姮，大步走向月亮内部。身后，百越工匠们跪地叩首，如同朝拜神明。

　　风铃姮在他怀中，望着渐行渐远的地面，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风铃姮心想这下她就要折在这里了，要做好心理准备吧。

　　突然，一支箭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射向亚宇！

　　亚宇身形一晃，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他猛地回头，看见远处海面上，一个金色的身影正急速飞来——

　　云羿！

　　他身后，丹朱站在一艘快船上，正张弓搭箭，准备射出第二箭。更远处，一辆马车停在岸边，车上躺着一个人——墨烊！他虽然瘫痪在床，却正艰难地抬起手，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召回那些被亚宇控制的百越军队！

　　“亚宇！”云羿的声音如雷霆炸响，“放下她！”

　　亚宇脸色一变，抱紧风铃姮就要往月亮里冲。

　　风铃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了他一把！

　　亚宇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一滑——

　　他抱着风铃姮，一起向海面坠落！

　　风铃姮想挣脱，想跳进海里，却在那一瞬间，月亮猛然震颤起来！

　　巨大的引力将她吸向月亮核心。她看见亚宇坠入海中，看见云羿拼命向她飞来，看见丹朱的箭矢在空中划过——

　　然后，一切都被光芒吞没。

　　月亮剧烈翻滚着，向着天际急速升空。

　　风铃姮被卷入月亮内部，重重摔在那间大房子的地板上。她挣扎着想爬向门口，却发现重力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时强时弱，忽左忽右，让她根本无法站稳。

　　外面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那是月亮冲破云层、飞向星空的声音。

　　她眼睁睁看着地面上的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一片光芒之中。

　　然后，极度虚弱的她再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是永恒的黑暗。

　　繁星如钻，点缀在无边的夜幕上。银河横亘天际，壮丽而寂静。

　　风铃姮趴在窗前，望着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蓝色星球，泪水无声滑落。

　　人间。云羿。丹朱。止微。父亲。都在那里。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后悔没有好好陪伴刚刚确定关系的爱人，后悔没有听丹朱的话提防亚宇，后悔没有兑现对止微的承诺。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月亮内部确实别有洞天。层层叠叠的空间，错落有致的结构，无论外面如何翻滚旋转，内部始终保持着重心的稳定。有居住区，有储藏区，有书房，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种着不知名的植物，在人工光源下顽强生长。

　　食物和水足够她用很久很久。不会饿，不会渴，不会老，不会死。

　　亚宇说的长生不老，竟然是真的。

　　可她宁愿不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风铃姮在墙上画“正”字，记录时间的流逝。一个“正”字是五天，一百个“正”字是五百天，一千个“正”字是五千天……

　　她画了几十万个“正”字。

　　几十万天。

　　几千年。

　　镜中的她，容颜依旧，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动。可她的心，早已苍老。

　　她不再画了。不再数了。不再期待了。

　　她只是偶尔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蓝色地面，想着那些留在那里的人。

　　云羿还好吗？他娶妻了吗？他有没有忘记她？

　　丹朱实现他的工业理想了吗？尧帝有没有传位给他？

　　止微的月落族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原谅她的食言？

　　女国的公主们，有没有把国家治理好？

　　父亲……父亲和继母应该早已离世了吧。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哪怕他们不在了，只要人间还有月亮，她就不算真正孤独。

　　她走到窗前，想着那轮挂在人间天空的明月——那是她自己，是亚宇用一生执念为她建造的居所。

　　原来，阴晴圆缺的月亮，是这个样子的。

　　从人间看，它有圆有缺，有盈有亏。可从月亮上看，它永远圆满，永远明亮。

　　就像人心。就像希望。

　　她忽然想通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孤独终老，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人间有了月亮。至少，千万年后，还会有人仰望夜空，对着她的居所许愿，对着她的方向吟唱。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闭上眼，顺应内心，沉沉睡去。这一觉，不知又要睡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