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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暗箭难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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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桃花开得有些迟。曹丕站在楼台上,望着东南方向那片看不见的江岸,手中握着前日送来的军报,东征无功,水军不习风浪,士卒多病,只得退兵。短短几行字,却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出征前那日,朝堂之上,群臣激昂。司马懿说“陛下新登大宝,当展天威”;贾诩说“孙权反复无常,当伐之以定江南”;连郭曼都说“陛下若亲征,士气必振”。
所有人都觉得该打,该趁刘备新丧、蜀地不稳之时,一举平定江东。
他也这么觉得。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长江天险,水战之难,远超想象。那些在北方平原上骁勇善战的骑兵,到了船上连站都站不稳;那些精心打造的楼船,在江风中摇晃得像醉汉;更不用说疫病流行,还未交战,已有三成士卒病倒。
他曹丕,曹操的儿子,魏国的开国皇帝,又一次亲征,就这样灰溜溜地回来了。
“陛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曹丕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郭曼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宫装,外罩淡青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素净得像这初春的晨光。
“又在想东征的事?”她轻声问。
“怎能不想。”曹丕苦笑,“朕登基三年,一次次亲征,都这般狼狈。朝中那些人,表面不说,背地里不知如何笑话。”
“陛下多虑了。”郭曼握住他的手,“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年汉高祖数败于项羽,最后不也得了天下?陛下如今最该做的,不是自责,是积蓄力量,整顿水军,囤积粮草,改良战船,训练士卒,待时机成熟,再战不迟。”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在理。曹丕心中的郁结,稍稍松了些。他转头看她,晨光中她的侧脸温柔而坚定,像这些年来每一个陪伴他的日夜。
“曼儿,”他轻声说,“幸好有你。”
郭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臣妾永远陪着陛下。”
风起了,吹落几片迟开的桃花。曹丕伸手接住一片,看着那粉嫩的颜色在掌心渐渐枯萎,忽然说:“好,朕听你的。先治国,先安民。等魏国兵强马壮,等时机成熟,朕定要踏平江东,一雪前耻。”
他说得坚定,眼中重新燃起光。郭曼看着他,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她想起前日收到的,那封来自蜀地的信。
信是诸葛亮写的。
郭曼在书房里拆开时,手有些颤抖。自建安二十年后,她就再没与这位师兄通过信。不是不想,是不敢,她选择了曹丕,选择了魏国,就等于站在了诸葛亮的对立面。
信很长,开头是寻常的问候,恭贺她母仪天下,愿她善待百姓,泽被苍生。字迹清峻工整,一如当年在水月门时,师兄教她写字时的样子。
可越往后读,郭曼的心越沉。
诸葛亮详细写了南征孟获的事,七擒七纵,攻心为上。他说那些蛮族如何悍勇,如何狡猾,又如何最终心服口服。他说:“治夷如治民,重在服心,不在服力。”
然后笔锋一转:
“曼师妹如今贵为皇后,辅佐明君,当知此理。然师妹所选之‘明君’,与为兄所选之‘明主’,终究殊途。他日若兵戈相见,便是同门操戈,各为其主。”
“为兄平生之志,唯‘北定中原,兴复汉室’八字。此志不改,此心不移。若有一日,蜀军出祁山,入关中,兵临城下,师妹当知,为兄不会留情。”
“然同门之谊,不敢或忘。若真有那一日,师妹可开城投降。为兄保师妹性命无忧,富贵依旧。此言既出,天地为证。”
信的末尾,是一句看似温和、实则锋芒毕露的话:
“盼与师妹,以智相搏,以谋相较。若师妹胜,为兄心悦诚服;若为兄胜,愿师妹莫怪。”
郭曼看完信,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南阳的那个春日,师兄教她下棋。他说:“曼师妹,下棋如用兵,走一步要看三步。但更重要的是要知为何而战。”
她当时懵懂,问:“为何而战?”
“为心中之道。”诸葛亮看着她,眼中是清澈而坚定的光,“有人为权,有人为利,有人为名,但真正的棋手,为的是验证自己的道,守护自己的道。”
如今,他们都要验证自己的道了。
郭曼提笔回信。墨在砚中研了又研,笔提起又放下,最终落下时,字字铿锵:
“孔明师兄如晤:来信收悉,感慨万千。师妹既择此路,便知前路艰险,亦知终有一日与师兄兵戎相见。”
“然师妹有三言,请师兄静听:其一,魏非暴政,陛下非昏君。自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唯才是举,安顿流民,中原百姓,渐得喘息。师兄欲‘兴复汉室’,可汉室之弊,在末而不在初。若强逆时势,恐非百姓之福。”
“其二,师妹既为魏后,便与魏国同命。国在,我在;国亡,我亡。师兄好意,师妹心领,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真有城破之日,师妹必以身殉国,绝不受降。”
“其三,若天命在魏,若蜀汉先亡,师妹亦愿保师兄性命。师兄之才,旷古烁今,若肯助魏治国,实乃苍生之幸。”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他日相逢,各凭本事。望师兄珍重。”
“师妹郭曼顿首。”
信送出去后,郭曼站在窗前,望着蜀地方向,久久不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诸葛亮之间最后那点同门情谊,也画上了句号。往后,只有敌人,只有对手,只剩下你死我活。
然而郭曼没想到的是,最先动手的,不是诸葛亮,是孙权。
夏天,一封密报送到了司马懿手中,孙权遣死士潜入洛阳,目标:柏思敏。
那时柏思敏刚生下第二个孩子,正在坐月子。司马懿收到消息时,正在宫中与曹丕商议秋收赋税之事。他脸色瞬间煞白,告罪一声,冲出宫门,策马狂奔回府。
还是晚了。
他赶到时,府中一片混乱。侍女哭成一团,管家跪在地上发抖。卧房里,柏思敏躺在榻上,面色青紫,嘴角有黑血渗出,是剧毒。
“思敏!”司马懿扑到榻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再也无法回握他。
“谁?是谁?”他声音颤抖。
“是.…..是江东来的刺客.…..”管家颤声道,“扮成送补品的商贩,在夫人喝的药里下了毒..….我们,我们没察觉..….”
司马懿闭上眼睛,浑身都在抖。
他想起来了。柏思敏曾和他说的那些她对孙权的所作所为。
那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孙权那样骄傲的人,怎能忍?
“陛下知道吗?”司马懿缓缓睁眼,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已.…..已派人去禀报了..….”
话音未落,曹丕和郭曼已赶到。
郭曼看见榻上的柏思敏,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扑过去,握住师妹另一只手,眼泪汹涌而出:“思敏..….思敏你醒醒...…你看看师姐.…..”
可柏思敏再也不会醒了。
那个曾经在水月门追着她叫“师姐”的小姑娘,那个在梅林中的师妹,那个嫁给司马懿时笑得灿烂的女子,那个刚做了母亲、本该拥有漫长幸福人生的柏思敏,就这样,死在了孙权的报复里。
死在了一场与她无关的争斗中。
“仲达.…..”曹丕伸手想拍司马懿的肩。
司马懿却猛地起身,甩开他的手。他转头看向曹丕,眼中是曹丕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陛下,臣妻..….死了。”
“朕知道…...”曹丕声音干涩,“朕一定...…”
“陛下能如何?”司马懿打断他,声音冰冷,“再征东吴?再无功而返?”
这话像刀子,狠狠扎进曹丕心里。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若不是陛下执意东征,若不是皇后让思敏羞辱孙权…...”司马懿看向郭曼,眼中是赤裸裸的恨,“思敏怎么会死?”
郭曼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仲达,我.…..”
“皇后不必解释。”司马懿跪下,对曹丕叩首,“臣请辞去所有职务,归家守丧。望陛下恩准。”
“仲达!”曹丕急道,“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你…...”
“臣妻新丧,心神俱裂,无力为官。”司马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望陛下体谅。”
说完,他再次叩首,然后起身,抱起柏思敏的尸体,一步步走出卧房。背影挺直,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曹丕想追,被郭曼拉住。
“陛下,”她哽咽道,“让他静一静吧.…..”
窗外,夏日的阳光刺眼。
可这间屋子里,冷得像寒冬。
柏思敏的葬礼很简单,按她生前所愿,薄葬,不立碑。司马懿将她葬在洛阳西郊的山坡上,那里可以望见司马府,望见他们曾经的家。
下葬那日,郭曼去了。她穿着一身素服,未施粉黛,跪在墓前,久久不起。
“思敏,”她轻声说,“师姐对不起你,若早知道会这样,我绝不会让你去羞辱孙权…...绝不会…...”
风吹过山坡,野草起伏,像在回应,又像在叹息。
司马懿站在一旁,一身缟素,面无表情。自柏思敏去世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不再笑,不再多言,眼神总是深不见底,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