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周明瑞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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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瑞找到这座小院时正巧碰上下雨，仲春时苏州的雨细濛濛的落在地上蒸腾起一片淡淡的雾气。天水一色青，雾气里一切都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做好心里建设后他推开门，那名叫王耀的年轻人正坐在屋前等着他。他是个容貌极为出色的长发青年，唯一让周明瑞意外的是他穿着的是一件古服。青绿色的衣衫一看就是极好的料子，又带簪束冠，腰坠玉环，配上温润的面容，就好似从一卷古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若不是知道自己此行是来求助，他还会以为自己是误入了什么古装剧拍摄现场。不过他还是手指攥着自己的格子衬衫，感觉到了一点局促。
一步入这座小小的院子，身上始终围绕着的那种窒息感与耳边的幻听就立刻缓解了许多，也由不得他一个久经唯物主义熏陶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心里生出几分信任来。
周明瑞朝他招了招手，“大师您好，我是昨天联系您的小周”。王耀从那把太师椅上起身，翩然而至周明瑞身边。伸手替他把背包放下来提在手里，一边往院内走一边同他交谈。
“嗯，我知道。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吧，事情总能解决的”，他笑着说。被引着往后院去的时候周明瑞才看到，他原本坐的地方后面是一间摆满了牌位的祠堂。所以一座阳宅，主屋却用来摆放牌位。
那耳边的呓语骤然加重，“小周，你真的要相信他吗？一座不在地图上的小镇，一个只有住址的神秘人，一座主屋是祠堂的宅子”……
周明瑞的神情再度恍惚起来，王耀觑见他神色微变，抬起手来往他额头上一点。在周明瑞没看到的地方一点红色光芒没入他的眉心，那呓语立刻平息下来。清凉的感觉冲破控制的精神的薄膜，周明瑞回过神来连声道谢。
“多住几天吧，别逞强了”。他转过身时叹息一声，“这样总会觉得累的啊”。正在缓解幻听带来的头痛的周明瑞没听到他的话，“啊，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这种情况多待几天。我查一查书上的记载，看看有什么办法”。
“哦，好”。
这座无名小镇景色不错，很有些江南水乡的特色。王耀除了在祠堂，就是带着周明瑞在小镇里散步。这时周明瑞才发现，并非王耀独特，镇上人的衣着打扮大多是古色古香，口音也各有不同。他凭着学生时代仅剩不多的历史知识从镇头观察到镇尾，有一种穿过历史的感觉。
王耀只说这里特色如此，其余的谈起来就会故意移开话题，知道他不愿意说，周明瑞便很识趣的岔开话题。所幸来之前明白自己这种近乎于精神病的表现已经不可控制，他早早和老板交割好工作离职，手里积蓄不少，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也无不可。
“如果担心父母会担心你的话，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我记得这里有固定电话”，王耀指了指镇子里最大的小卖部说。
他们今天照旧出来散步，王耀在给周明瑞讲一些道家的清心咒之类的东西。走到河边，他问起这个话题。
“哦，我没有父母”，周明瑞耸耸肩。“孤身一个，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王耀显然被这答案意外到了，想到什么他又不说话了。
“那有没有爱人，女朋友？男朋友？”
周明瑞咳嗽了一声，戴着戒指的食指往手心里蜷缩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可能原来有吧。但是我遇到过一次意外事故，结果醒来之后就在医院了。医生说，我没有家人和朋友，脑海里那些模糊的印象大概都是大脑受损以后的产物，也可能我真的有家人和爱人，不过都忘记了”。
“不过我觉得家人大概没有，爱人应该是有一个的。要不然手上的戒指是哪里来的呢？”
“不过我都忘记了，他也没有来找过我，大概他也忘记了吧”。
王耀叹了口气。
“一个人会觉得孤独吗？”
“偶尔吧，不过我养了一只胖橘猫”。显然他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一只橘猫，“不过去年去世了”。
王耀又开始叹气了，好像说起周明瑞的事情，他总是在叹气。
他们沿着河往前走，王耀一直在嘀咕些周明瑞听不到的话，周明瑞则是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愣神。
“我也是一个人，家里的人都去世了。你的问题反正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情，在此之前你就长住在这里吧。我管你吃穿，你就给我做做饭，做点家务”。王耀主动提起，带了点无奈的拍了拍周明瑞的肩膀。
“啊，这，不用不用，我会付您食宿费的。我积蓄不少，还有一套房子出租，生活来源不用发愁，您不用这样”，哪怕从小一个人都从来没有亏欠过别人人情的周明瑞连忙拒绝。
王耀歪歪头，“好了，你那钱留着当治疗费用。我年纪大了，好容易有个人做伴。你就当我付你照顾我一个老人家的报酬吧”。
“您，贵庚？”
看着这张年轻到有些幼态的脸，经历了不少诡异事件的周明瑞颤颤巍巍的问到。
“反正比你大”，王耀瞪了他一眼提溜着鸟笼背着手走了。自知说错话的周明瑞缩了缩肩膀，赶忙跟上了他。
王耀先生是一位有名的民俗学者，心理学家，以及一位古老家族的传承人，小周啊，你这种情况，要是医院实在给不出一个结果，就去找他吧。来之前老板这样介绍，周明瑞心里也浮现出一个白胡子老爷爷的形象。
实际上白胡子老爷爷年轻到旁人怀疑人生，但年轻版老爷爷也是老爷爷，在这里正式住下来的周明瑞很快感受到了快乐夹杂着痛苦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每次他想熬夜，房间的窗户边总会挤进来一个脑袋，什么话也不说，就冷冷的看着他，直到他老老实实钻进被窝。
每次他想吃顿泡面凑活过一顿饭，总能接到不知道人在哪里的王耀准时的查岗电话，那张嘴一开始周明瑞不得不顶着被喷出来的满头包老老实实去做饭。
不到三十的周明瑞，提前感受到了养生生活的快乐。
不过晚上睡不着无聊的时候，王耀会默许他独自用梯子爬上屋顶，坐在这个小镇最高的地方看风景，每次看着小镇里灯火通明的样子，他就格外的沉默。
克莱恩沉睡以后，乌托邦的天气时不时会不稳定起来，分身阿蒙的爱好就成了处理日常事务后跑到钟楼顶上看风景。安提哥努斯则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提灯跟在教士阿蒙的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区，在雷电交加的夜晚用奇迹师的能力给每一个居住在这里的居民一个好梦。
在沉睡之前安提哥努斯不知道被克莱恩从哪个山沟里挖出来扔给了阿蒙打下手，本体阿蒙余威仍在，安提哥努斯起初处处躲着分身阿蒙，但是分身阿蒙每次都能精准的在一堆历史投影的秘偶操纵的秘偶的历史投影里拽出那个安提哥努斯的本体。
同样是序列二，也是相近途径，打一架属实不必，毕竟还算是同事，两个天生的神话生物就这样结下了一段奇怪的友谊。
安提哥努斯不喜欢叫阿蒙殿下，称呼起克莱恩殿下倒是十分自然。分身阿蒙曾经因为这件事好奇的问过祂，带了点土气的魔狼抱着一只烧鸡一边啃一边认认真真的回答，“当然因为克莱恩殿下他是个好人”。具体什么样的是好人，安提哥努斯又说不上来。坐在钟楼顶上的祂指着这底下的城市说，“克莱恩殿下希望每个人都能活下去，姐姐也这么希望过夜之国的子民能活下去。克莱恩殿下和姐姐一样，而且他对我很好。从霍纳奇斯出来我没有地方去，他就说他可以收留我，我做了他的眷者以后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我知道克莱恩殿下一直在为了能让每个人都活下来努力，他说无论是神话生物还是人类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所以他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包括我。我也不太理解造物主人性是什么，不过一个有人性的神话生物大概就是克莱恩殿下的样子吧。我也不知道人类怎么定义好人，但是我觉得克莱恩殿下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分身阿蒙久久地沉默着，祂攥紧了珍重的挂在脖子上的戒指。祂艰涩的想到，就是因为人性太充足了，太爱这个世界了，如果有一天他必须为了成为诡秘之主放弃一些东西，他会毫不犹豫的把这些都扔掉的。
所以祂笑了笑，没有接安提哥努斯的话。
王耀出远门了，可是街坊四邻都不太熟悉，百无聊赖下周明瑞开始翻看王耀书房里的书们，从上古至近代，各色的书籍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供人随时翻看，已经很久没有被幻听幻觉折磨的周明瑞终于有了心情去翻看些书打发时间。
这天下午，在书架上翻找的他碰到了一个檀木小盒子。小盒子落在地上，摔开的内里落出一个小小的铃铛和一块精致的怀表来。他急忙去捡，碰到的那一刻大脑传来一阵剧痛，直接晕倒在地上。等到再次醒来，人已经在镇上的医院了。王耀守在他身边削着苹果，护士阿姨搬来一床被子又盖在他身上。浑身剧痛的周明瑞发出一声呻吟，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以为王耀会和他解释那个一看就有些年份的挂着铃铛的项圈里刻着的他的名字，也以为王耀会解释他突然之间的晕倒。可是王耀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和揉猫一样把他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他没有说话，目光一直注视着窗外。
周明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迷雾又浓重了几分。
乌托邦迷雾最重时，亚当和阿蒙的本体突然造访。
分身阿蒙和安提哥努斯在教堂里看到祂和阿蒙的本体，一瞬间如临大敌。“克莱恩和天尊的拉锯已经到最后关头了，我们需要进入他的梦境”，亚当盯着分身阿蒙说。“你可以进去，祂不可以”，分身阿蒙指了指自己的本体。本体没什么表情，似乎对分身的反应早有预料。“我不去，你去吗？不过我想福生玄黄天尊对于一块送上门的小点心一定不会拒绝的”。“阿蒙，不要任性”，亚当温和的插入了弟弟本体与分身之间的争吵。“只有身带唯一性的本体才能带着他走出梦境，这是必然的命运。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祂会发觉我的存在。所以进入克莱恩梦境的只有阿蒙，我是来帮助祂进入克莱恩的梦境的”。
本体盯着分身，分身盯着本体，安提哥努斯戒备的看着这一切。
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理智的疯狂告诉祂们，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好”。
“我会把祂带出来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一瞬间命运的扰动，本体与分身同时开口。
王耀把玩着手里的剑，坐在周明瑞的床边。
迷雾已经弥散进来。
头疼愈发剧烈，周明瑞已经故不上询问发生了什么。
圆脸盘的护士阿姨提着一盏宫灯走进来，“先生，您快带这孩子走吧”，“您也小心”，王耀一手提灯，一手把周明瑞从床上托起来放到背上。接触到王耀的那一刻，周明瑞的意识短暂的清晰起来。
“先生，发生什么了”。
“没事，先生带你回家”。
走出医院，周明瑞才发觉路上雾气大到已经看不清路了。王耀却一直有目的的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手里的提灯不像是照着前路反倒是像防备着什么一样。周明瑞凭着直觉能感觉到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粘腻冰冷的感觉始终缠绕着他。
“是因为我吗？要不然您把我放下来吧”，记忆力多出了些什么的周明瑞轻轻开口。
王耀哑然失笑，“先生说了，带你回家”。
说着用力把他往上托了托，“别怕”。
可是周明瑞听到了他的闷哼声，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他忽地难过起来，他不知道王耀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觉得自己并不值得王要这样做，毕竟只是萍水相逢的普通朋友而已。
每一盏灯快熄灭的时候王耀都会从等在路边被迷雾笼着看不清面容的人手里接过一盏新的灯笼。
等他们回到住所，最后一盏灯正好熄灭。
王耀把他放在那间摆满牌位的屋子里，自己坐在一旁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风声凌烈，有什么摩擦着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大，灰白的雾气几乎将天空笼严，这间宅子却□□着屹立着把世界分割成两个部分。
“安提柯，你该离开了”，灰白的雾气完全遮住了城市，路上的行人动作变得迟滞。安提哥努斯惊讶地发现他们被从雾气中延伸出来的灵体之线给操纵了，祂努力的想要和这不知何处来的灵体之线争夺控制权却毫无作用。自己的特性好像也不受控制一样缓缓朝着雾气弥散出去，这雾气在收割生命和非凡特性。克莱恩和天尊的争斗完全失控了，作为他神力的产物，这异常被乌托邦展现出来。
分身阿蒙站在钟楼上，平静的说出了接下来的话。“如果我没有活下来，那拜托你告诉克莱恩”。
一扇光门在安提哥努斯身后打开，“告诉克莱恩，不要哭”。
分身阿蒙把祂推了进去。
周明瑞看着宅子里的座座牌位，一个一个数过他们的名字。一种恐惧感袭上心头，这里的每一个牌位写着的都是一个省/份的名字。他刚想去碰，就看到王耀抬手一划，一条缀着星星点点光芒的小小河流凭空出现在他们之间。这条小小的星光河流顺着周明瑞的指尖流入他的身体，一瞬间他岌岌可危的自我意识就被固定住了。
有什么记忆涌上脑海，有什么东西悄然破碎，黑暗降临此地，巨大的触手向他袭来。
他听见爸爸妈妈的声音，“小周，是大人了啊”。
他听见研究员的声音，“克莱恩，是大孩子了啊”。
他听见造/物/主的声音，“孩子，你总是要长大的啊”。
他听见阿蒙的分身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叫他，“克莱恩，你醒过来看看我啊”。
他听见王耀的声音，“往前走吧，跑起来，不要回头”。
一道剑光划破天幕，王耀御剑而起。
层层叠叠漆黑的六对羽翼完全张开，分身阿蒙凌空而立。巨大的时钟虚影出现在祂脚下，“铛”的一声，时针拨向十二。
祂要保住乌托邦。
迷雾里传来一声嗤笑，似乎是在嘲讽祂的不自量力。穿着第一纪元那身朴素长袍的阿蒙也报以嘲笑，似乎是在回应自己的选择。
漆黑的夜幕被这剑光划破，王耀用力把周明瑞一甩，甩向了那个有着微弱光芒的口子。
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扭过头，看到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先生带你回家”，王耀像是小时候一样朝着他比了比口型。
被甩出去的那一刻，世界如同镜面一样破碎。克莱恩落到了来时的荒原上，而阿蒙正提着灯等着他。
时钟的虚影越来越清晰，指针拨向六，城市里的时光开始倒流。分身阿蒙心脏部位有什么莹蓝的东西在缓缓凝聚，他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
这座城市的情绪顺着被阿蒙偷走的灵体之线传递到祂身上，那种喷薄而出的情绪越来越清晰。
祂听到人们在祈祷，向诡天使，也向时天使。
克莱恩眼尖的注意到，这个阿蒙纤长的手上无比干净。
“你是本体”，他肯定的说。
“亚当让我来带你出去”，阿蒙回答他。
时针拨向九，城市的迷雾越来越淡，分身阿蒙的身影也越来越淡，祂心脏部位的莹蓝越来越清晰。死亡的感觉临近了，他却丝毫没有任何情绪。和克莱恩相处的一幕又一幕在眼前走马观花般掠过，原来几百年光阴不过是转瞬之间。
祂的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祂终于明白了祂和克莱恩的每一次拥抱和亲吻时，和克莱恩的每一次在寂静中沉沦时，克莱恩总要祂说一句我爱你是因为什么。
亲爱的，原来你在不安啊。
几百年不见，原本感情还算不错的兄弟俩相顾无言。克莱恩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阿蒙则是一副淡淡的神情。
“祂”，他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作为偷盗者的阿蒙读心能力反倒是比作为读心者的亚当强上许多，祂反问，“连自己作为神话生物的认知都没有了，还不如叫祂为他合适些”。
“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讲起的小王子与玫瑰的故事”，丝毫没有另一个主角是自己的分身而产生任何额外的情绪。“故事的结局是”，路即将走到尽头，阿蒙站在那里与克莱恩告别。
“故事里的每一位主角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祂将克莱恩推向了光明。
时针重新拨回十二，分身阿蒙的身影完全消散了，莹蓝的光辉四散开来被最后一点迷雾裹挟而去。
祂在最后一刻意识到，那颗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因为爱。
祂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祂喜欢的不是那颗星星，而是星星上那一朵祂精心侍养的小玫瑰花。
银白的月桂指环落在地上，金发的神父将它捡起后也悄然离去。
蔷薇与玫瑰依旧娇艳，两位神子的伟力定格了时间。
阿蒙站在王庭的海边，收下了兄长带来的指环。
“不去告别吗？下一次见面”，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不去了，没意思”。
乌鸦张开羽翼，振翅远去。
徒留金发神父站在这里，久久不能移动。
“故事的结尾是，小王子选择了死/亡，玫瑰花选择了永不遗忘”。
“故事的结尾是，这幕戏剧的每一个的演员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克莱恩”。
“他唯一获得的，是痛苦的成长”。
在两位神子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石棺中那张沉睡的面容上流下一滴眼泪，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块莹蓝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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